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江淮娶了個奉行極簡主義的老婆,許願。
搬進我家的第一天,她就扔了我爸的魚竿和我的樂高。
美其名曰「斷舍離」,為這個家「注入新的活力」。
「姐,爸,這些都是非必要物品,占據空間,也占據心神。」
好啊,我這個被她定義為「非必要囤積者」的人,最支持「斷舍離」了。
我轉頭就把她那幾隻號稱能傳家的限量款包,掛上了二手網站。
當然,還有江淮那間專門用來放球鞋的房間,我也一併清空了。
1.
晚飯的餐桌上,許願第一次向我們全家普及她的「極簡主義」理念。
她穿著一身棉麻質地的白色長裙,說話時語速很慢,眼神飄向遠方,仿佛在與什麼更高的智慧交流。
「我們不應該被物質綁架。過多的物品,是精神的牢籠。」
我媽正啃著一隻大閘蟹,聞言動作一頓,滿手蟹黃。
「那……小願,這蟹算物質嗎?」
許願的嘴角保持著完美的弧度,但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我弟江淮。
江淮立刻放下筷子,替她解釋:「媽,願願的意思是那些沒用的東西。你看爸那幾根魚竿,一年用不上兩次,放在陽台落灰,還占地方。」
他說完,卻不敢看我爸鐵青的臉,心裡也有些發虛。
我爸的面色瞬間陰沉下來,沒說話,只是把杯里的白酒一口悶了。
許願這才慢悠悠地開口:「爸,我不是針對您。只是覺得,一個現代化的家庭,應該有更清爽的居住環境。斷舍離,斷的是對無用之物的執念,舍的是內心的雜念,離的是被物質束縛的自己。」
她說完,還特意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麼。
我房間裡那個剛拼好的,一米五高的霍格沃茨城堡樂高模型。
那是我托朋友從美國代購回來的限量版,市值兩萬多。
平時用防塵罩護著,沒我的允許,全家人誰都不能碰。
眼見著許願還要繼續裝腔作勢,我媽黑著臉給我弟使眼色,可他在殷勤地給許願剝蝦。
我可不慣著許願,直接一筷子拍在桌子上:
「我吃飽了。」
無視她陰沉的目光,直接鎖了房間門走人。
本想著許願剛進家門,能懂點分寸。
結果第二天我下班回家,發現玄關空蕩蕩的。
我爸那套寶貝得不行的手工竹製魚竿,不見了。
客廳里,我那個放在角落,還沒來得及拆封的限量版天文望遠鏡,也不見了。
我甩了包,狂奔到房間門口,心沉到了谷底。
門鎖被人暴力拆開——書桌上,拼了半個月的霍格沃茨城堡,只剩下一地狼藉的零件。
許願正頤指氣使地指揮保姆,把地上最後幾塊零件吸走。
看見我,她站起身,臉上帶著那種悲天憫人的微笑。
「姐,我今天斷舍離,幫你把這些小孩子才玩的東西處理掉了,不用謝我昂。」
看我低頭不說話,她得意地吹了吹美甲繼續說:
「這堆塑料垃圾可是賣了 300 塊呢,放家裡也就只會占地方,不如換成錢實在。」
「不過,姐,你也不差這 300 吧,還用我特意轉給你嗎?」
「不用。」
「那就謝謝——啊!」
我一巴掌把許願甩在地上,沒等她起身,又上前揪著她的頭髮,把她提起來:
「這一巴掌,是打你擅自進我的房間!」
我胸口一股火燒起來,把哭哭啼啼的許願推到一邊。
「你說得對。」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我們家,確實需要斷舍離!」
「喜歡斷是吧,等著,這次換姐姐我幫你斷!」
許願嘴角的弧度凝固了。
我沒再看她,轉身走向我爸的書房。
「爸,我有個提議。」
我爸正在擦他另一套備用的小魚竿,眼眶有點紅。
「你說。」
「許願不是喜歡斷舍離嗎?我支持她。從今天起,家裡所有非生活必需品,全部清理掉。包括但不限於包、首飾、車、遊戲機、潮牌球鞋……」
我爸愣住了,手裡的魚竿停在半空。
他看著我,眼神里滿是猶豫:「萊萊,別胡鬧。江淮會跟你拚命的,為了這點事把家搞得雞飛狗跳,不值當。」
「那我的樂高,你的魚竿,就值當了?」
「……」
我爸沉默了,最終只是擺擺手,「這事我不管了,你們年輕人自己解決。」
我笑了。
不管,就是默許。
許願,你不是喜歡玩概念嗎?
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2.
我沒再徵求任何人的同意,第一件事就是衝進江淮的球鞋房。
那是個獨立的衣帽間,四面牆上全是定製的鞋櫃,燈光明亮,恆溫恆濕,伺候得比人都金貴。
裡面擺滿了江淮從世界各地搜羅來的限量款球鞋,每一雙都價值不菲。
許願曾不止一次在朋友圈炫耀過這間房,配文是「老公的夢想我來守護」。
我叫來家裡的阿姨,一人一個大麻袋。
「所有鞋,全部裝起來。」
阿姨的血色瞬間從臉上褪去:「大小姐,這可使不得啊!二少爺會發瘋的!」
「瘋了有我擔著。出了事,我爸那兒我去說。」
我把話撂在這,阿姨才顫顫巍巍地動手。
兩個小時後,原本琳琅滿目的球鞋房,變得家徒四壁。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然後轉身進了許願的衣帽間。
她的衣帽間就「極簡」多了。
衣服不多,清一色的黑白灰棉麻。
但另一邊的柜子里,放著十幾隻愛馬仕,各種稀有皮,顏色各異,旁邊還有證書和購買記錄。
許……願最喜歡說的一句話就是:「女人不需要太多包,有幾隻經典的就夠了。這些不是消費品,是藝術品,是可以傳承的。」
我把那些所謂的「藝術品」一隻只拿出來,給它們拍遺照。
就在我檢查一隻凱莉包的暗袋時,指尖觸到一個堅硬的異物。
不是鋼印,不是防偽標。
我用鑷子夾出來,是一張極小的,印著「磐石資本」LOGO 的乾洗單。
日期是上周。
地址是一家只做對公業務的檔案管理服務商。
給愛馬仕包做乾洗?
用一個企業級檔案服務商?
我笑了。
許願,你的極簡主義,藏的東西可真不少。
我把乾洗單收好,這才神清氣爽地掛上二手平台。
晚上十點,江淮和許願回來了。
玄關處,江淮習慣性地想換鞋,卻發現鞋櫃空了。
「我的拖鞋呢?阿姨,我那雙軟木拖鞋呢?」
沒人應他。
他只好光著腳走進來,看見我正敷著面膜在客廳看電視。
「姐,你看見我拖鞋沒?」
「扔了。」我眼皮都沒抬。
「非必要物品。」
江淮愣住了:「什麼非必要?我每天都要穿的!」
「你可以不穿鞋,或者只保留一雙出門穿的鞋。這叫極簡。」
我把許願的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他。
江淮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這話正是許願自己常掛在嘴邊的,一時竟有些語塞。
許願走過來,打著圓場:「好了淮淮,不就是一雙拖鞋嗎,明天再買。姐也是為了我們好。」
她說完,看向我,笑容裡帶著一絲得意,仿佛在炫耀她的大度。
我沒理她,拿起手機,刷新了一下二手平台的頁面。
不錯,已經有幾隻包被人拍下了。
江……淮氣沖沖地上了樓,幾秒鐘後,樓上傳來他撕心裂肺的嚎叫。
「我的鞋!我的鞋呢?」
緊接著,是許願的尖叫。
「我的包!我的包去哪了!」
我媽從房間裡探出頭,一臉驚恐。
我慢悠悠地站起來,走上樓。
江淮跪在他的球鞋房裡,像一隻被刨了祖墳的土撥鼠,雙手在空蕩蕩的鞋柜上瘋狂摸索。
許願則站在她的衣帽間門口,臉上血色盡失,身體搖搖欲墜。
「江萊!你乾了什麼!」
江淮看到我,雙目赤紅,嘶吼著朝我撲過來。
我側身一躲,他撲了個空,摔在地板上。
「我響應許願的號召,幫你們斷舍離啊。」
我靠在門框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們。
「這些都是非必要物品,是精神的牢籠。」
「我這是在幫你們解脫。」
許願指著我,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
她下意識地接起來,對面傳來一個甜美的女聲:「您好,是許願女士嗎?您尾號 xxxx 的信用卡本月帳單已超額,請您儘快處理,以免影響您的徵信。」
電話是免提。
客廳里死一般寂靜。
江淮停止了嚎叫,我媽停止了探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許願那張瞬間煞白的臉上。
3.
第二天,家庭會議在書房召開。
我爸坐在主位,面色凝重如鐵。
我和我媽一邊,江淮和許願坐另一邊,楚河漢界,分外分明。
「爸!你得給我做主!江萊她瘋了!」
江淮率先發難,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她把我的鞋全賣了!那些都是我的心血!」
許願則換了策略,坐在那裡垂著眼淚,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來委屈極了。
「爸,我知道姐姐可能對我有什麼誤會。我提倡斷舍離,是希望我們的家能變得更好,更有品質。我沒想到,姐姐會用這麼極端的方式來報復我。」
她頓了頓,聲音更咽:「那些包……是我媽留給我的遺物,是我唯一的念想……」
我差點笑出聲。
她媽還好端端地在老家搓麻將呢,上個月我還看見她朋友圈曬了新做的指甲。
我媽聽不下去了,皺著眉:「小願,你媽不是……」
我暗中拉了她一下,示意她別說話。
我看向許願,慢悠悠地開口:「哦?是嗎?那你媽留給你的遺物還真不少,而且品類齊全,橫跨了愛馬仕過去十年的所有爆款。你媽真有遠見。」
許願的哭聲一滯,一張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江淮見她落了下風,立刻把矛頭對準我:「你別在這裡陰陽怪氣!就算願願說錯了又怎麼樣?你憑什麼動我們的東西?這是搶劫!」
「我憑什麼?」我笑了,「就憑許願說的,『一個現代化的家庭,應該有更清爽的居住環境』。我是在貫徹她的先進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