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開門時,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隨即又開始抱怨:「喲,還知道回來?」
我扯了扯嘴角,沒應聲。
她一邊念叨著「女大不中留」,一邊還是轉身從冰箱裡拿出了我愛吃的零食,推到我面前。
午飯時,桌上有一盤油燜竹筍。
父親默默吃著飯,像是無意間提起:「你媽知道你回來,一大清早就去市場挑最嫩的筍,坐在那又剝又洗忙活了一個多小時,就怕你不愛吃老的。」
我夾了一筷子,筍尖鮮嫩,帶著濃郁的醬香。
那一刻,心裡那根緊繃的弦,忽然鬆動了。
熟悉的味覺記憶裹挾著情緒湧上來。
是不是我太敏感了?
也許哥哥的保時捷是借的,或者是租的?
只是為了充場面?
我甚至開始為自己之前的憤怒感到一絲愧疚,試圖用「家人終究是家人」來說服自己。
就在這時,我哥的電話打了進來。
「靈靈,昨天你走得急,我沒來得及細說。」他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顯得有些無奈,「那車......唉,我實話跟你說吧,是租的。我這個女朋友要求有點高,她條件挺好,我......我就有點虛榮,跟人說車是自己的,怕她看不上我。」
我心裡莫名鬆了口氣。
「哥,這樣騙人不好,你還是找機會跟人家坦白吧。」
「嗯,我知道,不過ṱűⁱ......這女朋友感覺也不合適,已經分了。Ťű̂⁽」
他語氣輕鬆地帶過了這個話題。
掛了電話,我媽問:「你哥昨天就跟我說了,你現在真是長大了心眼多了,咱家一碗水端平,給你哥買車難道不給你買?」
我低下頭嘆了口氣。
我媽又繼續說:「對了上次你說給我們補交養老保險,我跟你爸商量了覺得還是不用了,以後你跟你哥總歸不會不管我們!」
父親這時也終於開口:「我們錢也夠用,你的錢自己留著。」
我急了:「那怎麼行!說交肯定得交!不過,我哥現在工資也穩定了,他也出一半吧!」
空氣沉默了幾秒,我媽答應道:「那也是,肯定不能讓你一個人出!」
臨走時,我媽送我到門口:「那......靈靈,這補交的事,你什麼時候帶我們去辦呀?還是我們把證件給你,你自己去弄就行?我們老了,也搞不懂這些。」
我心裡咯噔一下,掠過一絲詫異。
他們接受得似乎太快,也太......順理成章了?
「嗯,我來安排吧。」
8
門在身後關上。
我在回家的路上,卻感覺心裡某個地方,比來時更加沉重。
我用自己的妥協,又一次粉飾了太平。
我不知道這究竟對不對。
我甚至感覺自己有點窩囊。
可這麼多年的感情不是假的,我很難說服自己去恨他們。
可他們不知道,我臨走時把備用手機丟在了餐椅的縫隙里。
電量是滿的,通話是開著的。
我恨這樣的自己,可我又沒辦法。
9
電話里很安靜。
起初是我媽收拾碗碟的聲音。
接著我爸似乎是泡了杯茶水,放在了餐桌上。
「江靈這丫頭,心思越來越重了。」
「誰說不是呢!也不知道吃錯啥藥了,那天我讓她買燕窩買補品,她居然沖我發火,以前可從來不?難不成她發現了什麼嗎?」
我爸聲音響起:「不可能吧!買車的事情,小遠不都糊弄過去了麼,小遠說已經做了本假的行駛證,不行到時候再拿給她看下。你再想想,有沒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好,被她知道了?」
我媽沉默了很久,疑惑道:「沒有啊,不可能啊!明面上咱們都一碗水端平的,怎麼可能......」
「對了,小遠談那女朋友非要 20 萬彩禮,這錢從哪來?」
「哪來?砸鍋賣鐵也要湊,實在不行到時候哄哄靈靈讓她出......」
我呆立在原地,迅速掛斷了電話。
我不敢再聽下去了。
太恐怖了。
我只覺得心臟似乎被什麼攥著,痛得不得了。
10
我找了家餐廳把魏續約了出來,好好吃了頓飯。
然後拿著本來準備給他們補繳養老保險的錢,給自己訂了一台新的特斯拉。
魏續說要買了送我,可我還是不好意思要他的錢。
他再有錢也是他的,他不欠我什麼。
從銷售部出來的時候我還有些恍惚。
我這樣做是對的嗎?
這時候我猛然發現,我有一種非常嚴重的不配得感。
剛才在售車大廳,一個父親陪著女兒買車,女兒剛剛大學畢業,嚷嚷著會不會太貴了?
那個父親卻說:「貴什麼?我女兒就是要最好的!」
我又聯想到爸媽,倒推一下時間線,我發現雖然我跟我哥吃穿用度一樣,可他們經常向我強調。
「家裡窮,你看誰家女兒過你這種好日子!」
「你以後可得好好孝順爸媽。」
......
揭開遮羞布我才漸漸發現,爸媽對我的愛,不是完全沒有要求。
他們也會向我訴苦,也會向我抱怨。
我現在稅後一萬二,可我買瓶礦泉水都還是會下意識看價格簽選擇最便宜的。
越回憶心越煩躁。
魏續拍了拍我的肩膀:
「想什麼呢!在這等我,我先去開車!」
我答應了一聲好,下意識地抬了下眼。
離我三米遠,一個穿著 Polo 衫、腋下夾著皮包的中年男人剛鎖好車。
大腦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先動了。
我猛地抓住魏續的胳膊:「走走走!攔住他!快,攔住那個人!」
魏續被我推得一個趔趄,雖然滿臉困惑,還是下意識地擋在了那人面前。
男人被嚇了一跳:「幹嘛啊你!」
就這幾秒鐘內,我快速衝到了他面前,一把扯住他。
「張光耀!」
「你個騙子!老賴!你居然還敢回羊城!」
他試圖甩開我,但沒成功。
「你誰啊你?怎麼會知道我名字!」
「化成灰都認得你!你叫張光耀,當初住在蘭新小區,當年就是你以做蔬菜批發生意為由騙了我爸四十萬!」
積壓了太久的怒火在這一刻全噴發出來。
周圍有人看了過來。
張光耀的臉瞬間漲紅,他雖然瞪著我,但眼睛裡是純粹的錯愕。
隨即,那錯愕變成了一種被侮辱的暴怒。
「放你媽的屁!」
他往前逼近一步,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你爸是不是江建軍!你敢把你爸叫來對峙嗎?那年你爸非要撤資,把爛攤子留給我,我早就賣了房子把他投的四十萬給他了,我一個子都沒少他的!」
我愣住了。
我下意識地看向魏續,他臉上的表情已經徹底消失了,像是無法處理這龐大的信息量。
他看看張光耀,又艱難地、緩緩地看向我,眼神里全是同情。
看著我們倆的反應,張光耀像是明白了什麼。他極其嫌惡地整理了一下衣領,丟下最後一句:
「真他媽是神經病!怪不得你爸當年那樣,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這句話如同一根針一般,精準扎進了我最深的恐懼里。
我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魏續兩三步追了上去,連聲說著:「對不起,她可能有點誤會。」
世界在我周圍安靜下來,只剩下眼前車流模糊的背景音。
所有畫面碎片一樣攪在一起,幾乎要把我擊潰。
不知過了多久,魏續回來了,他看著我蒼白的臉,小心翼翼地問:
「靈靈......你還好嗎?你別嚇我。」
我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8
一夜未眠。
第二天八點鐘我就跑到了爸媽的小區。
一推開家門,我媽看見我就別過頭。
「怎麼突然回來了?吃早飯沒,媽給你做。」
我一邊換鞋,一邊說:「我跟魏續,打算結婚了。」
我媽愣了一下:「結婚?......那,彩禮你要多少?」
她頓了頓,像是怕顯得太勢利,又急忙找補。「你放心,彩禮我們不要你的,就是走個過場,最後都給你帶回去。」
以前聽到這種話我會十分感動。
可能還會主動提出我要把彩禮留在家裡。
可現在當我知道她在表演時,心裡只想笑。
我真傻,這種開明和慈愛為什麼會騙我這麼久?
「我不打算要彩禮,羊城本來就不興這個,就算要給也就三四萬,寒磣,還不如不要。」
我媽急了,脫口而出:「那我白養你了!白送給人家啊!」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們老家是溫城!肯定得按溫城的規矩來,不然親戚間怎麼說我們?」
她試圖用鄉土人情掩蓋剛才的失言,把問題拋回來。
我笑了笑,問她:「那你覺得多少合適?」
「啥叫我覺得多少合適?爸媽又不要你錢,你要多少彩禮我就陪嫁多少,只是這個彩禮你肯定要經過我們的手,免得親戚們看笑話!你大表姐當初可是 30 萬整的彩禮......」
我不說話,只是似笑非笑地盯著我媽。
一直沉默抽煙的父親剛想張口打圓場,我立刻打斷。
「你不是應該要 8 萬嗎!6 萬抵我大學時候的花費,2 萬給我當嫁妝。」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止了。
我媽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她瞪大了眼睛,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你......你......你都知道了?」
「我當然知道了,不僅知道這個,還知道我哥的保時捷哪來的!」
我笑容收斂,從我母親驚恐的臉,緩緩移向我父親驟然陰沉的臉。
「爸,你一直說家裡沒錢,可是我哥的車真氣派啊!我們公司老闆年入上億,也僅僅開保時捷而已。」
「胡說!」
我爸猛地一拍桌子,霍地站起來。
「我們從來沒給你哥買保時捷!那是他自己跟朋友做生意賺的錢!你從哪兒聽來的!」
我突然覺得沒意思極了。
這個家,原來從裡到外,都是謊言。
而真相總是會讓人血肉模糊。
9
正僵持著,鑰匙轉動鎖孔的聲音清脆地傳來。
我哥哼著歌走進來,把車鑰匙丟在玄關柜上,頭也沒抬就嚷:
「媽,餓死了!今天做沒做蔥燒海參?昨天就說我妹要來你不燒!今天總能燒了吧,我可就饞那口......」
他的聲音在抬眼看見我的瞬間,戛然而止。
他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生硬的笑:「靈靈也在啊。」
沒得到我的回應,目光轉向沙發上無聲垂淚的母親和臉色鐵青的父親。
立刻切換成「和事佬」模式,皺著眉走過去:「這又是怎麼了?媽,你怎麼哭了?」
我媽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鼻涕眼淚一起下來。開始哭訴:「你妹妹瘋了!她說我們偏心......我們辛辛苦苦把她養這麼大,供她讀書,倒供出個仇人來了!」
我冷眼看著這一幕母子情深。
哥哥的眉頭越皺越緊:「靈靈,你又鬧什麼?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把家裡攪得雞犬不寧是不是?你就不能懂點事,讓爸媽省點心?」
聽見這些不痛不癢的話,我感覺一股冰涼的悲愴從心底漫上來,瞬間淹ṱūₘ沒四肢百骸。
以至於我幾乎要笑出來。
「省心?我何時不省心了?你又何時省心了?省心難不成就是像你一樣,理所當然地享受著一切,然後指責那個試圖討要公平的人不懂事嗎?」
我哥的笑容斂起。
他突然站了起來,指著我鼻子罵道:
「公平?你他媽跟我談公平?江靈我告訴你,我忍你很久了!一個女的,天天跟我搶,跟爸媽爭,你他媽是不是有病!咱們家族裡誰家不是以兒子為天!你還矯情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