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手機彈出了消息。
是許久沒有更新的沈晚棠的那篇帖子。
【慶祝我婚綠面試圓滿通過!】
【沒有跑路,只是中途出現了醜人作怪,還好有驚無險。】
【大陸和小陸還給我布置了慶祝 party,幸福幸福真的降臨在我手心。】
她 po 出的照片。
陳設布置,赫然就是我家的客廳。
我的丈夫正端著蛋糕為她慶祝。
我的兒子正坐在那架三角鋼琴前為她彈巴赫。
他們一句一句的對話,聽得我渾身發冷。
「這次多虧了安安,發現她刪了郵件。我們才可以及時做出反應,沒有耽誤面試。」
「棠棠姐姐,我替媽咪向你道歉。她就是太在意爸比了,不是故意傷害你的。」
「要是棠棠姐姐是我媽咪就好了,就可以靠我拿到身份,不用那麼辛苦了。」
吱呀一聲。
臥室房門被我從裡面推開。
安安彈奏的鋼琴曲戛然而止。
6
陸西昭倒是面色如常。
仿佛沈晚棠大半夜出現在我家ţū₂。
穿著性感睡裙。
是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醒了?怎麼不多休息一會兒?」
我笑了。
「怕耽誤了給沈小姐讓位。」
他臉色一沉。
「你在胡說什麼?我只是為了幫晚棠拿到居留證而已。」
「是,不婚主義的事我是騙了你。」
「我知道你心裡有氣,郵件也讓你刪了,棠棠和我都沒跟你計較,何秋眠,適可而止的道理我以為你明白。」
兒子安安也自然地走過來想牽我的手。
一點不認為他的行為對我來說是背叛。
「媽咪,你已經靠我拿到了身份。」
「可棠棠姐姐什麼都沒有。你不是教我,要幫助他人嗎?」
我自嘲一笑。
七年時間,我就這樣被他們倆父子倆耍得團團轉。
陸安安的手指被我一點點掰開。
「你做得很好,所以作為獎勵,我不再是你媽咪了。」
「你這麼喜歡沈小姐,就讓沈小姐做你的媽咪吧。」
7
次日我去機場時。
陸西昭站在落地玻璃窗前。
執意不讓陸安安送我。
目送我一個人拎著行李離去的背影。
沈晚棠笑著打趣。
「阿昭,你就不怕她這次回國就真的不回來了嗎?」
陸西昭眉眼沉沉,語氣篤定。
「她拿到身份是靠兒子,這些年吃穿住行是靠我,她拿什麼走?」
沈晚棠神色一僵。
這不是她想要的回答。
她以為陸西昭會樂得我離開,永遠不要再回來。
我提早到了機場,辦理完值機託運後。
走進貴賓休息室。
開始處理手機里的視頻。
那是昨晚客廳監控拍到的畫面。
我一幀未剪。
傳到了陸家家族群。
沈晚棠的帖子底下。
以及陸西昭和沈晚棠的學校論壇。
做完這一切後。
我將手機ṱůₚ關機,靠在飛機舷窗上,閉上了眼。
我已經很久沒回國了。
自從十五歲那年,鄧阿嬤的兒子來信要接她出國。
她嫌我是個累贅,不顧我的哀求,將我送去陸家之後。
我們就失去了聯繫。
哪怕後來我拿到了永居身份,每年可以離境回國。
我也始終待在倫敦。
一是為了照顧安安,二是因為我也不知道回國之後。
我還能去見誰。
我是鄧阿嬤撿回來的女嬰,她拋棄我之後。
我就已經沒有親人了。
我沒有想到,所有人也都沒有想到。
死前她從沒說過要見我,死後留下的遺囑上,卻寫有我的名字。
機翼掠過晨昏線。
等我轉車到小漁村的時候。
已經是兩日後的傍晚時分了。
在那棟熟悉的老宅下車,我恍惚了很久。
我在這裡生活了十五年。
門口花磚地板上有我學走路時爬過的裂痕。
牆上有記錄我竄個兒的粉筆塗鴉。
二樓陽台垂落的炮仗花枝。
是十二歲的我撿回來種下的。
裝著ẗū⁰它的陶土花盆。
明明在十五歲那年吵架時被我狠狠砸碎。
現在卻被修補起來。
上面的家和萬事興幾個字歪歪扭扭對不大上。
恍惚間看見十五歲哭得聲嘶力竭的自己。
哀求阿嬤不要扔下我不要扔下我。
「我不是你的阿眠嗎,為什麼不能帶我一起走呢?」
花窗外有個人影一閃而過。
我湊近想去看時,律師拿了遺囑過來。
「鄧桂英女士雖然在遺囑上將這棟房子留給您,但是有一個條件。」
我點點頭。
我有心理準備,手裡也有一些存款。
只要這棟房子的價格沒有很離譜。
我願意出錢買下。
就當是留住十五歲前的回憶。
也給二十五歲的我找一個容身之所。
可是律師卻搖了搖頭。
遺囑上繼承這棟房子的要求不是錢。
「是需要您收養一個小女孩,她叫林靜瑜。」
9
我拽著行李箱毫不猶豫往外走。
律師跟在後頭慌忙挽留。
「何小姐,何小姐!」
「這個小女孩很乖的,之前鄧阿嬤躺在床上都是她照顧的。」
「你要是實在嫌這個小孩麻煩,大不了等拿到房子之後再把她送回去......」
我腳步猛地一停。
律師跟在後面差點撞上來。
抬頭看見我的眼眶紅了。
「小孩是可以被當作談判的條件的嗎?是可以想留就留想扔就扔嗎?」
律師手足無措,囁嚅了半天。
才發現我根本沒有在問他。
只是死死地盯著堂屋裡擺放的鄧阿嬤的遺照。
「陪在身邊的、你看著長大的小孩,難道是隨時可以被你捨棄的嗎?」
「鄧桂英,你回答我啊。」
當年為了一個幾十年都沒有回來過的兒子的要求。
她可以毫不猶豫地將我這個累贅拋下。
現在又將這麼一個小孩強行捆綁給我。
在她眼裡我們是什麼。
可以被隨意送人的貓兒狗兒嗎?
四處寂靜無聲。
我永遠等不到一個答案了。
只有海風拂過我面頰的濕潤。
入夜,我看著桌上那份留下來的遺囑出神時。
手機視頻電話響了起來。
是陸安安。
10
自從我回國後。
陸安安陸陸續續給我發過許多條消息。
一開始是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像從前一樣給我分享他的生活日常。
烤好的餅乾,撿到的栗子,新交到的狗狗好朋友。
甚至這些照片里,還時不時會出現一隻戴著整顆方鑽戒指的手。
他以為我不知道,那是沈晚棠的手。
我沒有回覆。
之後他不再發圖片,改成語音撒嬌。
「媽咪我想聽你講睡前故事了,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識別文字,已讀不回。
直至今日他情緒崩潰,對我視頻電話轟炸。
我按下接通鍵後。
他甚至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呆愣片刻後。
失而復得的驚喜讓他忍不住帶了哭腔。
「我還以為媽咪真的不要我了。」
「你的媽咪不會不要你。」
可我下一句話,就讓他笑容僵在了臉上。
「但我已經不是你的媽咪了,陸安安,你的媽咪現在是沈晚棠。」
掛斷不到片刻,陸西昭的電話就打了過來,他輕笑一聲。
「何秋眠,你跟自己的兒子置什麼氣?」
這些天陸安安給我發的消息,他都看在眼裡。
他以為我怎麼著也氣消了。
回國那天我自作主張將視頻發出去。
他拜託了不少人,才將學校論壇上的視頻刪掉。
為此沈晚棠還鬧了一場,他費了好大力氣才將人哄住。
沒有讓沈晚棠起訴我侵犯隱私權。
現在那些校友聚會。
幾乎將他和沈晚棠二人除名了。
家族群里那些叔伯阿公也沒少批評他。
只是家和萬事興。
到頭來所有人不還是要幫著他勸我嗎?
「西昭也是熱心,他但凡有別的心思,叔公幫你打斷他的腿。」
「話又說回來了,男人嘛哪能沒有個紅顏知己的呢,那些在外頭養細姨的,把細姨帶到家裡來的比比皆是,西昭媳婦,你未免也太小題大做了。」
陸家我的那位婆母,更是不動聲色。
只是笑眯眯地問我何時玩夠了回家來。
是安撫也是提醒。
所有人都知道,陸西昭也知道。
「何秋眠,你難道還有什麼別的地方可去嗎?」
陸西昭話音剛落。
小女孩稚嫩的聲音響起。
「阿嬤說了,眠眠阿姨可以留在這裡,這裡就是眠眠阿姨的家。」
11
「什麼意思?何秋眠,你身邊是誰在說話?」
一直豎著耳朵旁聽的陸安安。
更是慌得大哭了起來。
「爸比,媽咪真的不回來了嗎?」
我腦袋被吵得嗡嗡響,直接掛斷了電話。
我看向面前低垂著眼的小女孩,嘆了口氣。
「偷聽人打電話是不對的。」
她就是我白天在花窗外看到的。
那個一閃而過的人影。
也是阿嬤遺囑上。
讓我收養照顧的那個女孩,林靜瑜。
她頭埋得更低了些,手指攪著洗得發白的衣擺。
「對不起,我以後不會了。」
「你要是不喜歡我,我也可以不住在這裡。只要你能讓我來看一下阿嬤的照片,一周兩次就好,可以嗎?」
她一早就聽說,阿嬤將這棟房子留給了我。
聽到我回國的消息後,就過來等著。
自然也聽到了白天我和律師的對話。
知道我並不那麼情願留下她。
她家其實就在隔壁村,甚至她的爸媽也都還健在。
只是家裡為了拼兒子,生了四五個女兒,揭不開鍋了。
鄧阿嬤跟她投緣,就把人接了回來收養。
一晃就是五六年。
就像那位律師所說,靜瑜真的很能幹。
明明和安安差不多的年紀,天不亮就起床燒水掃地煮粥,
換做安安,哪怕只是在我煮粥的時候幫忙淘了米。
都會亮晶晶眼睛看著我,要我誇誇他。
可靜瑜做完了家務。
也只是安安靜靜坐在一邊寫作業。
白粥溫熱,心也變得熨帖柔軟下來。
「我可以叫你小瑜嗎?」
她愣愣地點點頭,有些不知所措。
低頭拿著橡皮裝作很忙的樣子擦來擦去。
我被她逗笑了。
將她桌上放反了的練習冊翻過來。
「你的粥煮得很好喝,我很喜歡。」
她抓著橡皮的手一頓。
耳尖的紅飛速蔓延到臉頰。
哪有小孩子不想要得到誇讚呢。
只是不被看見的次數太多了。
才安慰自己不要在意。
12
我揉了揉她的頭。
聯繫上次那țũ₋個律師。
今天下午上門來辦理老宅的過戶手續。
以及靜瑜的收養程序。
卻沒想到,先找上門來的會是陸西昭和陸安安。
他們上次接完那通電話之後。
就連夜定了回國的飛機。
陸安安跑過來時太著急。
還被門檻絆得摔了一跤。
他褲子穿得厚。
這一跤對他來說算不了什麼。
可能皮都沒有擦破一點。
但還是習慣性坐在地上。
淚眼汪汪地看著我張開雙臂。
「媽咪,好疼,抱抱。」
從前的我看到這一幕,定會心疼得不行。
恨不得替他受過。
可是此時此刻我的內心卻很平靜。
疼嗎?
那晚我聽到他給沈晚棠彈鋼琴。
聽他說更想沈晚棠當媽媽的時候。
我心裡也很疼。
跟過來的陸西昭看到這一幕,也是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