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秋收玉米的時候,我叫來一輛收割機。
司機剛到,就聽見我媽背著我打電話:
「我又沒求著她回來幫忙,一回來就偷懶。今年下雨收成本來就不好,還叫收割機浪費錢,不就想在鄰居跟前裝孝順,好從我這裡要錢嗎?」
看著雙手因掰玉米劃得一道道血口子,我頓感無力。
我媽繼續吐槽:
「還是你跟你弟弟懂事,出門在外還記掛著家裡的情況。不像她從小就偷奸耍滑,什麼事都要走捷徑,真怕哪天我被她算計了。」
我默默讓收割機師傅離開,買了回公司的車票。
1
我打電話給收割機師傅讓他走,我媽聽見動靜回頭看我,絲毫沒有說別人壞話被撞到的尷尬感,反而理直氣壯:
「我說錯了嗎?誰家的姑娘天天想辦法偷奸耍滑?
「今年玉米才幾毛錢一斤,十畝地才多少錢,你就捨得叫收割機。
「你倒是精,這下可累不著你了。」
我感到一陣心累,無助。
地少點,掰也沒什麼。
可我媽自己整整包了十畝地啊。
這些年我心疼她,想著老一輩不舍的花錢,自費給她叫來收割機。誰料不花她的錢她也不讓司機收割莊稼,躺地里又哭又喊,仿佛用收割機會要她命一樣,非得自己哼哧哼哧掰玉米。
她一個人干十畝地的農活,累死她也干不完。
所以每年莊稼成熟時都請假回來幫她干農活,一干就是一個月,我毫無怨言。
可今年北方陰雨連綿,不快點收割,玉米都得爛在地里,一年收成白瞎。
所以我先斬後奏,把車叫來再告訴我媽。
我媽來地里送飯,看到收割機的瞬間臉拉的老長,一句話沒說扔下飯盒轉身回家。
我怕她生氣,跑回家向她解釋,就聽見她背著我打電話。
我抿了抿唇,看著自己粗糙布滿老繭和被玉米葉子劃爛的手,新傷疊舊傷,新痛掩蓋著舊痛,沉默好久。
我媽把手機裝進布包又塞進口袋,她戴上手套和草帽扛起鋤頭,離開時重重撞了一下我的肩膀:
「你不想幹活就直說,沒必要當著鄰居的面做眼皮事,又不是沒了你我幹不成。
「反正你從小就心眼子多,老想著花錢不知道大人的辛苦。
「你哪怕有你弟弟妹妹一半懂事呢。」
2
我踉蹌一下,如鯁在喉。
有水珠順著草帽砸進我乾裂的唇上,不知道是汗水還是淚水。
在這一瞬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累。
比乾了半個多月農活還累。
從我上大學開始,我媽就以我讀書負擔重為由包了十畝地,一直種到現在我工作四年。
從大一開始,我放棄寒暑假出去賺學費的機會,回家盡心盡力幫我媽干農活。
我媽力氣又小,那時候又窮,捨不得叫收割機,十畝地的糧食都是我掰完後,一袋袋背回家的。
鄰居可憐我,好心借我拖拉機用,我那時八十斤不到,再加上拖拉機搖杆沉,搖的時候需要整個人往下壓才能啟動,我費勁搖起拖拉機一趟趟往家拉糧食。
在我記憶力,我媽的臉一直是冷的,我以為用拖拉機把需要十多天的糧食提前拉回來,我媽會高興一些,可她卻冷不丁的來了一句:
「你從小就精於算計,你借拖拉機倒是省事,人情還不得讓我還。
「你倒是成了大孝女,可人情債最難還,你誠心讓我難堪。」
我媽說完,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只剩我一個人,站在院子裡手足無措。
那晚的月亮很圓很亮,讓我想起上高中時,我媽第一次說我精於算計的時候。
那時,我上高一,人人都要買練習冊,我問我媽要錢,她臭罵我一頓:
「一天到晚錢錢錢,我去問誰要錢?你那死了的爹給我錢花嗎?沒錢!」
可我明明看見,媽媽剛才偷偷摸摸給弟弟妹妹一百塊錢,說今天是他們這對龍鳳胎的生日,讓他們去請同學吃肯德基。
那時的少女處于敏感期,自尊強過一切。
這些小小的挫折,是真正意義的少女心事。
我含著淚,咬著唇,發誓不靠我媽也能買得起練習冊。
我碰壁很久。
兼職,人家不要童工。
借錢,親戚念在我是小孩不懂事,怕被詐騙,有的不借,有的要知會我媽確認。
我只能放學後提起尿素袋子撿瓶子,班裡的同學都很好,他們把瓶子留給我,我賣了不少錢,高一那年,我連伙食費都沒問我媽要。
後來,我媽知道我撿瓶子的事,她紅著眼睛,朝我臉扔了一千塊錢:
「你不就想要錢嗎?我都給你行了吧!你心思可真多,現在所有人都說我不管你事,你成功包裝成受害者了,你滿意了嗎?」
3
高一的我拿著一千塊錢手足無措的感覺,和現在的感覺一模一樣。
我乾了十年農活,在我媽眼裡,卻比不過弟弟妹妹的一通電話值錢。
我感覺身體的力氣被抽空,再加上白天勞累多度,迷迷糊糊睡在了玉米地里。
到第二天一早,鄰居急匆匆喊我:
「陸停,你快去看看你媽吧!你媽乾了一夜的農活,累倒在地里了!」
我打了 120,把我媽送進醫院,又厚著臉皮借了鄰居跟親戚的錢,通知暑假期間在外面瘋玩的弟弟妹妹讓他們回來,我一邊干農活一邊照顧我媽,忙成陀螺,巴不得裂開成兩個人。
那時候臨近開學,眼看要下暴雨,我一個人面臨剩下的四五畝地忙不過來,又不能讓莊稼爛在地里,就花了一些錢僱人幫我收麥子,我弟弟妹妹也趁著開學前幾天回來了。
我讓他們照顧好媽,趕在下暴雨前收好麥子賣了錢,將錢還給鄰居,以及將僱人的三百元結清後,拿著剩餘的 12532.5 元興致勃勃去醫院看我媽的時候,迎來的不是一句誇讚和能幹,而是重重的一巴掌,和被一盆冷水澆滅的熱情:
「我這一年辛辛苦苦種的莊稼錢還不夠你來回折騰的費用!你怎麼這麼懶,這點活還要僱人,能累死你嗎?
「又奸又懶又會算計,拿我的錢當起老闆來了,讓你弟弟妹妹照顧我,你很輕鬆吧。
「陸停,你真讓我心累,怎麼就不如你弟弟妹妹半點懂事呢?」
我捂著火辣辣的半邊臉,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桌子上擺放著不少外賣盒子,弟弟妹妹正充著電打遊戲,眼看我媽吊瓶沒了快回血了都不知道喊護士換。
她看不到我從暑假開始,接近兩個月的時間都在地里幫她幹活。
她看不到從她住院,我起早貪黑給她送飯送菜照顧她。
她看不到若不是我找人收割麥子,五六畝地全被大雨淹沒,損失多少產量。
她只看到我花她的錢。
她只看到她喜歡的孩子照顧了她兩天,給她吃她一直牴觸的拼好飯外賣,就是懂事了。
從那時起,她時不時罵我又奸又懶,在她心裡,我是一個心機深沉,處處給她挖坑等著算計她的人。
無論我做的再好,也無法讓她滿意。
以前的我認為,是我做的不夠好。
現在我明白了,她只是單純的不喜歡我,不愛我。
僅此而已。
思緒回到現在,我媽不耐煩,沒好聲沒好氣地說:
「愣著幹什麼?還不下地?又想著怎麼偷懶嗎?」
我說:
「你說的對,我已經把收割機師傅攆走了,剩下的十畝地還是用手掰吧。」
我媽臉上閃過震撼和詫異,她冷哼一聲:
「說你幾句你還上臉了,我辛苦了大半輩子,從不需要那玩意。」
4
我笑了:
「你當然不需要收割機那玩意。因為從大一開始你包的那十畝地,從頭到尾都是我乾的。你這麼多年加起來乾的活,有一畝地嗎?」
從大一開始,我媽乾了一夜農活住院,弄得人盡皆知。
鄰居都知道她身體不好,我也心疼她,每次干農活我都讓她干最簡單的。
可以說是我自己乾了足足八年的農活,一邊上學,一邊種著十畝地。
可即便這樣,她要死不讓我用收割機收割,夏天的麥子用收割,秋天的玉米用手掰。
她不是心疼錢,她只是故意不讓我好過。
如此簡單的心思,我挨了八年才明白。
我媽瞪大眼睛,聲音高了幾度,她氣的嘴唇打哆嗦:
「是我求著你把刀架你脖子上逼你回來幫我幹活的嗎?我不就是說你幾句,你還跟我犟嘴。不想干你就走啊,我又不是不能自己干!」
我媽確實沒有逼著我讓我回來幹活。
只是每到幹活時,她總會一遍遍在微信里轟炸我,發自己頂著烈日除草的視頻,發自己一個人撒化肥的視頻,發她收麥子割到手或者掰玉米的視頻。
她故意挑人多的時候去地里,視頻里不少聲音都在說:
「你一個人干不完的,你快叫你家孩子們一起回來收割吧。」
她總是在那頭說:
「孩子們都忙,哪有時間管我,我累點沒事,他們過的好就行了。當媽的,不就是用來犧牲自己換他們舒服日子的嗎?哪能當他們的累贅。我還是不麻煩他們了。」
鄰居憤憤不平:
「當孩子的怎麼能這樣?兩個小的上高三不回來就算了,這當老大的放暑假不回來幫忙那行?你生她的時候差點難產,誰不疼你她也不能不疼你……」
視頻里人云亦云,替她不平。
她很聰明,別人說完了,她把視頻發給我,還不忘補充一句:
「鄰居們的話你不用當真,媽沒事。」
她確實沒說讓我回來,可一舉一動全都是暗示。
我深深呼出一口氣,搖晃手機:
「對,所以我已經買了票回公司了。你想自己干就干,干不完讓陸歡陸喜回來幫忙。」
5
都說一碗水端平,其實端不平的。
換我這裡,我叫陸停。
因為我媽生產時我爸讓她干農活,她累到大出血差點失去生育能力,再加上我是個女孩,差點斷了陸家的後,因此記恨上了我,巴不得我停止出生,停止呼吸。
叫我陸停。
而一年後,她再次懷上,這次還是一對龍鳳胎,全家歡喜過望,我爸生前給他們認認真真取了名字:歡喜。
陸歡,陸喜。
就連名字,都透露著偏見。
我媽氣的要搶我的手機,尖銳著嗓子罵我:
「你弟弟妹妹都在實習,哪有時間回來幹活?他們細皮嫩肉,幹不了這些粗活累活。」
我忽然很想笑:
「他們幹不了,我就能幹嗎?我上大一的時候,比他們現在還小吧?」
我媽支支吾吾,眼神閃躲:
「你跟他們不一樣。」
我逼問:
「怎麼不一樣了?我是比他們多了個胳膊還是多了條腿?還是你覺得我命賤,比不上他們?」
說到我媽心眼裡,她無話可說,瞬間紅了眼眶,她咬牙道:
「你非得讓你弟弟妹妹不好過嗎?行,你不幹,我自己干!」
她轉身去了地里。
我沒再理她,剛收拾好行李準備回公司,鄰居又著急喊我:
「陸停,你媽說沒人幫她干農活,哭著要跳井,你快去看看啊!」
————
要是她敢跳井,好幾年前就跳了。
不是說沒人幫忙嗎,我來替她找人。
我給陸歡陸喜打電話,讓他們回來掰棒子。
電話那頭,一聽幹活,陸歡猶豫很久:
「姐,我這有事走不開,也不好請假,你替咱媽分擔一點,辛苦哈。」
我勾唇一笑,看來她偏寵的小女兒絲毫不願意回來幹活呢,明明昨天還發了朋友圈,正請了年假跟她同事一起旅遊呢。
我又給陸喜打了電話,陸喜煩躁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