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隻手將陸安安從地上拽起來。
拍了拍他屁股上的灰。
笑著開玩笑。
「陸安安,你媽媽氣性真大。」
「給,禮物拿去哄她。」
那是個方形的錦盒。
其實打開前我就有預感。
但看到那枚訂婚戒指時。
我還是覺得諷刺。
偏偏落在陸西昭眼中。
以為我是多年夙願得償,喜不自勝。
「阿眠,如今你可滿意了?」
「棠棠那邊的程序快走完了,你急的話我們可以先訂婚。」
原來我心灰意冷地離開。
在他眼中。
只是為了結婚的事情在賭氣。
原來他以為。
我會站在原地等。
等他跟沈晚棠結婚再離婚。
最後賞賜給我一段婚姻。
13
敲門聲打破了沉默。
小律師抬頭看到這麼多人,也驚訝了。
「何小姐,你有空嗎?不然我們手續改天辦?」
我搖了搖頭,將人請了進來。
陸西昭看到那些過戶收養的文件資料。
才終於意識到。
我那些不願意回去的話並不是在同他賭氣。
我真的擁有了一套房子的繼承權。
不再是從前那個,只能緊緊依附他們父子倆,無處可去的何秋眠。
慌亂之下,他攔住了我正要簽字的鋼筆。
哪怕被筆鋒劃破了手背皮膚,也來不及在意。
「阿眠,你不覺得這份遺囑來得太突然了麼?你和鄧阿嬤這麼多年沒有聯繫,她怎麼可能沒有任何附加條件,就將這麼一套房子送給你呢?」
小律師耐心地解釋。
「當然是有條件的,需要何小姐收養林靜瑜為女兒......」
「我不同意!」
陸安安聽到這裡,一下子就急了。
他眼巴巴地看向我。
「媽咪不要簽這個文件好不好?我才不要家裡突然多一個人,媽咪只要我一個小孩就可以了。」
律師也不好多摻和我們的家務事。
只是將文件資料遞給我。
在倆父子的注視下,我毫不猶豫在文件上提筆落款。
我在過戶文件上簽字時,陸西昭的笑意凝滯。
我在收養文件上簽字時,陸安安幾乎氣紅了眼。
他狠狠推了靜瑜一把。
「是不是你逼著我媽咪簽這個文件的,我討厭你!」
我連忙跑過去。
心疼地將摔倒在地上的靜瑜扶起來。
吹了吹她手心的傷口。
同樣是摔倒受傷。
我對待他和靜瑜的態度天差地別。
陸安安怎麼也想不明白。
只是一次吵架,一次回國。
為什麼會變成今天這樣。
此刻我看向他的眼神滿是失望。
「陸安安,向靜瑜道歉。」
「我不要道歉!她搶走了我的媽咪,我為什麼要道歉!」
陸西昭沉著臉訓斥。
「夠了。」
「陸安安,過來。我們回家。」
在陸西昭的原則里。
他從不會為要走的人停留。
可到了門口。
陸安安卻用力甩脫了他的手跑回來,泣不成聲。
「我不要跟你回去,我要跟媽咪在一起。」
「爸比,你向媽咪道歉好不好?你們不要再吵架了好不好?」
可無論他怎麼費盡力氣。
也無法將兩個早已離心的人雙手扣在一起。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舉起了手機。
「是那個壞女人!爸比你看,都是那個壞女人挑釁媽咪才會離開的!」
上面赫然就是沈晚棠的那條帖子。
14
陸安安發現沈晚棠的這條帖子。
還是因為我發的那份監控視頻。
當時我視頻放上去沒多久就被沈晚棠察覺。
刪評拉黑捂嘴,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但還是有不少圍觀群眾看到並保存了下來。
源源不斷的評論湧入。
沈晚棠只能一刻不停地刪評。
她心不在焉撿栗子的狀態。
被安安發現了。
但由於安安年紀小,她沒放在心上。
她不知道,安安會保存了她這條帖子的連結。
並在此時,將這些全部呈現在陸西昭面前。
陸西昭當晚就飛回了倫敦。
與沈晚棠對峙。
而陸安安就在老宅撒潑打滾住了下來。
學著靜瑜做早餐。
結果差點把房子燒著。
被我勸他回倫敦時,他哭得滿臉淚痕不知所措。
看到沈晚棠發道歉帖的第一時間。
就跑過來討好地拿給我看。
【我是貼主沈晚棠,我在此向何秋眠女士致歉。先前我發布的帖子,純屬我個人意淫造謠,我無意破壞你的家庭。我與陸先生只是校友加合作關係,對你造成的困擾我很抱歉。】
底下評論全是幸災樂禍的。
【果然惡人自有天收,嘴硬姐再嘴硬一個自己不是小三試試看呢。】
【跟人婚綠還這麼囂張,賭一個貼主的綠卡泡湯。】
沈晚棠給我發了一長串私信。
一開始是被陸西昭逼著道歉的不滿。
「何小姐,我已經道歉了,你滿意了嗎?」
沒想到陸西昭會如此絕情之後的哀求。
「求求你,不要讓西昭,不,不要讓陸先生現在就跟我離婚好嗎?我只有兩個月永居就下來了,真的不能這個時候功虧一簣。」
到最後魚死網破之後的咒罵。
「何秋眠,你和陸西昭聯合起來耍我好玩嗎?浪費我這幾年時間,還讓我被移民局拉黑,你們會遭報應的。」
我正打算髮消息詢問陸西昭是怎麼回事時。
他一臉倦容提著行李出現在門外。
14
「是來接安安的嗎?我去叫他。」
我轉身想走。
陸西昭拽住了我的手腕。
翡翠玉鐲滑到腕骨。
那是我生下安安第二年,他送我的禮物。
我跟陸西昭。
源於父母之命不假Ṫṻₖ。
但也是有過兩情繾綣的時刻。
投入過感情。
在發現從頭到尾是場欺騙之後。
才會那樣難以接受。
如今他軟下語氣,字字懇切。
「是我對不住你,你要打要罰我都接受。」
「阿眠,但求你不要連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我。」
他連夜往返,就是為了找到這份他與沈晚棠的合同。
上面合約條款的確清清楚楚寫了。
他幫沈晚棠是出於同學之誼。
直至沈晚棠拿到居留證之後,關係就中止。
期間不會有任何關係越界的行為。
合約中尤其標註了。
不允許沈晚棠將此事鬧到我跟前。
「她來找我婚綠時,你已經懷有安安。我這才擬定這份合同, 只是出於同學之誼, 但歸根到底是我糊塗。」
「如若沒有這件事,我本應早在安安降生那年,就向你求婚。」
海水的咸腥味拂過發梢。
颱風快要來了,天際是極盡Ŧū⁸絢爛的玫瑰粉。
我過去幻想過許多次,陸西昭向我求婚的場景。
良辰美景奈何天, 如果不是晚了七年。
15
颱風過境的時候,陸西昭病了。
燒得昏昏沉沉。
畢竟他還是安安的爸爸。
於是我默許了陸安安。
將陸西昭接到客房來照顧。
但我不願再給他們父子倆任何和好的錯覺。
於是送飯倒水都是安安在學著做。
我始終沒有在陸西昭跟前露面。
颱風天, 律所學校也放假。
小律師撿了一袋子海鮮登門。
邀我們一起煮火鍋。
靜瑜不知道從哪借來的卡拉 OK 話筒。
用比我們歲數還大的老電視機放金曲碟片。
小律師喝多了酒,竟然也用筷子敲著桌面起鬨。
「下面有請!何秋眠女士為我們帶來!《純情青春夢》」
話筒被硬塞到了我手中。
我嘴裡嚷著不行不行。
卻在進旋律的第一時間就跟唱起來。
這首歌是阿嬤從前掛在嘴邊的。
一邊給炮仗花枝鬆土一邊哼。
「阮也有每天等, 只等來的是絕望, 想來想去不能, 辜負青春夢青春夢......」
我咬著冰棍,夢到哪句說哪句。
「阿嬤, 我以後也要當歌手。」
「不錯哎。」
「可是我也想當園藝師, 種好多好多的花, 還可以泡花瓣浴勒。」
「也很好啊。」
「阿嬤啊!這也不錯那也很好, 你根本沒有在認真聽吧!」
她笑呵呵地。
將炮仗花枝條整理向太陽的方向。
「阿眠做什麼都很好, 做任何決定阿嬤都支持。」
她也的確做到了。
在我失去了過往努力想要拽住的一切。
以為走到絕境之時。
給我提供了一處庇護之所。
透過一道珠簾隔斷。
我與陸西昭視線相對,釋然一笑。
「不是阮不肯等, 時代已不同......」
16
陸西昭沒有見過那樣的我。
自然明媚, 像牆角肆意生長的炮仗花。
他以為我是依附他而生的菟絲子。
離開就會枯萎敗落。
到最後才恍然, 難以抽身的是他自己。
我和陸西昭沒有結婚。
自然也不需要走離婚程序。
我不會爭安安的撫養權。
安安跟他去倫敦, 也會有更好的教育和前途。
一切塵埃落定的那天。
我的婆婆千里迢迢過來了一趟。
她握緊我餐桌下的手。
「我今日來,不是為我這個混帳兒子說話。」
「阿眠, 我也做過你兩年的母親, 我只是想以我過來人的身份給你一些建議。」
「你可以不和西昭過日子,但你不能不認安安。」
女兒終究會嫁人。
更何況靜瑜還只是我收養的女兒。
「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就會明白, 只有兒子才是你的依靠。」
「就像當年你的阿嬤, 無論她的兒子多久沒有跟她聯繫,她還是想要回到她兒子身邊,哪怕是拋下你。」
「古往今來, 你見過哪戶人家沒有男人, 只有女人過日子的嗎?」
她自然也有她的私心。
只要我不和安安斷絕關係。
就會有藕斷絲連。
與陸西昭再重修舊好的可能。
為此,
她甚至私下聯繫了靜瑜的父母。
出錢讓他們把靜瑜接了回去。
靜瑜不是當年的我。
她沒有哭得聲嘶力竭。
質問我為什麼將她拋下的底氣。
她連離開都悄無聲息。
我想要追出去時, 陸西昭攔住了我。
17
「阿眠,你喜歡那個孩子,可她畢竟有自己的家人。」
「鄧阿嬤留下的這棟房子, 我可以找人定期養護。如果你喜歡國內,我和安安都可以時常陪你過來小住。」
「你可以不原諒我,但你花了七年才拿到的身份,真的要為了一個沒有血緣的女孩就棄置不顧嗎?」
七年前的阿嬤。
是不是也聽過這樣一番話?
所以她拋下了我。
又在生命即將走到盡頭時後悔。
「陸西昭, 我從前一直以為, 這七年我狠狠拽著你是出於愛。」
「直至今日才想明白。我只是好害怕再被拋下。」
我其實從未走出阿嬤離開的那個雨夜。
於是我獻上我所擁有的一切。
避免離別再次發生。
我害怕了這麼多年,忘記了原來我已經⻓大。
我不會再被任何人拋下。
我可以決定是要抽身離開。
還是擁抱另一個害怕被拋下的靈魂。
靜瑜的家不遠。
我拿了手電筒, 順著海岸線走過去。
最先看到的是一排燈籠。
這邊的舊習俗。
有兒子的家庭會給生不齣兒子的家庭送燈籠。
一年一盞,直到將生兒子的福分傳過去為止。
遠處漁火明滅。
靜瑜就站在那一排紅燈籠底下。
朝我回頭。
海⻛吹動她單薄的衣擺,露出一截脊背。
我輕輕將她攏入懷中。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