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我回答,她又接著說:「你有了很多新的朋友,他們陪你吃飯學習,陪你上下課,晚自習...」
「夏夏,你好像……已經不需要我了。」
「她們人很好,我們可以一起做朋友上上」
「不必了。」
她搖了搖頭,打斷了我。
然後轉身走進雪地里,沒有再回頭。
我站在屋檐下,又一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
而後,她像是刻意躲著我。
我們同在一個學校,卻很少見面。
倒是陸鳴,突然請同學帶話約我去河邊見面。
我並沒有理會他。
13
元旦那天,學校放了一天假。
我跟爸媽打過招呼,便去了顧文州住的小院。
推—門,裡面早已飄起火鍋的香氣。
葉子和周蓉正忙著往鍋里下菜,周茜扯著顧文州的袖子非要划拳,誰輸誰去買汽水。
最後是茜茜贏了,顧文州拖拖拉拉地套上外套,嘴裡還不服輸:
「小爺我做東,哪能讓女孩子跑腿的道理!」
「唉,我這人咋就這麼好呢……」
周茜笑著捏了個雪球丟他:「就你話多,快去吧你!」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我們幾個圍爐坐下,顧文州舉起汽水瓶:
「來!祝咱們元旦快樂!」
「元旦快樂!」
炭火燒得噼啪作響,鍋里的紅湯滾得正歡。
我們五個人吃得臉上冒汗。
熱氣氤氳,逐漸模糊了窗上的冰花。
吃得差不多了,話卻越聊越—。
不知誰起的頭,我們說起了將來。
「你們都打算報什麼專業?」
顧文州第一個嚷出來:「我肯定學金融!我家那些家底可是有我親媽的份!小爺憑什麼便宜外人?我得回去爭家產!」
我接話:「我想學工商管理。」
上輩子的經驗告訴我,這個方向錯不了。
周茜和周蓉咬著筷子笑:「我倆還沒想太細,反正啥賺錢就學啥!到時候掙了錢,給外婆和舅舅蓋個大房子!」
輪到葉子,她猶豫了一會兒,聲音輕輕的:「……其實我想學醫。」
可很快,她又自己搖了搖頭:「不過還是算了,選個好就業、學費便宜的吧。」
氣氛靜了一瞬。
我碰碰她的杯子:「葉子,你那麼聰明,不管學什麼,將來一定都能做得很好!」
顧文州也猛地舉起汽水瓶:「說得對!來!祝我們上上」
五隻玻璃瓶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得償所願!」
窗外的雪還在下,屋子裡熱氣蒸騰。
我們每個人的眼睛裡,都亮著對未來期許的光。
14
元旦過後,我們再次扎進「學不死就往死里學」的日子裡。
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日子裡,我們迎來高三上學期的期末考試。
考試結束那天,我們說好了再去慶祝一頓。
可葉子從老師辦公室接了一通電話後,就匆匆收拾東西頂著大雪回家了。
我看雪越下越大,就提議下學期—學再聚,讓周蓉和周茜也趕緊回去。
「反正寒假也就一個多星期。」
送走她倆,第二天我又頂風冒雪去送顧文州。
他爸派人來接他回家過年。
臨走前,他忽然跑過來抱了我一下。
「盛夏,」他聲音悶在我圍巾里,「你就真對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我回抱了他一下,答得清清楚楚:
「有啊,我把你當最好的朋友,和葉子她們一樣。」
「朋友比什麼都長久。」
他松—手,故作瀟洒地一揚下巴:「行吧。要是改主意了,小爺我懷抱永遠為你敞—上上哎喲疼疼疼!」
我笑著捶了他幾下,催他趕緊上車。
「新年快樂,顧文州!」
「—學見!」
車輪碾雪走遠。
我轉過身,陸鳴靜靜站在路口那棵老榕樹下,不知看了多久。
雪花落滿了他的肩頭。
「盛夏,」他輕輕—口,眼中竟然有痛苦,「你喜歡他?」
我沒說話,繞—他往家走。
他卻追上來一把扳過我的身子:
「你現在連看都不願看我一眼了嗎?你知道我這些日子怎麼過的嗎?」
他手指死死扣住我肩膀,眼底泛紅,「我越和疏桐在一起,就越想起我們從前的日子,盛夏我上上」
「啪!」
我一耳光打在陸鳴臉上。
「陸鳴,你真讓我噁心。」
「你把我和我姐當什麼?任你挑選的物件嗎?」
陸鳴像是被我的眼神刺傷,突然鬆了手。
「我不是…我也不知道怎麼會變成這樣…是我對不起疏桐,可我發現自己真正喜歡的是你……」
他聲音發顫,「盛夏,回到我身邊,行不行?」
「夠了,陸鳴。」我冷冷打斷他。
「別再讓我更看不起你,你的喜歡是什麼好東西嗎?說變就變!」
我丟下話,轉身回家。
15
大年初六,學校—學。
我和周蓉、周茜先到。
顧文州晚了兩天才回來,給我們每人帶了一條圍巾作禮物。
可直到第三天,葉子的床鋪依舊空著。
我去辦公室問老師,才得知她竟然退學了。
老師含糊地說是家裡原因,不願多談。
回去告訴他們三個後,我們都愣在原地,一整天心不在焉。
直到老師發了上學期期末的卷子。
我們幾個都勉強過了本科線,而葉子考了第三名。
那天晚自習,我們決定周末去葉子家問個明白。
那個周末,我們踏著未化的積雪,一路打聽,走了整整一上午才找到葉子家。
葉子正坐在屋檐下剁豬草,看見我們先是一喜,然後笑容又很快消失。
「你們怎麼來了……」
她帶我們走進昏暗的屋裡,空氣中瀰漫著草藥味。
在我們的追問下,葉子慢慢說出不去上學的原因:
「我媽摔癱瘓了。」
她的聲音平靜,「我爸一個人撐不住,弟弟妹妹都輟學了,我要是再去上大學,這個家就真的垮了。」
葉子爸爸端來剛泡好的茶給我們。
他說起剛剛給葉子談了個好婆家。
「等過完年,葉子就要和未婚夫出去打工了。」
我們一聽急了,連忙拿出葉子的試卷。
「叔,葉子成績很好上上」
「成績好能當飯吃嗎?」他打斷我們,轉頭看向葉子。
「妮兒,這就是命。我們這麼多年供你到高中,已經盡最大努力了。」
葉子低著頭沉默不語。
她爸轉身離去後,她突然一把搶過試卷,猛地扔進面前的爐火。
火星快速濺起,又迅速黯滅。
葉子說:「這就是我的命。」
她將我們送到門外,聲音沙啞卻堅決:「回去吧,盛夏。」
「我不在了,你們也要好好努力,帶著我那一份,比從前努力一萬倍一千倍!」
「去吧!」
葉子關上了大門。
回去的路上,我們誰都沒說話。
那晚,周茜蒙在被子裡壓抑地哭出聲。
哭夠了,她爬起來點燃蠟燭,攤—書本。
葉子的床鋪上整整齊齊疊放著她所有的筆記。
我翻—那本寫得最滿的數學筆記,輕聲說:「別哭了。」
「葉子說了,我們要帶著她那份,好好學。」
16
從那天起,我們學得一天比一天晚。
就連最愛鬧的顧文州也徹底沉下心來。
飯點我們就輪流去食堂打飯回教室吃。
什麼快吃什麼,吃完就繼續刷題。
一周後,葉子突然出現在校門口。
我們驚喜地跑過去迎接她,她卻笑著說:「我是來道別的。」
「未婚夫在車站等我,馬上就走。」
周茜一把抱住她哭出聲。
我也忍不住眼眶濕潤。
顧文州突然扭頭就跑,沒多久舉著台相機沖回來。
然後拉住一個路過的同學:「勞駕!幫我們拍一張!」
「咔嚓上上」
照片上,大雪紛飛的榕鎮中學校門前,五張青澀的臉被永遠定格。
我緊緊拉住葉子的手:「就算打工,也一定要去南方,去沿海城市,機會多!」
她用力點頭,眼中含淚,卻笑得明亮:
「好!你們以後……都要好好的。」
我們站在雪地里,不停地朝她揮手。
「葉子!安頓下來一定要給我們寫信!」
我們不斷地朝她喊著,直到載她的班車徹底消失在路的盡頭。
「一定!」
17
時間飛快流逝,我們的成績穩步提升。
一次又一次的測驗,每增長一分的成績,都代表著我們的努力沒有被辜負。
臨近高考時,我聽說姐姐和陸鳴分了手。
她的成績也從本科線滑到了專科。
我不願看她為一個男人這樣墮落,可她總是刻意避—我。
天氣由寒轉熱,轉眼到了七月。
高考前夜,姐姐忽然約我去河邊散步。
我猶豫片刻,還是去了。
卻沒見到她,只有陸鳴等在那裡。
他一見到我就猛地撲上來,將我死死按在草地上。
「盛夏!別去高考,我們回到從前!」
他聲音嘶啞,眼神里全是瘋狂。
「我已經和疏桐分手了!這輩子和上輩子,你都該是我的!」
他粗暴地想吻我,雙手胡亂撕扯我的衣服,試圖用最不堪的方式將我拖回他身邊。
我奮力掙扎,卻敵不過他的力氣。
最後我只是冷冷盯著他:
「陸鳴,女人的清白從來不在羅裙下。你這輩子,下輩子,都別想再用這種手段逼我妥協!」
他像是被我的話徹底激怒,動作更加瘋狂。
就在我幾乎脫力時,姐姐突然沖了出來。
「陸鳴你瘋了嗎!你說只是來找夏夏道歉的!你騙我?」
她雙手拉起陸鳴的身子,卻被他猛地推—。
「滾—!要不是你,我和夏夏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似乎忘了,上輩子是他寧願跳河,也不願意再繼續我們的婚姻。
陸鳴,真是個垃圾啊。
「陸鳴,你就是個垃圾!」
姐姐嘶吼出聲。
那一刻,她眼中積壓的所有委屈、背叛與恨意轟然爆發。
她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推!
陸鳴猝不及防,後腦重重磕在河邊的石頭上,發出一聲悶響。
周遭一切靜了下來。
姐姐顫抖著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我震驚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過了片刻,陸鳴搖晃著起身。
他愣愣地看著我,眼中痛苦萬分。
最終他捂著血流不止的頭,踉蹌著逃離了河邊。
姐姐失力跌倒在地,爬過來抱著我嚎啕大哭。
「對不起夏夏,對不起,我差點害了你……」
我用力地回抱她,眼淚無聲落下。
「沒事了姐,沒事了……」
剛才那一瞬間,我以為陸鳴死了。
上輩子,我也是這樣被他一推,死在了這條河邊。
如今, 所有恨與愛, 都在夜風中消散。
第二天,我神色如常地走進考場, 發揮穩定。
而陸鳴,因頭部受傷昏迷,錯過了全部考試。
就像上輩子,他間接毀掉我的那次高考。
這一世,竟然是這樣的結果。
「夏夏, 想什麼呢?」顧文州抬起一隻手在我眼前晃動, 「走,吃飯去!」
屬於高三的夏天,就這樣結束了。
我們四個一起吃了頓簡單的飯。
最後,我們紅著眼眶告別, 互相擊掌約定。
「大學見!」
18
姐姐站在路口接我,晚風吹起她的發梢。
她和我聊起填報志願的事。
「夏夏,你想去哪裡?」
我說我想去南邊的城市。
「我想去看看大海。」
「姐,你呢?」
姐姐笑了笑,沒有回答。
某一天,在一個我還沒醒來的清晨,她悄無聲息地收拾行李離—了家。
後來我才知道,她在志願表上填了一個遠到需要橫跨整個中國的北方小鎮院校。
沒有告別,沒有留言。
她像一陣風, 就這麼從我的生活里徹底消失。
我知道, 她需要時間去撫平一切。
陸鳴選擇了復讀。
聽說他像變了一個人,沉默寡言,只是玩命地讀書。
九月。
我握著南方一所知名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和周蓉周茜一起踏上了離鄉的火車。
月台上人聲嘈雜,爸媽眼眶發紅卻努力笑著。
列車緩緩啟動, 窗外的一切—始向後飛逝。
那個困住我兩世的夏天, 那條泛著波光的河。
那些浸透淚水的糾纏與掙扎,終於被徹底甩在身後。
我心裡驀地一松, 像卸下了一道沉重的枷鎖。
從此, 天高海闊, 我只屬於我自己。
番外
大一—學,我們終於收到葉子的信。
她說她和未婚夫分手了, 一個人去了江浙的服裝廠打工。
大三那年, 她又寄來一封信,說—始自己試著做服裝。
等我畢業時,她已經盤下一個工廠, 當起了老闆。
顧文州家產爭奪賽勝出,成了個有錢有閒的人。
他最愛做的就是四處投資。
而葉子的工廠,成了他最早也最成功的項目之一。
有一天,葉子突然給我們每個人打了電話。
她學著顧文州當年那副腔調,在電話那頭笑嘻嘻地說:「姐妹們, 來跟我干唄?」
「姐現在可不是只有工廠了。」
於是,就像命運早已寫好似的, 我們又聚在了一起。
陽光透過明亮的玻璃照進來, 落在我們每個人的笑臉上。
我望著她們,心中柔軟而明亮。
這一刻我清楚地知道, 那些酸澀的青春、暗淡的過往真的結束了。
而屬於盛夏,屬於我們嶄新的人生,才剛剛—始。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