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總是找藉口,有點毛病就讓他們給我看看,算是大家一起慢慢適應和治癒創傷。
婦科和產科診室在同一條走廊里,我進去做了個化驗。
醫生說主要還是心理壓力過大導致的內分泌失調,開了點藥。
拿新單子出來的時候,媽媽看著上面的數值一臉心疼:
「潮潮啊,要是自己排解不了的話,咱還是去多看看心理醫生吧,啊?」
爸爸也接話:「是啊,自從你兩年前流產之後話就少了很多,抑鬱傾向也一直沒有緩解,我們真的很擔心你。」
「實在不行,這次離了就別復婚了,咱也不需要豪門那些錢......」
下一秒,我聽到一個熟悉的驚呼聲:
「崇川哥哥,你怎麼突然停了?」
我回過頭。
陸崇川和挽著他的林若依定定地站在我身後。
而陸父陸母也在產科門口,像被凍住了一般。
他們同時開口。
陸崇川:「你們說的......是真的嗎?」
而陸父陸母問:「你認了別人做父母?」
10
我沒有告訴過他們,與陳落的父母成為一家人這件事,還有他們的助力。
我愛陳落,但人要活下去,我一開始並沒有一味地沉湎於過去。
尤其是爸媽為了我的幸福,拒絕和我聯繫的時候。
剛和陸崇川結婚的時候,他並不是這樣的。
他會陪我去祭拜我的親生父母,會給我準備過節的驚喜,宴會上也會幫我喝下別人遞來的酒。
我知道本來就不會有人比陳落更完美了,所以最初我是想著和陸崇川,和陸家人好好過日子的。
直到他的第一個金絲雀出現。
他就和腦子泡了酒一般,不知道應該說是變了還是現了原形。
他開始夜不歸宿,開始把為我準備的一切雙手奉給金絲雀。
他第一次讓我為金絲雀擋酒的時候,我終於鬧了起來。
可紅酒潑在金絲雀臉上之後,他卻當著所有人的面,潑了我一杯同樣的酒,同時提了離婚。
而陸父陸母說出的那句話,我再也沒有忘過:
「這種手段豪門見的多了,做我們的兒媳就得忍耐,何況你一個孤女還想怎麼樣呢?你只能靠我們,難道還要我們給你道歉?」
那天是他們第一次逼我離開陸家。
我邊走邊哭,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陳落家門前。
然後見了紅,暈了過去。
醒來時,爸媽氣得臉色蒼白:
「對不起潮潮,是我們太封建了......」
「閨女,你過得不好,要不和他離婚吧!」
那天我失去了一個孩子,卻獲得了一個真正的家。
我和爸媽一起住了一陣子,出了小月子後,我開始處理第一次離婚事宜。
我發現陸家的遊戲子公司在研究虛擬人格,而且技術很超前。
塵封在心底的萌芽一瞬間破土而出。
我提出只要這個遊戲子公司 20% 的股份,不要財產不要財物,同意離婚。
第一次出軌的陸崇川額外給了我一隻愛馬仕的菜籃子包。
陸父陸母對他的出軌不聞不問,但堅決反對他與金絲雀的婚事。
他們知道金絲雀要的肯定不止這些,所以等陸崇川膩了,最後又撮合我和他復了婚。
我想也好,多來幾次,就能掌握那家公司了吧。
11
回過神來時,陸崇川已經又問了一個問題。
他的聲音還有點喘息:「他們......是你初戀的父母嗎?」
是我媽媽先回答了他。
「我女兒的事,用不著你們管。」
而我看著陸父陸母:「他們就是我的父母。」
幾個人瞬間臉色煞白。
陸崇川垂下手,攥皺了他手裡的孕檢單:「對不起,我不知道你當時懷孕了......」
我爸打斷他的話:「真覺得對不起就趕緊離婚,放過我女兒!」
陸崇川沒有回答,而是執拗地看著我:「對不起,你給我一個機會......」
我笑了笑:「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離婚,也沒有感情基礎,不如斷了吧。」
他喃喃開口:「如果我說,不是沒有感情基礎呢......」
我媽氣瘋了:「裝什麼裝?膈應誰呢?」
說罷趕緊摟著我離開:「走,回家去!」
「走走走,爸給你燉雞湯喝,去去晦氣!」
轉過身,仿佛聽到公婆說了一句什麼。
但我跟著爸媽的步子,沒有回頭。
12
我給陸崇川發了離婚協議,財產分割依然按 20% 來,但要求陸崇川書面同意再也不強行干涉任何我對公司的決策。
陸崇川沒有回覆,陸家也沒再聯繫我,卻給我打了幾十萬,有點躲我的意思。
我並沒有在意,每天陪爸媽散步買菜。
但林若依倒是陰魂不散,執意約了我好多次。
我被煩得不行,最後選了個監控齊全的咖啡店,還提前和老闆確定了監控沒有壞可以拷貝,才同意見面。
我本來想速戰速決,說清楚讓她趕緊勸陸崇川離婚好上位。
但她一看見我就開始犯賤。
她衝著我吐吐舌頭:「哎呀,最近懷孕不舒服......不過姐姐應該不會懂吧?畢竟你的孩子沒活到這麼大呢。」
我問她:「狗才吐舌頭,你是母狗嗎?那祝你一胎八寶。」
她第一回合就掛不住臉了:「你這個賤人......」
「不過你現在一定氣瘋了吧?」
我覺得她腦子也泡了酒:「我為什麼要生氣?又不是我在奉子上位死去活來。」
林若依撫摸著肚子,得意地笑了:「別嘴硬了,你不是也懷過他的孩子?」
「再說了,崇川哥哥帥氣多金又活兒好,你怎麼可能一點都不喜歡?」
我平靜地告訴她:「因為你沒吃過好的。」
「他一點也比不上我死去的白月光,我為什麼要喜歡他?」
林若依原本看著我笑,可就在這一刻,她表情驟變。
我順著她的視線轉過頭。
陸崇川站在我的身後,面無血色。
林若依一頭扎進他懷裡:「崇川哥哥,姐姐她......」
卻被他帶著怒意一把推開。
他就這麼死死地看著我:
「沈潮,你說的是心裡話嗎?」
「是騙我的對吧,你他媽告訴我!」
我轉過頭,走向他。
他眼神一亮。
「我最近確實脾氣不太好,但說白了我們夫妻一場,肯定不會一點感情也沒有對不對?」
「這樣,你服個軟,我——」
下一秒,我把從包里掏出的離婚協議書當眾拍在他臉上,然後獨自踏出店門。
「你不回復,我只能親自給你協議了。」
「離婚吧,陸崇川。」
13
接下來執意約我見面的成了陸崇川。
他當著我的面撕毀了離婚協議。
「潮潮,我已經讓林若依打胎了。」
我語氣平淡:「你們的殺孽與我無關,你不同意協議的話,我只能起訴離婚。」
說完我便準備離開,卻被陸崇川一把抓住手腕。
有溫熱的液體落在我的手背:「我是個畜生......我不知道我們有過孩子!」
「潮潮,我們再要個孩子好不好?我會好好對你們,絕不會再犯錯!」
我只覺得好笑:「陸崇川。」
「你不會要告訴我,其實心裡的是我吧?」
他攥著我的手緊了緊:「我才發現我錯得離譜,我心裡的就是你,只有你!」
「我受不了你有一點不在意我,看你冷漠的表情我就會有一股無名怒火......」
「愛我?」
幾年來的抑鬱在這一瞬間噴發。
「一邊愛我,一邊踐踏我的尊嚴嗎?」
「一邊愛我,一邊讓我為別人擋酒?」
「一邊......」我沒有注意到視線已經模糊:「一邊和各種女人睡覺嗎?」
突然寂靜。
我用手背擦了ṭų₆擦眼眶:「你們豪門的愛,就別用來折磨我這樣的孤兒了吧。」
「我受不起。」
我又掏出一份備用的離婚協議:「陸崇川,我們能不能體面一點,好好結束?」
「不能!」
他把協議書揉成一團:「我離不開你,你也離不開我的!」
我嘆了口氣。
既然各聊各的,便只有別的辦法了。
我打開手機攤在他面前。
「林若依之前為了刺激我,給我發過很多你們的親密照片,就連孕檢單也給了我一份。」
「這些都是你出軌的明確證據,我會讓律師提交的。」
陸崇川紅了眼:「可是沈潮,你也出軌了!你有什麼資格說我?」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突然生出一種奇異的快感。
自虐一般露出笑容,絲毫不在意已經ṭùₓ落下的眼淚。
我說:「去吧。」
「陸崇川,你去和法官說吧。」
「說我也出軌了,出軌了一個死人,你去說啊。」
眼淚越來越止不住:「拜託你用陸家的權勢,讓法官認同我出軌了,讓法律承認我和他的關係,好不好?」
陸崇川看著我,突然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他頹廢地跌坐在椅子上。
「潮潮。」
「很久很久以前,你是愛過我的,對不對?」
我愣住了。
愛過他嗎?
其實我也不知道。
「但是很久很久以前,我是想過和你好好過完這一生的。」
我講出心裡話:「其實我現在很感謝你。」
他猛然抬起頭。
「如果不是你對我這麼不好,我也不會發現,我從來沒有忘記過他。」
他聽著我說的話,眼神逐漸暗淡下去。
「如果他還活著,我會有愛人,有法律和情感雙重意義上的家,又怎麼會和你這樣的人扯上關係呢?」
這一瞬間,陸崇川仿佛蒼老了很多歲,像一個垂暮的老人。
「我錯了。」
「對不起,潮潮。」
我轉過身,聽到他的最後一句話:
「林若依的事,我會徹底解決。」
14
距離開庭不久,董助突然上了門。
他帶來一份新的離婚協議:「夫人,陸總同意離婚了,說您不必再起訴了。」
我翻開協議,差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給我分割的部分仿佛不止陸家一半的財產?」
董助一邊給我解釋:「陸總說首先按你們第一次結婚時陸家的報表內容,給了您一半的資產。」
「之後由於......」他撓了撓頭:「由於陸總多次出軌,對婚姻不忠,他決定把這幾年陸氏的增值部分全部給您。」
這倒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要是之前也就罷了,這兩年陸家找准風口打通關係,幾個大公司的業務井噴式增長,總資產幾乎翻了倍。
這基本等於把七成的財產都給我了?
我心裡疑惑,也就順便問了出來:「他爸媽怎麼肯?」
「我一個助理也不知道哈哈......不過老陸總倒是提過一嘴,說務必把遊戲子公司全權交給您管。」
我突然有一Ţŭ⁷瞬間的失神。
等回過神來,我手裡的筆已經在協議上籤好了字。
「那就,儘快約時間辦證吧。」
再和陸崇川見面就是一個月後。
他平靜地帶齊證件,平靜地辦好手續,平靜地和我一起拿到了離婚證。
民政局門口,我想緩解這種平靜的尷尬,想開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索性不再去想,而是往我車裡走:「那就......再見了。」
「等一下!」
我回頭,陸崇川舉著什麼,撲通一聲跪下。
我大為驚駭,快步走上前,才發現他手裡舉著的,正是之前那枚素金戒圈。
我愣了:「怎麼又做了個一樣的?」
陸崇川搖搖頭:「其實沒有融, 那天晚上我找林若依要回來了。」
他就那麼當街直挺挺地跪在那裡:「潮潮,可不可以, 就當看在婚戒的份上......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會重新從零開始追求你,對你好,我們重新結婚, 你可以做婚前財產公證,好不好?」
我看著他手裡的戒指, 沒有動。
他神色乞求:「求求你,以後我做錯任何事你就打我, 以後我生命里只有你好嗎,潮潮。」
「你能不能, 別不要我......」
我伸出手——
讓他看到了我手上空蕩的戒指印。
「已經沒有婚戒了。」
陸崇川身形一顫。
「陸崇川, 我的已經融掉做了手鍊,回不來了。」
從前的壓抑仿佛還縈繞在心上:「其實, 我早就不需要這個戒圈來寄託任何情感了。」
他紅了眼睛,執拗地不肯放下手:
「你只喜歡陳落那樣的人, 對嗎?我可以學他!」
「我以後也會尊重你, 包容你的一切,贍養他的父母,我可以叫他們爸媽!」
他的眼淚落在我的腳尖。
「我做他的替身好嗎?只要你能回來!」
我蹲下身,摸了摸他保養良好的臉。
「你怎麼配呢?」
我微笑著看著他:「你怎麼配做他的替身呢。」
我轉過頭,啟動了車子。
「我們,再也不會復婚了嗎......」
他的最後一句話飄散在風中。
「如果當初我沒有做那些荒唐事,是不是一切就會不一樣......」
15
處理完離婚, 我一頭扎進了子公司的項目。
我給爸媽買了個帶院子的小房子。
他們種種菜栽栽花, 精氣神好了很多。
陸家的事不可避免地還能聽說。
陸崇川得了抑鬱症, 身體越來越差, 瘦成了皮包骨。
恐怕陸家要絕後了。
陸父陸母來拜訪過我一次。
他們花白了頭髮,拎著一提昂貴的補品, 臉上卻滿是小心翼翼。
爸媽很詫異,但還是熱情招待了他們。
二老欲言又止,最後只是含著眼淚默默吃飯。
直到臨走前,他們才流著眼淚說:「對不起,潮潮。」
「是我們從前太古板傲慢, 才失去了你。」
我張開嘴, 最後回屋找了一疊紙。
「陸伯伯,這是我之前研究的菜譜, 還沒試過, 應該是好吃的。」
「伯母, 這是幾個適合你的髮型教程和旗袍樣式,我之前找人做的,你照著圖解就能做出來。」
我嘆了一口氣:「讓下人去做吧。」
聽到下人兩個字, 兩個人終於是淚流滿面。
「是我們昏了頭,做了不可挽回的事......」
回去的時候,兩個人佝僂著,背影蒼老了很多。
而我只是嘆了口氣。
沒有人知道, 其實陳落的虛擬模型我已經做出來了。
可是運行的時候, 這個虛擬人物告訴我,陳落希望我沒有任何束縛地、幸福地活著。
那一刻, 我淚流滿面。
爸媽幫我把硬碟鎖了起來,說一家人一定會一起向前走。
從此,我會有新的、充滿陽光的、幸福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