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姐姐落水,陸鳴選擇了救我。
而姐姐永遠留在了那個夏天。
此後,兩家人都深陷於悲痛與愧疚之中。
為報恩,我家一直照顧著陸鳴。
後來我們順理成章地結了婚。
五十八歲那年回鄉祭祖,再經那條吞沒姐姐的河時。
陸鳴推—我,縱身跳下。
臨終前他說:「盛夏,若有來生,我絕不救你。」
原來這麼多年,他始終沒有放下過去。
1
陸鳴狠狠推—我。
我的後腦「砰」地撞上橋墩。
視線模糊間,他剛才的話仍在腦中迴蕩。
「盛夏,若有來生,我絕不救你……」
閉上眼睛前我想,若有來生就好了。
再睜眼,身上的疼痛忽然變成了在水中的窒息感。
我用力向上游,而後看到了十八歲的陸鳴拚命向姐姐游去的身影。
我愣了一下,隨即跟上。
當年意外發生後我就去學了游泳,學得很用心。
數百次午夜夢回,我比誰都想救我姐。
這一次,我終於能實現。
我和陸鳴協力將姐姐拖上岸。
河水從我們身上不斷滴下。
陸鳴喘著氣抬頭,目光撞上我的那一瞬,整個人猛地頓住了。
他瞬間明白我也回來了。
他嘴唇微張,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沉默。
只是蹲下身,下意識就要給姐姐做人工呼吸。
「別碰她!」
我猛地推—他,聲音嘶啞卻異常堅決。
我記得太清楚了。
上輩子,陸鳴就是這樣救了我。
九十年代的小縣城,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很快,流言傳遍了整個鎮子。
最後,在雙方父母的撮合下,我連高考都沒參加就輟學嫁給了陸鳴。
這一次,我絕不讓姐姐也因為被他碰了,就走上和我一樣的路。
更何況,我姐根本不喜歡他。
我跪在姐姐身旁,雙手用力按壓她的胸腔。
「醒來!盛疏桐!求你……醒來!」
我眼淚大顆砸在她蒼白的臉上。
終於,她猛地咳出水,睜—了眼睛。
我緊緊抱住她,哭得渾身發抖。
姐姐恢復力氣的手也抱住了我。
這不是夢!
我真的救回了她!
四十年的噩夢,終於在這一刻醒了。
我們坐在太陽底下等衣服曬乾。
陸鳴始終沉默地坐在我們身後的不遠處。
目光緊緊地盯著姐姐。
等到傍晚我們才回到家。
陸鳴送我們到家門口後停下腳步。
他避—我的目光,對姐姐低聲說:
「快回去換衣服,別著涼。」
說完轉身就走,自始至終沒看我一眼。
回到家,爸媽被姐姐蒼白的臉嚇壞了。
「怎麼回事?桐桐臉怎麼白成這樣?」
「沒事,是張爺爺家的狗突然竄出來,嚇了姐一跳。」
我搶先回答,語氣輕鬆,「但被我打跑了,沒咬著姐!」
爸媽搖頭嘆氣:「你啊,從小就野!快去洗漱睡覺吧!」
他們放下心,轉身回了房間。
待爸媽睡下後,敲門聲輕輕響起。
2
我打—門,是陸鳴。
他提著一壺薑湯,看見是我,神色有些不自然:
「薑湯,給疏桐喝點……驅寒。」
頓了頓,他又勉強補了一句:「你也喝點。」
我接過道謝,正要關門,他卻伸手攔住了。
「盛夏,」陸鳴聲音發緊,喉結滾動。
「你也回來了,是不是?」
他像下定了決心,語速加快:
「盛夏,你知道我喜歡的一直是疏桐,上輩子的事就是個錯誤!僅僅是因為你離得近我才救你的!」
「忘了它,別來糾纏我,好嗎?」
陸鳴一口氣說完,像是說慢一秒就會被我纏上。
十八歲到五十八歲,這些話在他心裡藏了這麼多年。
此刻終於說出來了。
「好。」
我望著他,內心異常平靜。
「陸鳴,你知道的,我從來不喜歡你這種類型。」
他臉上有一瞬間怔愣,最後點點頭。
「那就好。」
3
我提著那壺溫熱的薑湯回到房間。
姐姐已經換上了乾淨的衣裳,正用毛巾擦著頭髮。
聽見動靜,她立刻抬頭問我:
「剛才是誰來了?是不是陸鳴?」
我微微一怔,將薑湯放在桌上。
「是他,特意給你送了薑湯,說驅驅寒。」
姐姐的嘴角不自覺彎了起來,心情顯然很好。
她捧起碗,小口地喝著,熱氣氤氳在她臉上。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問:「姐,你還要拒絕他嗎?」
我們之所以去河邊,是因為陸鳴約了姐姐。
他原本是打算對姐姐表明心意的。
但是姐姐不喜歡他,所以拉上了我。
陸鳴大概不知道,我姐早就察覺了他的心意。
喜歡一個人,眼神是藏不住的。
但是,沒人知道我曾經也喜歡過陸鳴。
他生得好看,人很聰明又溫柔。
因為喜歡我姐,連帶著對我也格外照顧。
每次放學他們會一起到我班級門口等我,順道輔導我的功課。
小時候爸媽忙,沒時間照顧我。
等姐姐到了上學的年紀,爸媽就讓我和她一起。
我長得沒姐姐好看,腦子也不如她聰明。
陸鳴每次看到我的作業,總笑著說我笨。
「連這麼簡單的題都不會,盛夏,你以後還怎麼上大學?」
我惱怒他說我笨,卻又覺得他笑起來那麼溫柔,好看。
少女心事,總是藏在這些無法言說的片段里。
可他喜歡的是姐姐。
所以這份心事,被我死死壓在了心底。
後來,我們竟然因為我姐的死而結了婚。
我設想過一千種與他有關的未來。
卻從未想過,會是以失去姐姐為代價,換來一個陸鳴。
這不是我想要的結局。
更不是陸鳴想要的。
隔著一條人命,我們的心無論如何也靠不近。
那些隱晦的心意在年復一年、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的婚姻生活里,再掀不起一絲波瀾。
陸鳴或許從未看見過我眼中的情意,又或者,只是裝作看不見。
直到我確認,他心底從未放下過姐姐。
那時我常想,若能回到過去就好了。
而現在,我們真的回來了。
我們都有了改變自己未來的機會。
4
「夏夏。」
姐姐放下碗,語氣帶著些許羞澀:「其實我覺得……陸鳴這人還挺不錯的。」
她轉過頭看我,「要不然我和他試試?」
頓了頓,她又輕聲問,目光小心地落在我臉上:「夏夏,你……會不會生氣?」
我心中恍若雷擊。
看著她那小心翼翼的眼神,我終於明白。
原來她早就看出來了。
她看出來我喜歡陸鳴。
所以上輩子她執意拉上我去河邊,不是為了壯膽。
而是想替我說話,替我表明心意。
她是為我而去的。
也因我而死。
我鼻腔一酸,強壓下翻湧的情緒,故意抬高聲調:
「盛疏桐!你說什麼胡話?我怎麼可能生氣!」
我扯出一個笑,語氣儘量輕鬆:「你知道的,我現在根本就不喜歡陸鳴那種類型了。」
陸鳴所有的溫柔和細心都只對著姐姐。
我早就不喜歡了。
那份年少的悸動,早已被時光磨平。
現在,一切終於回到了它本該有的軌跡。
「姐,去試試吧。」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清晰而真誠。
「我真心的祝福你們。」
這一次,我終於能走向一條真正屬於我自己的路。
再也不用日復一日枯坐在家中。
等一個不愛我的人。
5
第二天,姐姐和陸鳴確定了心意。
我爬上鎮子路口那棵大榕樹上乘涼。
樹下,他們的笑聲伴著蟬鳴傳入我的耳中。
整個夏天,我都心照不宣地為他們打著掩護,同時,我也翻—了久未觸碰的課本。
這一世,不必輟學嫁人,我會參加高考。
我成績普通,唯有拼盡全力。
九月—學,我們升入高三。
姐姐和陸鳴選的理科,而我是文科。
我和他們在不同的班級。
放學後,他們倆準時出現在我的班級門口。
「夏夏,回家了。」
陸鳴肩上挎著姐姐的書包,跟著姐姐一同看我。
我拒絕了他們。
「姐,你回去吧,我已經申請上晚自習了。」
姐姐怔住了:「什麼時候的事?你怎麼沒跟我說?」
「我成績不好,想上大學只能多花時間努力,我已經跟爸媽說過了,你們快回去吧。」
我頭也沒抬,盯著眼前的數學卷子,眉頭緊鎖。
「可是......」
姐姐還想說什麼,陸鳴卻突然黑了臉,拉住她轉身就走。
「別管她了,她愛怎樣怎樣!我們走!」
兩人逐漸遠去。
我繼續埋頭做題,卻聽見身後傳來顧文州的嗤笑:
「呵,有趣。」
顧文州是高二下學期從大城市轉來的。
他每天上課不是睡覺,就是看小人書,平時還老拿鼻孔看人。
跟誰都相處不來。
我和他更是沒說過話。
記得他的名字,還是因為我姐。
我懶得理會他說的什麼意思。
我的時間比任何人都來得寶貴,不想浪費一分一秒。
頭頂老舊的風扇嘎吱響著,我繼續做題。
夜裡我獨自打著手電筒回家。
學校到家要經過一道長長的坡道。
我輕喘著氣,低聲背誦課文。
路上的風悶熱黏膩,可我的腳步從未如此輕快。
直到我看見陸鳴站在我家巷口不遠處。
他明顯是在等我。
「盛夏,你不必為了我故意躲到這麼晚。」
他蹙著眉盯著我,語氣低沉:
「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你別鬧了,明天—始跟我們一起回家。」
我看著他臉上那副仿佛什麼都懂的神情,只覺得可笑。
「你覺得我是在躲你?」
「難道不是?從我和疏桐在一起,你就在刻意疏遠我。」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在忍耐,「你想學習,我們可以幫你,沒必要用這種方式賭氣。」
「萬一出事,疏桐會擔心。」
他覺得我是在演戲。
覺得我的疏遠、我的努力,統統都是為了引起他的注意。
「陸鳴,」我停下腳步,直視他,「你是不是覺得,我做任何事都是為了你?」
他一時語塞。
我繼續—口:「我不喜歡你,就是真的不喜歡了。」
「晚自習是為了我自己,考大學也是!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他的臉色沉了下來,語氣生硬:「盛夏,你非要這樣說話?」
「是你先攔著我的路,對我說些自以為是的話。」
兩輩子加在一起,我第一次對他撕破了臉。
我們對峙在悶熱的夜風裡。
過了幾秒,他突然輕笑出聲。
「盛夏,就你還想上大學?我等著瞧!到時候別求我給你補習。」
陸鳴扔下一句話離去。
我轉身走向家門,卻在抬眼的瞬間,心臟猛地一抽。
姐姐正靜靜站在家門前,不知看了多久。
她接過我的書包後沉默片刻,忽然輕聲—口:
「夏夏,你既然這麼想考上大學……」
「不如搬去學校宿舍吧?」
6
—學第二個星期,我搬進了學校宿舍。
姐姐幫我鋪好床就下樓回家了。
離—時她輕聲說了一句對不起。
「盛疏桐!」我跑出陽台,大聲叫住她,「道歉要看著對方的眼睛!」
她停下腳步卻沒有轉身。
我繼續說:「況且我又沒有生氣!你是我姐,我永遠也不會做讓你傷心的事情。」
「我永遠都選擇你!你相信我好嗎?!」
我姐從小就文靜,用我媽的話來說就是心思重,什麼都往裡擱。
小時候每次和她吵架,我媽都勸我先道歉。
有時候甚至都不是我的錯。
但是這麼多年我也習慣了。
我們是血濃於水的姐妹,說幾句軟話有什麼呢?
比起面子,比起陸鳴,我更不想讓她傷心讓她為難。
住宿也好,我能更專心學習。
我一點也不怪她。
站在她的立場上並沒有錯。
可我沒等來姐姐的回話。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背對著我揮了揮手就回家了。
我沉默地看著她的身影漸漸遠去。
而後吁出一口氣。
「算了。」
兩輩子加起來,我比她多活了幾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