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房裡的很多設施都受到了毀損,老闆見勢不妙,就報了警。
「哎,這事鬧得,他們倆誰也不肯開口說原因,真是急死人了。」
我沉默著,面無表情地望向車窗外。
我上大學的那一年,江景程已經開始工作了。
他和朋友創辦的公司小有成就,正是突飛猛進的時候。
他很忙,忙到沒時Ṱṻ²間管我,總是掐著我的臉警告我:「老實點,別沾花惹草,小心我收拾你。」
我很不服氣。
「我什麼時候沾花惹草了?」
他就掏出個小本本:「經管學院大二的寧飛,建築系那個叫李禮的,還有你們班上的徐然,當我心盲眼瞎,什麼都不知道?」
「你從哪裡聽到的小道消息?」
「表白牆。」
他天天盯著我們學校的表白牆。
不僅盯,還把人名一個個記了下來,說遲早要找他們算帳。
江景程冷靜自持、進退有度,卻大男子主義,占有欲強。
他們的朋友們經常調侃,說能讓他像毛頭小子一樣發瘋的,只有一個我。
可現在,讓他這樣衝動,且矛頭直指謝航,除了是因為許漾,還能是因為什麼呢?
我和老賀到的時候,許漾正站在門口抽煙。
高跟鞋、職業裝、大波浪,不管是從著裝還是談吐,她總能給人一種堅定踏實的感覺。
記得有一次,我和江景程吵架,他當著所有人的面讓我滾。
我抓起包哭著跑了出去。
有人追上來勸我,有人給我打電話。
只有許漾,直接開車到我面前,拉開門把我塞了進去。
一路上,她什麼也沒說。
帶著我去按了個摩,做了個足療。
我們去喝了酒、唱了歌。
她把我送回家的時候,江景程在停車場等著。
她對江景程說:「你得道歉。」
所有人都告訴我,江景程是這樣的脾氣,夫妻之間吵架,床頭吵床尾和,別往心裡去,給彼此一個台階。
只有許漾說,江景程錯了,得道歉。
我問她:「如果是你遇到這樣的事,你會怎麼處理?」
她說:「我不會遇到這樣的事,謝航不會對我說滾。因為他知道,他說出這個字的代價很大。」
而我呢?
江景程總說我沒心沒肺,前一天才吵完架,第二天就能嘻嘻哈哈。
其實不是。
是在我心裡,什麼都沒有江景程重要。
我能原諒他的壞脾氣,接受他的惡言惡語。
我以為這是愛。
可慢慢的,我卻成了那一個,無論江景程做了什麼,他都不用道歉的存在。
9、
老賀進了派出所。
我和許漾站在外面。
進去前他問了許漾,到底怎麼回事。
許漾表情淡淡,開口道:「謝航玩遊戲,和別人嘴對嘴喝酒,照片發到了群里,江景程看不慣,打了他一頓。」
老賀僵住了,表情有些精彩,一言難盡中帶著些許尷尬。
許漾輕笑:「行了,你進去吧,抽完這支煙我就走了。」
「那,那謝航......」
「找他爸媽。」
「這事兒讓老人家知道不太好吧。」
許漾目光銳利:「他做之前怎麼沒考慮他爸媽知道了不太好?」
老賀幾乎是落荒而逃。
我站在一邊,一言不發。
半分鐘後,許漾扔了煙頭。
「行了,我走了,照顧好自己。」
「許漾!」我開口,「江景程動手不是因為他看不慣。」
「什麼?」
「他動手是因為他喜歡你!」
我的話讓許漾沉默了幾秒,再抬眼,她問我:「要喝一杯嗎?」
她把我帶回了她家。
車上,她給老賀打過去電話:「沈若我帶走了,江景程的事兒通知他的父母。」
她沒做過多的解釋,也沒說多餘的話,直接掛斷了電話。
到了她家,她給我倒了一杯酒,推到我面前。
我沒有動。
這一切太荒唐了。
包括我此刻和許漾坐在這兒。
她淺抿了一小口,問:「你打算怎麼辦?」
「你呢?」
我抬眼看她。
「離婚。」
這兩個字她說得很淡卻很堅定。
「我是說,江景程喜歡你的事。」
許漾對上我的目光,有些不理解。
「和我有什麼關係?」
「他一個有婦之夫對我一個有夫之婦表達喜歡,這是冒犯,不是榮幸。」
許漾的話讓我笑出了聲,笑著笑著又哭了。
江景程自作多情,他不能得償所願,他被自己喜歡的人噁心,這是這麼多天唯一讓我感到暢快的事情。
可一瞬間的暢快後又是深深的絕望。
我呢?
我還不如他。
明明已經被人厭棄、被人不喜,卻連離開的勇氣都沒有。
許漾嘆了口氣,往我手裡塞了張紙。
「哭吧,哭完了慢慢想。」
「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相信,那都是當下你能選擇的最好的。」
10、
16 歲,我喜歡上了回母校演講,激勵學弟學妹的江景程。
我說:「你能不能等等我?我一定會和你考上同一所大學。」
江景程挑眉:「等你考上?我已經畢業了。」
四歲的年齡差不大,卻讓我們之間隔了一道鴻溝。
但我沒放棄。
我想,只要我努力往前走,就能離他近一點。
每逢節假日,我都會去他們大學的圖書館看書,也去體育館看他們打球。
江景程總能吸引|一大批女生,為他加油喝彩,給他遞水遞飲料。
他很壞。
為了脫身,他沖我笑,摸我的頭,在所有女生呆愣的目光中揚長而去。
可當我面對那些女生的質疑和圍堵的時候,他又突然折返,拉著我的手就跑。
「這麼傻,還想和我考上同一所大學?沈小若,你在做夢嗎?」
「那你給我講題,給我梳理知識點是為了什麼?」
「為了當一回,助夢大使?」
我戳著他的胳膊問他。
「那我們算不算在一起了?」
江景程彈了我一個腦瓜蹦兒。
「看你的表現。」
我爸媽總說,江景程不適合我。
一個衝動、易怒,被家裡嬌慣長大的大男孩兒,雖然比我大四歲,但也只是數字上的差別。
「他會讓你吃苦頭的。」
我不信。
我告訴他們:「我不知道我將來會不會後悔。但我知道,如果我不能和他在一起,我現在就會後悔。」
許漾說,這世上很多的決定,沒辦法論對錯。都是權衡利弊後,能為自己選擇的那條最心安的路。
「我以為你會瞧不起我,說我沒出息。」
許漾點點頭:「確實挺沒出息的。」
我心裡一哽,差點兒又哭出聲。
許漾連忙找補:「但誰規定,必須要做有出息的事兒?每個人都不一樣,不能求同,那就存異。」
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這樣的話。
這些年,我被江景程養得很好。
有房子住,有車開,班是想上就上,不想上就玩兒。
我會花兩個小時做美甲,也能每天跑去練瑜伽。
我在家裡買了整套研磨咖啡的工具,但只用了兩次就落灰了。
我總喜歡買各種盤子,把每天的早餐擺得漂漂亮亮的,即使江景程吃不了兩口,我依舊樂此不疲。
江景程所有的衣物都是我精挑細選的,我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
我是江景程身後嬌蠻任性又乖順聽話的小女人。
我害怕。
從十六歲到二十四歲,我沒有離開過江景程的羽翼。
「我懷孕了,我們一直想要一個孩子。」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受不了,可讓我離開,我很害怕!」
十天的時間,此刻面對許漾,我終於將所有的恐慌、茫然,裹挾著哭聲和眼淚吼了出來。
許漾僵住了。
「你說什麼?懷孕?」
她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我。
慌忙將剛點燃的煙掐滅,又打開窗,拿起桌上的雜誌大力地扇著。
「去沙發那裡坐。」
「別碰酒。」
「我給你熱牛奶。」
11、
整個過程我是懵的。
許漾拿來了靠墊和毯子,調高了空調的溫度,給我熱了杯牛奶,又就近點了個簡餐。
等餐的工夫,她找出來一套嶄新的睡衣,在我身上比了比,對我說:「先洗個澡。」
我的澡洗好了,她把次臥的床也鋪好了。
「今天晚上就在我這裡休息,吃點東西好好睡一覺,你看起來很累。」
就這樣非常莫名其妙地,我在許漾家住了下來。
直到裹進柔軟的被子裡,我還是懵的。
但我卻真的累了,恍惚了幾分鐘就睡了過去。
凌晨的時候我突然驚醒。
出門喝水,卻發現書房的燈還亮著。
裡面的人明顯聽到了動靜,打開門。
「醒了?」
「還沒睡?」
我們同時開口。
沉默兩秒,許漾問:「要不要進來坐一會兒,看會兒書?」
許漾書房裡有一個懶人沙發,能把我整個人裹進去,很舒服。
但她遞給我的書不太妙,還是她找了半天的,一本刑法書。
「唯一一本不是純理論的,裡面有些真人真事,可以看看。」
我「哦」了聲,看得昏昏欲睡。
抬眼,雙眼無神。
「你在幹什麼?」
「起草離婚協議書。」
許漾的執行力驚到了我。
我不禁好奇:「你是怎麼做到說離就離的?」
許漾摘掉眼鏡。
「那你是怎麼做到這樣都不離的?」
我看著她,輕笑出聲。
「你對我說了一晚上的心靈雞湯,我特別感動,但感動完心裡空落落的。只有這一句,你問出來後我的心莫名地定了定。」
許漾也笑了,放鬆地往後靠。
「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你嗎?」
「沈若,你很簡單,想到什麼就說了,不會權衡思量。」
「我很喜歡聽你說話,這會讓我特別放鬆。」
這樣直白的話,說得我臉發燙。
許漾是個很有距離感的人,待人接物周到卻疏離,但她待我很親近。
還記得今年江景程生日的時候,他們男人們大肆慶祝了一番,吃飯、喝酒、唱歌,鬧到凌晨,既有生日蛋糕也有生日禮物。
我忍不住開玩笑:「跟他比起來我可真虧,這麼多年,只有我記得他的生日,他從來記不住我的,非得我提醒,我都多久沒有收到生日禮物了。」
許漾彎了彎嘴角,沒說什麼。
但我生日那天,卻收到了她送來的生日禮物。
謝航說她選了很久。
「八百年不逛街的她,這次大概把一年的耐心都用盡了。」
我原本想著,等到年底許漾過生日的時候,我也要好好送她一個生日禮物,卻沒想到這麼短的時間發生了這麼多的事。
不過......
「許漾,我也是喜歡你的。」
許漾彎著眉眼笑出了聲,她拿來毯子和我一起窩進了沙發里。
「你問我為什麼能做到說離就離,其實你應該先問我,為什麼選擇和謝航結婚。」
「謝航長得好嗎?」
我點點頭。
謝航是我見過的男人裡面長得最帥的,就像一個古風小生,面若冠玉、眉眼含情,尤其當他對你笑的時候,實在讓人不敢與他對視。
「我選擇謝航最大的原因,就是他長得好。而且他沒什麼事業心,我每個月給他十萬......」
「奪少?」
「十萬?」
我倒抽一口涼氣,瞪大了眼睛,已經想要掐人中了。
第一次那麼嫉妒一個男人。
他隔三岔五出去打牌喝酒,喝的茶都是幾萬一餅,既不勤儉也不持家,他是憑什麼能夠一個月拿十萬的?
現在還跟其他的女人曖昧不清。
離!
這婚必須離!
許漾被我的反應逗笑了。
「所以啊,我為什麼不能說離就離呢?」
「結婚就是有所求。我求的是他的皮相和情緒價值,他提供不了,我還要他幹什麼?」
許漾問我:「你呢?和江景程的婚姻里,你求的是什麼?」
「他愛我!」
我脫口而出。
許漾點頭:「挺好,盡求些沒用的東西。」
............
有點兒扎心。
「我之前接過一個離婚的案子,女方一直認為自己離不開男方,離開了就活不下去、會死的那一種。所以在她發現男方和別人有曖昧的時候,一次次忍了下來。直到她開始賺錢,賺到十萬的時候,男人和曖昧對象斷了聯繫。賺到二十萬的時候,男人說愛她。賺到五十萬的時候,男人開始對她百依百順。賺到一百萬,她提了離婚。」
「我不知道是金錢的力量,還是在賺錢的過程中她逐漸清醒找到了自我。」
「沈若,我想告訴你的是,你應該好好想一想,如果和江景程離婚,你真正怕的是什麼。」
12、
這個問題我思考了一夜。
我怕什麼呢?
我怕的好像是改變。
我開車和別人追尾,會第一時間給江景程打電話。
我生病了,會讓江景程帶我去醫院。
家裡出了事情,我一定會和江景程商量。
江景程會告訴我,有些事情該怎麼處理,有些話該怎麼說。
爸媽總說我長不大,把我寶貝得嬌慣著。
江景程也說我幼稚,總像個小孩兒。
我也就真的躲在他們後面不願意向外邁一步了。
早上,我烤了麵包、煎了蛋,又熱了兩杯牛奶。
我對許漾說:「我想離婚。」
許漾咬了口麵包,點點頭。
「重新說一遍,好好說,聲音別抖,沒什麼可怕的。」
我深吸一口氣。
「我要離婚。」
許漾把牛奶推到我面前。
「不用怕,如果慌,可以搬來我這裡。」
「如果想把孩子生下來,我可以幫你。」
「不是只有他江景程會賺錢,我也養得起你,和你的孩子。」
江景程給我打來電話,問我在哪兒。
「沈若,你是在報復我嗎?故意不出現,故意讓賀峰聯繫我的父母?你想幹什麼?用他們逼我?」
我深吸一口氣,慢慢讓自己平靜下來。
第一次,面對江景程的質問和誤會,我那樣地心如止水。
「江景程,我們談談吧。」
談判的地點約在了家裡。
江景程陰沉著臉,非常凶也非常冷漠。
「你想談什麼?」
「我懷孕了。」
一句話,半秒的沉默。
江景程騰地站起身,定定地看著我。
他煩躁地轉了兩圈,又重新坐下去,掏出一支煙,點燃。
此時此刻,許漾掐煙的含金量還在不斷上升。
我看著江景程。
此時他臉上是明顯的痛苦和掙扎。
謝航出了這樣的岔子,許漾又是個眼裡容不得沙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