「干農活不一直都是你的事嗎?關我們什麼事,我幹不了別找我。」
即便隔著電話,我都能聽見電話那頭傳來聒噪的聲音,以及鍵盤的敲擊聲,又泡在網吧了。
我無奈的告訴鄰居:
「我已經找人了,他們都不來,讓她想辦法吧。」
鄰居傻眼了,他乾乾巴巴地說一句:
「你幫你媽掰完棒子再走吧。」
我拒絕:
「我已近幫了十年,這十年里他們連面都沒漏一下,而我媽賣莊稼的錢大多數給他們了,一直讓我干,這不公平吧。」
鄰居還想說什麼,我沒聽,轉身離開。
這一次,我不會再對她心軟半分。
6
我訂了最近的票回到了公司,一進公司門,就撞見林姐著急忙慌的模樣,一向都市麗人的她現在頭髮亂糟糟,一邊頭夾著手機打電話,手裡拿著本子記錄著什麼。
她著急忙慌,撞了我一下,我還沒開口她就皺眉眉頭:
「你瞎……」
我笑了笑:
「林姐,我回來了。」
她愣了兩秒,眼眶忽然紅了,猛地撲進我懷裡,我著急忙慌才接住她的手機。
她哀嚎:
「陸停!!咱們好不容易接了個大客戶,但我們公司竭盡全力都無法設計出讓她滿意的作品,你……你這次來是不是還要回去?」
我心裡一酸,又覺得溫暖。
我大學畢業後認識了千金大小姐出身的林麗,她以一己之力開了設計公司,我以出色的設計天賦作為她的「開國大臣」一直跟在她身邊。
這麼多年過去,她公司如日中天,而我雷打不動一年請倆月家回家干農活,公司損失了不少大客戶。
但林姐對我好,她知道我的情況,卻從來沒怪過我。
我眼底一熱,緊緊握住她的手:
「林姐,我這次回來不走了。」
她震驚後是感動,林麗輕輕撫摸我傷痕累累的手,喃喃自語:
「我最寶貴的設計師,怎麼受了這麼多委屈。」
我笑著搖搖頭,若非苦難,也成就不了現在的我。
剩下的一個星期,我跟著林姐忙前忙後,將最難搞定的大客戶搞定,她還多給了十萬塊錢的小費。
全公司舉行慶功晚宴的時候,我拍了一張大餐發朋友圈,緊接著我媽給我打來了電話。
我掛了,她還打。
連著掛了三遍,我剛接通,我妹的聲音就從裡面傳來:
「姐,你別顧著吃了,咱媽累倒住院了,你快回來看看她吧!」
7
緊接著,電話那頭傳來我媽虛弱的聲音:
「人家出去吃飯都懶得管我,年紀大了不中用就被嫌棄。陸喜,你不用打電話求她,反正她在我這裡討不到好處是不會管我的事的。人家在外面好好的,沒必要為了我這個累贅回來。」
這陰陽怪氣的音調加上她以退為進的做法,是她一貫的手段。
我卻可悲的被她這個方式束縛了許久。
當時她包這十畝地的時候,我強烈反對,她一個人在家種地,怎麼可能忙得過來,我跟陸歡陸喜都要上學,誰來幫她幹活?
我跟她算帳,家裡人多可以,但人少就不值得了。
你又要買農藥,耕地,播種,施肥……各種都是要錢的,最後還要給人家包地費,到手有幾個錢啊?
我苦口婆心地跟她講道理:
「我每個學期都會出去打暑假工,平時也會兼職,我會每個月給你寄錢,你不用這麼辛苦。」
她卻冷冷的說:
「你給我錢我還不是要承你的情?就算種地累死我,也是我自己的錢。這地我包定了,你放心好了,我不會問你要一分錢的。」
可之後包地後,她時不時給我發各種訴苦的視頻,比如吃飯吃鹹菜配白粥的視頻:
「媽吃點別的也沒什麼,反正你們在外面過的舒服就行了,我看你在外面吃的挺好的,沒我這兒累贅你很輕鬆吧。
「就是可憐你的弟弟妹妹,還在讀高三,他們可沒你這麼瀟洒。
「你有錢了,也不能全花了。雖然你不願意給我這個當媽的,但你弟弟妹妹都是你的骨肉,你不能這麼自私。」
她莫名其妙說了這麼多,只因我在朋友圈發了一個雞肉卷的朋友圈。
內容是:我乾了三天的快遞分揀,賺了點錢,獎勵自己的一頓飯。
我沒說話,默默將賺到的七百塊錢轉給她。
她秒接收,還發了長達六十秒的語音:
「我又沒問你要錢,你給我打錢什麼意思?侮辱我,是看不起我種地賺錢嗎?」
「你就在外面大吃大喝好了,反正我不需要你的錢也能養活你的弟弟妹妹。」
我頓感心累。
其實我爸在工地出事後,工地給了我媽一百多萬的補貼,說沒錢養家是不可能的。
可我還是時不時把兼職賺來的錢打給她,即便我在大學裡,很少吃一頓飽飯。
她口口聲聲沒錢,那錢呢?
只不過是在我跟前裝樣子罷了。
我那天明明刷到陸歡朋友圈的遊戲截圖:
【666 家人們,上號上號,我媽又給我了 660,又抽了一波,終於出金了。】
評論區不少人評論:
【陸歡,你真是有個神仙媽媽,對你這麼好,接媽。】
是啊,她是個好媽媽,只不過她的愛,從來不給我半分。
這一次,我不會再慣著了。
8
我想到這麼多年的委屈,做好了第一次反擊的準備,全身都在戰慄,我深深呼出一口氣:
「我在你哪裡獲得什麼好處了?從我上初中開始,你給過我一分錢的零花錢嗎?
「就連我上學的費用,都是我賣礦泉水瓶子攢的,上大學的費用,全都是我干兼職賺來的,你要不要看看我身上長期干農活積攢的傷再說這句話呢?
「另外,這十年的地,都是我回家給你種的吧?你生病了還是我忙裡忙外的伺候你,你最愛的那對兒女有過一年回家幫你種地嗎?你還有臉說我對不起你,要不咱們上法庭讓法官評評理,看看有你這個親媽這麼吸女兒的學嗎?
「你寧願給你兒子錢打遊戲,都不願意給我一口飯錢,還裝可憐問我要兼職的錢,現在又腆著老臉道德綁架我,你說這句違心的話的時候就不怕遭天譴被雷劈嗎?」
我一口氣將這麼多年的委屈全都說出來,隨著腎上腺素的分泌,我越說越激動,以至於到最後都帶著顫音。
可心情無比輕鬆。
林麗心疼的幫我撫摸背,給我遞水喝。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我媽遲遲沒有說話,只有陸喜沒底氣的嘟噥一句:
「媽縱使有萬般不是,可她終究是咱媽,她都住院了,你還跟她計較這些幹什麼?」
我朝著電話聽筒大聲喊:
「陸喜,你有什麼臉站在這裡指責我?需要我來盤盤你乾了什麼嗎?這麼多年你給過你媽一分錢嗎?現在月月都月光還問你媽要錢花吧?我之前給她的錢,她都轉給你們倆花了吧?不然把帳單拿出來看看?還有你媽種地的時候你去請年假都不回來幫你媽幹活,這時候知道裝大孝女了?你有這功夫不如幫你媽把農活幹完再來狗叫呢?」
說完,我掛了電話,長長呼出一口氣。
懟人的感覺,太爽了。
原來卸下所有擔子,真的好輕鬆。
那晚,我喝了很多酒,直到醉了過去。
從此之後,我跟這群人劃清界限,再也不會讓他們吸血。
9
剩餘的幾天,林麗給我介紹了不少私活,我更加沉浸於工作。
公司正好要轉移到大城市,我要在大城市買房。
這幾天,我媽經常給我打電話,我一律不接,直接拉黑。
暴雨如期而至,一連下了好幾天,陸歡給我打來了電話,我正好不忙,接通後那頭一頓謾罵:
「陸停你個臭標子,在外面野慣了,忘本了是吧?還不趕緊滾回來收玉米,你想讓咱媽一年的收成白瞎嗎?」
這麼多年,我媽看不起我,連著陸歡也不把我當人看,這樣的謾罵已經不知道多少回了:
「小嘴抹開塞露了?張口就開噴,上下嘴長反了就去醫院看看,別在我這裡無能狂吠。」
說完,我掛了電話。
他又接二連三打了好幾個,我都掛了,最後他發簡訊跟我道歉後我才勉強接電話,陸歡在電話那頭壓抑著脾氣:
「都怪你把收割機攆走,害咱媽沒及時收玉米,現在別人都收完了,只有咱們家的玉米還在地里。」
「現在下雨下的收割機都沒辦法下地了,殃及的這十畝地你想辦法賠償吧。」
我吃了一口小蛋糕,驚訝道:
「這你可冤枉我了,我當初可是叫了收割機,都是咱媽怕花錢不讓用啊,你們要是不信,我讓收割機師傅當面對證。」
「哎呀,該不會我來工作後,你們都沒有下地幫咱媽收玉米吧?要不是你們一個個這麼懶,玉米怎麼可能被淹呢?你們兩個真不中用,自己懶得干還把責任推我頭上,我要是有你們兩個這樣的孩子,都跳河死了。」
陸歡又想罵人,他憋了好久才說:
「不管怎樣,這地又不只是咱媽的,你也有份。你回來干自己的這份吧。」
我笑了笑:
「可這十年里的地都是我乾的,你現在跟我講分配,等你們幹完二十年再來找我吧。」
說完,我掛了電話。
10
聽村長說,我媽還是叫來了收割機。
他們錯過了最佳的收成時間,玉米全爛在地里了,原本金黃的玉米剝開皮厚,全是綠色的黴菌。
我媽一個人哭的昏天搶地,怨聲載道,哭天搶地。
她瘋狂給我發微信:
【看到我現在這麼悽慘,你一定很舒服吧。家裡的莊稼都毀了,你高興吧。反正你從小就這麼自私,虛偽,奸懶,跟你說了你也不會幫我半分忙。」
【我還不如小時候把你掐死!省的你生下來就克我!】
我看了微信很久,嘴裡的蛋糕也索然無味,我回復了她:
【這十年,我仁至義盡。】
然後拉黑了她的微信。
可讓我沒想到的是,他們很快就找到了針對我的方式。
那天我正跟大客戶談生意,談成這一單,我們公司就會賺到很大一筆錢搬到大城市,可即將要敲定合同的時候,對方想看一看設計師。
林麗將我喊來,可見到我的一瞬間,對方露出震驚以及厭惡的表情,他冷冷道:
「我一直以為貴公司是一個上進且靠譜的公司,沒想到什麼垃圾人都在招,這合同作廢,以後我也不會跟你們合作!」
對方冰冷地離開。
林麗攔都沒攔住,我一臉懵逼問她,她才支支吾吾說:
「你這幾天一直設計東西,沒看新聞吧,你在網上火了。」
11
我連忙打開手機一看,我媽上了熱搜。
視頻的環境是在我家,她顫抖著撥開玉米皮,露出發黴菌玉米,她朝著鏡頭哭喊著:
「停停對不起,媽實在聯繫不上你,只能發個視頻。
「你讓我自己包十畝地種,媽毫無怨言,知道幫不上你,只能種地為你賺點錢花。可今年雨大,媽一個人實在掰不過來,你也沒給媽叫收割機,十畝地的玉米淹了九畝地啊!媽怎麼活啊!
「所以今年不會給你打太多錢,你別怪媽,媽不是故意的。
「媽的手機還壞了,每次給你發簡訊,都是紅色的。
「你在那邊過的好嗎?」
評論區罵聲一片:
「阿姨太苦了,這天殺的女兒真不是個東西,讓老人種地給她錢花。」
「阿姨,手機沒壞,是她把你拉黑了!」
「畜生不如,必須人肉出來給阿姨討公道!」
……
剩下的好幾個視頻,都是她在訴苦,就連 BGM 都配的恰到好處,最讓我震驚的是,她在家裡拍的視頻,「無意間」拍到了我的工作文件,上面還刻著公司的 LOGO。
在我看評論的時候,公司外面已經被記者團團圍住討說法,我一下去,他們的話筒差點懟我嘴裡:
「聽說出名設計師陸停任職貴公司,可以採訪一下嗎?」
「現在她被各大設計行業封殺,還算什麼設計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