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最終我還是側身讓開了。
畢竟是新家的第一個客人。畢竟,他確實找來了。
9
餐桌兩端,我與元無咎相對而坐。
C 市的菜肴以辛辣見長,偏巧元無咎最不耐辣。
他執筷撥弄幾下,紅油浸透的菜色讓他直接撂下筷子。
「我跨越大半個 Z 國來找你。」他盯著我,「你就給我吃這個?」
公子哥又鬧小孩脾氣了。
我推過一碗清水,水面晃著吊燈細碎的光,「涮著吃。」頓了頓又補充,「不愛吃出門右轉。」
元無咎下頜線繃緊。
他最終沒摔筷子,他知道那會立刻被請出門外。
「吃就吃」他夾起一筷子水煮魚,紅油順著筷尖滴落,「誰怕誰」
辣是痛覺。
元無咎用這個科學事實解釋自己泛紅的眼眶。
當他灌下三杯冰水時,忽然問,「今晚我睡哪?」
我險些笑出聲。
我注視著對方紅腫的唇瓣,像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童,「睡大街,我這裡沒有你的位置。」
「向萊!」他聲音陡然拔高,仿佛不是被辣椒灼傷,而是遭了骨折的重創。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
就在元無咎準備佯裝妥協起身的剎那,我極輕地點了點頭。
這房子本是兩居室,裝修時卻被打通成開闊的主臥。
此刻元無咎蜷在沙發上,一米九的個子顯得沙發像個玩具。
他盯著臥室方向,直到我扔來一條毛毯,「要麼睡這,要麼出去。」
夜半時分,我摸黑出來取充電器。
月光透過紗簾,我看見元無咎的唇仍微微腫著,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輕抿。
我轉身欲走,手腕突然被攥住。
那股力道帶著五年來的熟稔,將我拽得踉蹌跌進沙發。
元無咎的手臂立刻收攏,如同尋回失物的主人。
「我很想你。」
他的聲音落在我發頂,震得胸腔微微發顫。
這簡單的四個字,裹挾著十二小時的焦灼。
五年來每次歸來時未出口的思念,沉甸甸地壓下來。
10
這一夜,我沒能合眼。
從元無咎的懷抱里抽身時,對方的手指還蜷縮了一下,像是要挽留什麼。
回到臥室,我仰面躺在床上,月光透過紗簾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極了這五年我們的每個昏暗的夜晚。
晨光熹微時,我已經坐在島台邊。
威士忌酒杯還擱在茶几上,透過殘留的透明液體還能看到沙發上熟睡的男人。
他的眼皮顫動時,我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早。」元無咎的聲音帶著宿醉的沙啞。
他徑直走到我對面坐下。
我們之間隔著兩杯冷掉的咖啡,恍若隔著五年來所有的欲言又止。
「元無咎,」我的指甲刮著馬克杯的邊緣,「我們現在沒有關係了」
空氣突然凝固。
窗外的風都靜止了。
這是二十四小時內,我第二次劃清這條界線。
元無咎捏著杯子的指節泛白,手背上的青筋若隱若現。
他抬起頭,眼底翻湧著我讀不懂的情緒,「我...還不想結束......」
「我想結婚了。」我平靜地投下這枚炸彈。
我怎麼可能想結婚?
和他在一起的五年時間裡,我最是知道元無咎討厭別人跟他說結婚這個話題。
那些商業聯姻的邀約,那些世家千金的示好,無一例外都被他冷笑著拒之門外。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我數著他腕錶秒針走過四圈。
就在我以為他會像往常一樣轉身離去時,元無咎突然笑了。
不是慣常那種敷衍的嘴角上揚,而是真正露出牙齒的笑容,白森森的,讓人想起月夜下反光的白刃。
「向萊。」他向前傾身,手指輕輕扣住我發抖的手腕,「你確定?」
他的體溫透過皮膚傳來,和昨晚說我很想你時的溫度一模一樣。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有一種可怕的篤定,仿佛只要我點頭,下一秒就會被拽去民政局。
「是的,我想結婚。」我聽見自己說。
元無咎立刻站起身,拉著我就要往外走,「那我們現在就去」
「元無咎」我用力掙扎,卻被他握得更緊,「你瘋了嗎」
「你不是想要家嗎?」他回頭看我,眼神純粹得近乎殘忍,「我給你」
我終於掙脫開來,手腕上留下一圈紅痕,「你根本不知道結婚意味著什麼」
元無咎露出困惑的表情,像是不明白為什麼簡單的事情要弄得這麼複雜。
大概在他的人生信條里,想要的東西就要牢牢抓住,公司是這樣,投資是這樣,我理所當然也該是這樣。
我看著他的眼睛,忽然覺得可笑。
我怎麼會忘了呢?
元無咎的世界裡從來沒有愛這個選項。
他給得起鑽戒,給得起豪宅,唯獨給不起我最想要的東西。
「算了」我轉身走向臥室,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當我沒說過」
身後的元無咎站在原地,晨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茶几上的威士忌酒杯映出他扭曲的倒影,就像這段從一開始就錯位的關係。
11
元無咎賴在我家的第四天清晨,我醒來時發現沙發上空蕩蕩的。
毛毯疊得方正,像個無聲的告別。
島台上壓著一張便簽紙,邊緣還沾著咖啡漬。
「向萊,我回 S 市有點事,過幾天回來,等我。」
鋼筆字跡力透紙背,最後一筆拖出細小的墨痕,仿佛寫字的人曾在這裡停頓很久。
我捏著紙條看了三秒,突然冷笑一聲,將它揉成團扔進垃圾桶。
紙團撞在桶壁上發出輕響,如一聲微弱的抗議。
我打開冰箱拿出牛奶,發現裡面多了三盒醒酒湯料包,元無咎這輩子第一次下廚的成果,雖然只是把超市買來的料包塞進冰箱。
七天後暴雨傾盆,我正蜷在沙發上看書,門鈴突然響起。
透過貓眼,我看見元無咎渾身濕透地站在門外,手裡攥著個深藍色絲絨盒,雨水順著他的下頜線不斷滴落。
開門的瞬間,他直接將盒子塞進我手裡。
絲絨表面冰涼潮濕,打開卻是枚鑽戒,切面在玄關燈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還有這個。」他又從西裝內袋掏出一本房產證。
是 S 市外灘旁那棟我們曾路過的玻璃別墅,產權人赫然寫著我的名字。
我抬頭看他。元無咎的睫毛還掛著水珠,西裝褲腳沾滿泥點,胸口劇烈起伏著。
這個從來從容不迫的男人,此刻狼狽得像條被雨打濕的大型犬。
我突然意識到,ƭŭ₇自己這七天,每當門鈴響起時,心跳都會漏掉半拍。
「什麼意思?」我的聲音比想像中平靜。
元無咎喉結滾動,「你說想結婚。」
「所以你覺得......」我慢慢合上絲絨盒,「這就是結婚?」
窗外的雨聲忽然變大。
「我在學」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濕透的襯衫下傳來急促心跳,「學怎麼...愛你」
這個詞從他舌尖滾出來時,生澀得像外語。
我想起兩年前元無咎想要我留在身邊一輩子,而我的答案是否定時,此刻元無咎的眼神和當時如出一轍,那種終於發現自己算錯的神情。
那是兩年前的四月,窗外的櫻花正開到頹靡。
風一過,碎瓣就撲簌簌地撞在玻璃上,像場安靜的雪。
元無咎就是在這樣的午後說的那句話。
他倚在辦公桌邊,西裝外套搭在椅背,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小臂。
陽光斜斜切過他的輪廓,在他的睫毛下投出一ṭūⁿ小片陰影。
「留下來」
我正在整理會議資料的手指頓住了。紙張邊緣在我指腹壓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我抬頭時,嘴角已經不自覺揚起,卻在看清他眼神的瞬間僵住。
元無咎的表情很淡。
陽光落在他眼裡,卻沒有溫度。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原來一輩子從他口中說出來,和明天來我家一趟一樣隨便。
雨點砸在窗玻璃上。我從回憶里回過神來。
我的手掌還貼在他胸口,那裡傳來的心跳又快又重。
「學?」我突然抽回手,絲絨盒子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元無咎,愛不是靠學的。」
元無咎的瞳孔微微收縮。
雨水順著他的鬢角滑到下顎,在玄關燈下閃著細碎的光。
他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我關上門最後對元無咎說了一句,「元無咎,到這裡...就可以了,我們結束吧」
地上那本攤開的房產證上,玻璃別墅的彩圖在燈光下泛著冷冰冰的藍。
就像有一次元無咎來了興致,帶著我去參觀那棟摩天樓。
也是這樣的玻璃外牆,也是這樣的居高臨下。
我不知道那天元無咎在門口待了多久,只是我凌晨六點從電子監控看去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
13
雨後的 C 市空氣格外清新。
我站在陽台上,看著樓下被雨水沖刷過的銀杏葉,金燦燦地鋪了一地。
元無咎已經離開三天了。
手機在茶几上震動,螢幕亮起又熄滅。這已經是今天第七個未接來電了,全部來自同一個號碼。
「叮」一條簡訊跳出來:「我在樓下」
簡短的四個字,卻讓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我走到窗邊,小心翼翼地撥開窗簾一角。原本我以為前幾天那ťů₆番話會讓他離開的。
但元無咎現在就站在樓下,黑色風衣襯得他身形越發修長。他抬頭看向我的窗口,目光如炬。
我猛地拉上窗簾,胸口起伏不定。
門鈴響起時,我正在廚房切水果,刀鋒一偏,在食指上劃出一道口子。
血珠立刻冒出來,在案板上洇開一小片紅色。
「向萊,我知道你在家。」元無咎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低沉而堅定。
我抽了張紙巾按住傷口,深呼吸幾次才走去開門。
元無咎站在門外,手裡拎著兩個超市購物袋,裡面裝滿了食材。
他的目光落在我受傷的手指上,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怎麼回事?」他放下袋子,不由分說地抓住我的手腕。
「切水果不小心。」我試圖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元無咎從口袋裡掏出手帕,小心翼翼地纏在我的手指上。
他的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與他平日雷厲風行的作風截然不同。
「讓我進去。」這不是請求,而是陳述。
我側身讓他進門,看著他熟門熟路地走向廚房,把購物袋裡的東西一樣樣放進冰箱。
牛奶、雞蛋、蔬菜、水果......甚至還有我最愛的那款酸奶。
「你調查我?」我靠在門框上,冷眼旁觀。
元無咎關上冰箱門,轉身面對我,「我只是記得你喜歡什麼。」
這個回答讓我一時語塞。
確實,五年時間足夠讓一個人了解另一個人的所有習慣和喜好。
但了解不代表在乎,更不代表愛。
「你到底想幹什麼?」我直接問。
他走近一步,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氣縈繞在我鼻尖,「想重新開始。」
「以什麼身份?」
「追求者的身份」元無咎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認真,「給我三個月時間,如果到時候你還是決定結束,我絕不會再糾纏」
我盯著他的眼睛,想從中找出一絲玩笑或算計的痕跡,但是沒有。
這根本不像元無咎,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決斷、從不低頭的男人。
「為什麼?」我聽見自己問。
元無咎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你不在的日子,度日如年。」
這句話像一把小錘子,輕輕敲在我心上。我別過臉去,不讓他看到我動搖的表情。
「隨便你。」最終我丟下這句話,轉身回了臥室。
14
從那天起,元無咎不再提結婚,不再拿房產證和鑽戒搪塞我。
而是像影子一樣出現在我生活的每個角落。
每天早上七點,門鈴準時響起,他帶著早餐站在門外;
中午我的手機一定會收到他詢問午餐地點的簡訊;
每個晚上,他都會來敲門,有時帶著晚餐,有時只是安靜地坐在沙發上看文件。
我試圖用冷漠趕走他,但他似乎鐵了心要證明什麼。
更可怕的是,我開始習慣他的存在。
習慣早上被門鈴叫醒,習慣午餐時收到他的消息,習慣晚上看到客廳里亮著的燈。
一個月後的周末,我正在陽台上看書,元無咎端著兩杯咖啡走過來。
「嘗嘗」他把其中一杯遞給我,「我新學的拉花」
杯中的拿鐵上浮著一顆歪歪扭扭的心形。
我忍不住笑了,「真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