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跟她計較。
那天以後,我—始了住宿生活。
7
我的三個室友都是來自偏遠的村子。
因為每日往返不便才申請的住宿。
而我家就在鎮上,卻還要申請住宿。
所以最初她們覺得我占了住宿名額,對我很是冷淡。
但其實學校宿舍空得很,根本招不滿。
不過我也沒解釋,只是每天洗漱完就默默上床翻—作業。
宿舍下了晚自習只供電一個小時。
熄燈後我都是一邊打著手電筒,一邊用腿當桌子記錯題筆記。
沒一會兒我就換了四五個動作。
最後變成趴在床上。
我在跟數學題大戰三百回合,壓根沒注意對面床鋪的室友已經把她床鋪前的桌子往我這邊移了些。
「在桌子上寫吧。」
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
我抬頭看去,三個室友舉著蠟燭圍在我床前。
我猝不及防尖叫出聲。
那日以後,我和舍友的關係也越來越融洽。
住我對面的女孩叫葉曉紅,小名葉子。
她是我的同桌。
那天也是她把桌子移過來給我的。
另外兩個室友是雙胞胎,叫周蓉和周茜。
葉子家住得最遠,離鎮子要走十幾公里路,有一段還是山路。
周蓉和周茜則是孤兒,從小被外婆接到舅舅家生活。
初中她們就—始住校了。
她們都很努力,也是很好的女孩子。
大家拚命讀上高中,心裡都憋著一股勁。
想贏,想回報親人,想走出大山去看看山外面的世界。
我也一樣。
在這個時代,努力一定會有收穫。
我們—始互相講題,分著吃從家裡帶來的鹹菜。
媽媽每次給我送好吃的,也會多做一些。
我和她們相處得越愉快,和姐姐就越走越遠。
課間,我和葉子去廁所,每次都會經過姐姐和陸鳴的班級。
她和陸鳴坐在一起。
偶爾抬頭目光與我對上,又會迅速移—。
日子平淡地過著,很快迎來第一次月考。
我的成績比剛—學時進步了七個名次。
雖然數學還是不及格,但其他科目都有明顯進步。
葉子是我們四人中考得最好的,年級前十。
我沮喪地看著卷子,她起身一把抽走然後塞進抽屜。
「別看了,這不是進步了嘛!」
「努力有用比什麼都讓人高興!走,我們去喝汽水!」
出乎意料的是,姐姐和陸鳴的成績都退步了。
沒多久,他們也搬進了宿舍—始晚自習。
第二天清早,姐姐在食堂找到我,神態如常地在我對面坐下。
我們像約好了一樣,誰都沒提之前的齟齬,仿佛一切從未發生。
我很高興,她終於選擇相信我。
「給,夏夏。」
葉子遞給我一個蘿蔔絲包子,我剛接過還沒放下。
旁邊突然伸來一雙筷子,極其自然地將包子夾走,然後往我碗中放下一個饅頭。
「她不吃蘿蔔。」
8
陸鳴的聲音平靜如常,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可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住了。
上輩子,和陸鳴婚後的第三年,他才發現我不吃蘿蔔。
那天,他媽媽蒸了一大盤蘿蔔絲包子。
我一聞到那味道就吐了。
後來才知道是因為懷孕了,所以反應才這麼大。
可惜,那個孩子沒留住。
因為陸鳴說不喜歡孩子,帶著我去打掉了。
結婚四十年,我們沒有一兒半女。
刺耳的聲音將我從回憶中拉回。
「我吃飽了,先走了。」
姐姐推—椅子起身,碗里的粥還剩大半。
她的聲音很輕,沒看我們任何一個人。
陸鳴立刻起身追了出去。
我望著他們先後消失的背影。
忽然感到一陣疲憊。
「夏夏,那個陸鳴是不是喜歡你?」
周茜嘴裡塞著包子,腦袋搖成撥浪鼓。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不是和夏夏的姐姐一對嘛。」
是啊,陸鳴寧願去死,也不可能愛我。
所以我更加搞不懂,他到底在發什麼神經。
或許,等明年高考完就好了。
9
我不知道陸鳴是如何給姐姐解釋的。
但是他們第二天就和好了。
兩人又一起進出教室,親密如常。
我稍稍鬆了口氣。
然而晚自習時,陸鳴卻突然來了我的班級。
他無視四周投來的目光,徑直拿起我桌上的練習卷。
掃視片刻後,他的手指突然重重敲在一道題上。
「這種題都能錯,盛夏,你晚上到底在幹什麼?」
他拿起筆就要在我的卷子上演算。
我不解地看著他:「陸鳴,你到底想幹什麼?你現在是在糾纏我嗎?」
他一怔,隨即扯出個笑:「你想多了,我只是替疏桐拿東西給你。」
他遞來一本新的練習冊。
我伸手去接,他卻突然靠近我的耳邊:「盛夏,你很希望我這樣做,是嗎?」
陸鳴的話沒說完,就被我推—。
下一秒,顧文州突然起身走過來擠—他,然後抽走卷子劃掉陸鳴剛寫的步驟。
「盛夏沒錯,是你錯了。」
陸鳴愕然地盯著顧文州,片刻後突然轉向我冷笑:
「原來你非要住校,是為了晚上方便勾搭野男人?」
我震驚地看著他,渾身的血液仿佛被凍住。
這話在九十年代的縣城中學,足以讓我名聲爛掉。
我氣得渾身發抖,還未—口,顧文州已經一拳砸在陸鳴臉上。
「你他媽再說一遍?!」
兩人瞬間扭打在一起,課桌撞翻,書本散落一地。
姐姐帶著老師趕來時,現場已經一片混亂。
在老師的厲聲質問下,她垂下眼低聲道:
「是盛夏和顧文州走得太近,陸鳴擔心她耽誤學習,才一時衝動……」
我猛地看向她,心臟像是被狠狠攥住,喘不過氣。
最終,我們三人被通報批評。
流言蜚語瞬間傳遍全校。
周末回家,爸媽對著我劈頭蓋臉怒罵:
「臉都讓你丟盡了!早知道就不該讓你念這個書!」
「念不明白就趁早給我滾回家,找個人嫁了算了!」
我低著頭,指甲陷入手心。
姐姐就站在一旁,自始至終沒有為我說一句話。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忤逆爸媽。
我對著他們嘶喊:「我什麼也沒做錯!是陸鳴自己發瘋,關我什麼事!」
「我不會嫁人!我要高考!我要上大學!」
我推—門,一路狂奔回學校宿舍,一頭扎進被子裡。
十月的天還很悶熱,我的心卻像破了個大洞,嗖嗖地往裡灌著冷風。
我不明白,就為了一個陸鳴,我姐能這樣糟踐我。
我再也不要理她了!
不知過了多久,宿舍門被推—。
「葉子?哎,夏夏?你怎麼沒回家?」
是周茜的聲音。
「噓,夏夏心情不好……」
我聽見葉子小聲提醒她們。
但是周蓉卻走過來拍拍我。
「沒事……哎呀,沒回家正好,你有口福啦!」她語調輕快,仿佛沒察覺我的狼狽。
「我外婆做了超香的肉醬,給我們帶了一大罐!快起來嘗嘗!」
我擦掉眼淚,探出腦袋。
「來了。」
10
第二天一早,我走進教室。
顧文州頂著一額頭烏青,把一瓶汽水放我桌上。
「盛夏,昨天不用謝上上」
「我為什麼要謝你?」我打斷他,聲音冷硬。
「如果不是你自作主張動手,我不會被通報批評,不會被所有人指指點點。」
我盯著他的眼睛:「我姐給了你什麼好處?讓你這樣處心積慮幫她?」
顧文州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
我把汽水重重放回他桌上,拿起書就走。
他卻追上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盛夏!你站住!把話說清楚上上」
「小爺我什麼時候聽過你姐的話了?」
我不耐煩地甩—他的手。
「你高二剛轉來沒多久,就給她寫過信,我親眼看見的。」
那時候我還和姐姐陸鳴在一個班級。
顧文州才來學校沒幾天就給我姐送情書。
我當時就對他印象很差。
顧文州愣了一下,臉突然漲紅,卻不是害羞,而是生氣。
「那封信?那根本不是給她寫的!我是想寫給你的!」
「所以你沒收到!我還說呢怎麼根本不正眼看我……」
「你胡說八道什麼!」我更氣了,轉過身就走。
顧文州卻一下子來了勁,沒臉沒皮地跟在我身後。
「我沒胡說!我就是喜歡你!」
「我剛轉學來那天就在鎮子外看見你了,你跟一群半大孩子翻人家地里摘果子!你跑得飛快,笑得特別響,像只自由自在的猴子!」
我愣在原地,臉上青一陣紅一陣。
旁邊慢悠悠晃過的葉子和周茜周蓉,撲哧一聲笑出來。
「夏夏,偷果子,猴子,你是齊天大聖啊哈哈哈……」
我伸手去捂周蓉的嘴。
「什麼偷!那是我二爺爺家的果樹!」
「好好好,摘果子的猴子夏夏……」
我一下子沒忍住,笑出了聲。
是了,我一直都是這樣,不夠文靜,不夠聰明。
所以從來不像姐姐那樣討人喜歡。
可竟然會有人喜歡這樣的我。
我轉過身,回頭打量顧文州。
他撓著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我,眼神卻很亮。
我很確定。
我不會喜歡他。
我也不會喜歡任何人。
我現在只想學習!
「對不起,我誤會你了。」我對他道歉。
他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起來。
「你不怪我就行,那個……你讓我加入你們學習小組唄?我成績比你好一點,可以幫你!」
「真的,我平常只是不想學!但是我可聰明了!」
我懷疑地看著他,最後搖了搖頭。
「這我不能答應,我們小組葉子說了算!」
一旁的葉子收起笑,一本正經道:
「顧同學,我可以讓你加入,但是下次月考你得考過我才行!」
「考不過我,怎麼教夏夏?」
11
顧文州當然考不過葉子。
只能使出無賴的勁,每天跟在我們身後。
我們吃飯,他就在鄰桌坐下。
我們學習,他就在後排找個位置。
起初他只是安靜地自己刷題,偶爾探頭問一句:「這道題你們怎麼做出來的?」
後來有一天葉子不在,周茜被一道數學題難住,正抓耳撓腮時。
顧文州順手把解題步驟寫在她草稿紙上。
「居然還能這樣解?」周茜看得眼睛發亮。
他得意地挑眉:「小爺我厲害吧?」
「厲害厲害,顧小爺!」
漸漸地,他成績越來越好,和葉子一起幫我們搞定了不少難題。
我們這才意識到,原來那天顧文州誇他自己「可聰明了」不是假話。
也就是在那一天,我們才知道顧文州還真是個有錢人家的小少爺。
只不過是被「流放」版本。
「我爸娶了個後媽,後媽又生了兩個小的,我不就失寵了嘛。」
他咧著嘴,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們卻都沉默了。
原來也是個可憐人。
顧文州可精了,看出我們對他好了幾分顏色,立馬順杆往上爬。
每天晚自習,他的凳子越挪越近。
最後乾脆變成我們五個人擠在一塊兒,做題、背單詞、刷卷子。
他時常帶些零食來,嬉皮笑臉地雙手奉到葉子面前,腰一彎:
「組長大人,這是小的進貢給小組的貢品!」
葉子笑罵他不要臉,卻也會把家裡帶來的醬菜分他一半。
高三的日子像上了發條,試卷堆成山,倒計時牌嘩啦啦地翻。
我們五個人擠在教室角落,頭碰頭爭論題目,互相抽背知識點。
睏了就去洗把臉,灌一口濃茶接著學。
顧文州還是坐不住,整天嚷嚷讀書苦讀書累。
但抱怨歸抱怨,手裡的筆從來沒停過。
流言蜚語像潮水一樣,不知不覺退得乾乾淨淨。
但我再也沒有和陸鳴說過一句話。
哪怕他頻繁地、刻意地出現在我可能經過的每一個地方。
我都當他是空氣,直接走了過去。
12
十二月的小鎮,飄起了細雪。
周末我沒有回家,姐姐來宿舍給我送厚棉被和冬衣。
這幾個月,她和陸鳴的成績依舊不上不下,沒什麼起色。
她放下東西就要走,我在門口叫住了她。
我們並肩站在屋檐下,看著細密的雪花無聲飄落。
我呼出一口白氣,先—了口。
「姐,你為什麼不相信我?我是真的不喜歡陸鳴了。」
「你怕我對他還有念頭,讓我住校,我聽了。」
「他出言侮辱我,和顧文州動手,你冤枉我,我也不怪你。」
「從那天到現在,我沒跟他說過一句話,沒見過一次面。我都這樣了,你還不肯信我嗎?」
我看著姐姐低垂的眼,一句一句,耐心拆解她所有沒說出口的顧慮。
她卻始終沉默地聽著,一言不發。
等我說完,她才輕聲反問:
「那如果……陸鳴喜歡的是你呢?」
「那是他的事。」我的回答沒有半點猶豫,「他的喜歡,不該變成我的問題。」
更何況,陸鳴根本不喜歡我。
他只是覺得我的目光就應該一直落在他身上。
我抓起姐姐的手,「姐,我只在乎你,我們才是親人,不是嗎?」
她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帶著說不出的澀意。
「是嗎?可你現在身邊……還有我的位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