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我就要這樣放棄自己嗎?
內心迅速湧出一個答案。
不!
我不要!
07
我不是特別聰明的人。
但我永遠記得老師說過的,勤能補拙。
我這隻笨鳥,如果連嘗試都不曾嘗試,那就只會百分百被別人甩在後面。
我開始花費更多的精力在學習上。
從前,為了討好媽媽,為了能從爸媽口中聽到一句「寧寧真懂事」,放學回家,我第一件事永遠不是寫作業,而是做家務。
收衣服,疊衣服,拖地,擇菜,準備晚飯,洗碗……
一直等到洗完澡,換上睡衣的那刻,我才能捧起書本寫作業。
以後,不會了。
我要把時間和精力,都放在學習上。
補習班的老師說,我只是基礎太差。
應該把握時機迎頭趕上的時候,我又在做這做那。
班上的老師們也總說,「小學知識不難,多花點心思,你能趕上他們。」
「有什麼不會的,可以多問我們,多請教同學,辦公室里只要有老師,你都可以去問。」
我真去了。
起初很難。
我總會擔心,老師會不會覺得我問的問題太簡單,不想給我說題。
但幾次過後,我把心放到了肚子裡。
原來,學校的每個老師,都那麼好,那麼有耐心。
也許,真像那句話說得那樣。
沒有笨學生,只有懶學生。
一整個學期,我的成績慢慢從班級下游,爬升到班級中下游。
到期末考試時,我又成功進入班級中游。
而那一次,爸爸一直看重的堂哥,卻因為沉迷遊戲,考了班級倒數。
我捧著「進步新星」獎狀,走進家門時,我爸看到了,一把將獎狀奪過去。
看了好幾眼,又掃了一眼我的成績單,和上面的批語,他眼睛猛然睜大。
「你成績什麼時候進步這麼大了?」
我抿了抿嘴。
隱忍的高興,隨著這微微一笑,泄露出來。
而我知道,只要我繼續努力,孜孜不倦,這只是開始。
升入四年級,步入五年級,進入六年級。
三年時間,我從年級倒數,順利躋身年級前 50 名榜單。
媽媽原本對我學習江婉,放學回家什麼都不做,導致她一個人要忙一家人的家務,頗有微詞。
但看我成績慢慢上升,便也咽下了那些未曾說出口的話。
六年級這年暑假,第一次沒有暑假作業。
我爸將我那張班級第二名的獎狀,貼在家裡最顯眼的地方。
同我說話時,雖然不多,他臉上還是帶著一絲慰藉。
「我上個月表現不錯,公司會發幾張旅遊券,到時候我們全家,帶上你哥,一起出去玩!就當獎勵你了!」
家裡經濟條件並沒有那麼好。
長到十幾歲,我沒有機會出去玩。
爸爸放話後,對這次小學的畢業旅行,我難免心生期待。
可臨近出發前兩天,我被告知,爸爸為了還同事一個人情,送了對方一張旅行券。
原本五張旅行券,現在只剩下四張。
誰去?
誰不去?
我以為自己會是被丟下的那個。
可意外的是。
確定下來的名單,是爸爸,媽媽,堂哥,和我。
而留守在家的人,變成了江婉。
這可真是……一個我完全沒想過的結果。
08
那次四川之旅,我玩得很開心。
唯一難過的,大概就是,我媽全程沒有給我一個笑臉。
我當然知道,她是怎麼想的。
如果爸爸問我去不去時,我言辭堅定地拒絕了,江婉就不會被丟在家裡。
她氣我不懂拒絕。
而看著這樣的她,我也只覺得失望。
因為她全程都沒想起來,為了獎勵我考試考得好,才有了這次旅遊。
也沒想起來,我和江婉一樣,都沒來四川玩過。
在她看來,我的念想,只能排在江婉後面。
……
四川之行結束。
回到家中,江婉瘦了一大圈。
看到媽媽後,當即委屈至極地將頭埋入她胸前。
「媽媽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媽媽當然將她緊緊抱住,暖心安慰。
「不要誰,也不會不要你這個大寶貝啊!」
江婉看向我,眼中閃過一抹得意。
接著我便發現,她像變了一個人。
整個暑假,她總會當著我的面,變本加厲地和媽媽親近。
我升入初中後,第一次家長會,爸爸在上班,請不了假,媽媽本該出席。
她也答應了。
但那天,因為江婉身體突然不舒服,又被取消。
再到國慶節我生日。
因為第一次小考,總排名在班級前 20,爸媽答應帶我去公園玩,再一次因為江婉前一晚突然發燒,被取消。
雖然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已經不太介意那些東西。
但細數下來。
不到一年時間,我先後被放了五次鴿子。
我就是再遲鈍,此時也意識到,江婉是在和我「爭寵」了。
發現這一點時,我只覺得荒唐。
我怎麼都想不到,她的獨占欲,竟然這麼強。
可那是我的爸爸媽媽!
如果要獨占,也該是我獨占,我驅趕她才是!
我站起身,沖了出去,想找江婉好好理論理論。
我不想一再退讓。
因為退到最後,只會退無可退。
可江婉的臥室沒有人。
爸媽竟然也不在家。
我腦海條件反射生出一個念頭:他們又瞞著我,帶江婉出去玩,或者吃大餐了。
我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失落。
就那麼站在客廳,不知道站了多久。
直到玄關傳來開門聲,客廳燈被打開,我才扭過僵硬的脖子往身後看。
就見我媽紅著眼眶,攙扶著江婉,走了進來。
我爸,也罕見沉默不語。
氣氛不對。
我有心想問發生了什麼事,可嘴巴只是微微張開,江婉便徑直擦過我的肩膀,回了房間。
直到第二天,我才知道,整天說自己身體不舒服的江婉,這下子是真不舒服了。
她被查出了腎炎。
09
爸媽整日愁眉苦臉,圍繞著醫療費,又開始吵了起來。
「這病治不治?」
「你說得這是什麼話?怎麼能不治?她才多大?!」
我爸沒好氣道:「你說治,行,錢從哪來?」
「還有,這病哪怕治療,也只能延緩情況,以後大機率會惡化成腎衰竭,到時候,要換腎的!我們從哪籌錢,又從哪搞腎給她移植?」
媽媽蹲在地上哭。
「總有辦法的。」
「總會有辦法的。」
於是,用家中的存款,江婉先被送去了醫院。
自打媽媽開始陪護,眉頭就沒鬆開過一瞬。
我想,如果可以,她大概寧願將疾病轉移到自己身上,也不願意讓江婉受罪。
可條件不允許。
我媽只能將全部注意力,放在江婉身上。
那段時間,我幾乎被徹底放養了。
可哪怕這樣,江婉似乎都覺得,還不夠。
確診腎炎後,她原本詭變的脾氣,愈發不定。
有時候,我明明沒有招惹她,但她也會以各種理由,將身體不舒服的原因,推到我身上。
「她在這,我胃口不好,媽媽,我不想看到她。」
「媽媽,我睡不著,她寫字的聲音太吵了,燈點著也很刺眼,你讓她別學習了。」
……
媽媽說,妹妹病了。
我當姐姐的,應該要諒解她,要遷就她。
於是,我被迫在廚房吃飯。
十一點之後,我就得上床睡覺。
好幾次,我都不想忍了。
但我媽總能看出我的想法,及時阻攔我的行動。
她會瞞著江婉,偷偷陪我出去吃肯德基。
會幫我打聽附近哪裡有夜間自習室。
我心中不舒服,不甘心。
可卻只能將那些心思,壓在心底。
直到母親節這天,我用攢了好久的錢,給媽媽買了一束花,卻被江婉扯得亂七八糟時。
我看著滿地的花瓣,那些沉積的情緒,徹底爆發出來。
我用力推了江婉一把,把她推得連著退了好幾步後,身形不穩,摔坐在地上。
她痛呼一聲,眼中閃過不敢相信,淚水接連滑落。
媽媽聽見動靜,從廚房衝出來。
看到這個場景,她不問緣由便將江婉從地上扶起來,轉頭便一巴掌甩向我的臉頰。
「你妹妹才出院,你怎麼忍心對她下手?!」
那一巴掌,她用盡了力氣。
我咬牙忍著痛,可在聽見這句話的瞬間,渾身像是泄了力氣,腿止不住打顫,連站立都難,眼淚也像有自我意識一樣,不停往下流。
「媽媽,母親節到了,我攢了好久的零花錢,只是想,給你買一束花……妹妹扯壞了,我,打她的,我不是,故意的……」
我哽咽著說著。
我媽一下子就愣住了。
許久,她道:「你怎麼不早說?」
她彆扭看了我一眼,將手上的雞毛撣子扔在地上,蹲下身,看到我被抽紅的皮膚,抽了一口氣後,火速找來傷藥。
她動作輕柔地給我上藥。
一邊彆扭說,今天確實是媽媽衝動了。
我沒說話。
身上的疼痛,仿佛一個信號,不斷提示著,她沒那麼在意我。
10
初二這年。
我對媽媽的依賴,好像突然之間,所剩無幾了。
江婉三番四次因為身體不舒服,搶走媽媽時,我幾乎能做到內心毫無波瀾地翻開課本,繼續寫題。
這讓我不僅維持住了成績,升入初三之後,甚至直接被老師列為「重點高中」的苗子。
放在過去,我想都不敢想這事。
可我做到了。
而我參加中考這年,許海也參加了高考。
我爸對他,是寄予厚望的。
哪怕初中三年,我的進步有目共睹。
但他看著我時,依然會惋惜。
「你要是個男孩子,多好。」
「我怎麼還用費勁巴拉去培養你堂哥?」
在他看來。
女子是怎麼都比不過男孩子的。
可最終,我順利被重點高中錄取。
而許海,連 200 分都沒考到。
大專,他都沒得上。
堂哥嫌大伯念叨,來我家躲時,我爸更生氣。
「你到底怎麼搞的?」
「我花在你身上的錢,比花在我親女兒身上還多,你要補習,我讓你補習。你說學校寢室太吵鬧,想去外面租房,我二話不說給你打錢,可你就考這點分數?連大專都上不了,你對得起我——」
「嗤!」
爸爸未盡的話,被堂哥一聲嗤笑打斷。
「你對我好?」
「要不是因為你自己沒有兒子,你會這麼對我?」
「再說,你對我好怎麼了?我是我們老許家這一輩唯一的男丁,你們以後養老,去世後摔盆的事,不都得靠著我?」
「小叔,趁現在,你好好對我,以後你死了,我也——」
「去你媽的!」
一腔心血被辜負,爸爸氣得直接爆粗口。
「這是你一個晚輩應該說的話?」
「老子當初真是瞎了眼!」
「繼續給你錢,我還不如把錢扔海里!起碼還能聽見一聲響!」
那天,爸爸憤怒將堂哥趕走。
他一夜沒睡。
第二天一大早,便敲響我房門。
「寧寧,爸爸以後就專心培養你,好吧?」
「你要爭點氣。」
「我非要在你大伯堂哥面前,把那臉面掙回來!沒兒子怎麼了?論成績,我女兒照樣能把他碾成渣!」
那一瞬間,我知道。
相比較「父愛」,爸爸更明顯是把我當成光耀門楣的棋子。
但這,也是我的機會。
我得把握。
11
高一這年,我住進了學校。
因為我媽說,江婉初三了,正是升高中的關鍵時刻,離不了她。
「小寧,高一一年,你就住校,先自己照顧自己。」
「等明年,你妹妹也上高中了,到時候媽媽在外面租房子,專門照顧你倆!」
我可有可無點了點頭。
背著行囊,一個人去了學校。
第一次體驗住宿生活,我其實有點緊張。
但很幸運,同宿舍的女孩,極好相處。
住了一年,我愉快決定,高二繼續住校。
可我忘了。
江婉也升高一了。
知道我的打算後,媽媽當即表示反對。
「我房子都租好了,你還想住校?錢燒得慌嗎?給我收拾收拾東西,搬到租房去!」
那個時候,沒有賺錢能力,仰仗父母的未成年,在家裡是沒有話語權的。
我只能妥協,搬離宿舍。
我媽租了一整套房。
兩室一廳。
「你和我睡一起,小婉專注力比較差,讓她單獨睡一個房間,沒意見吧?」
搬家那天,媽媽說。
有意見?
我怎麼敢有意見。
「我都行。」
只是站在陽台,看外面的風景時,我才後知後覺發現,這裡離我學校很遠,上早讀的話,我得早起半小時。晚自習,我一個女孩子,走那麼遠的路,也不安全。
我問了媽媽,可她卻道:
「行了行了,不就半小時?你晚上睡早點,早上起早點,不是一樣?」
「你妹妹特別喜歡這套房子,我就定了,三年租期,退不了,你將就將就吧!」
「至於晚自習下課?」
她笑了笑,打趣道:「你怕什麼?你又不像小婉一樣,長得那麼漂亮,有什麼好怕的。行了,這事就這麼定了!」
我還想再說什麼,但她的臉色已經陰沉下來。
我只能應下。
心中安慰自己,少睡點,就少睡點,路上還能背背單詞。
老師不也總說,生時何必久睡,死後必將長眠嗎?
至於下自習的安全問題?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看向鏡子。
裡面的女孩,五官平凡,皮膚不算白,個子也不高挑。
是丟到人堆里,轉身就找不著的那種普通女孩。
不會有事的。
我接受了媽媽的「挖苦」。
只是,還算順遂度過人生前 16 年的我,和已經脫離校園生活太久的媽媽,都忘了。
有一種小混混,是不求色,只求財的。
相安無事度過開學前半個月,有天晚上下晚自習,我在離校不遠處的一個小巷子,被人攔了下來。
三四個女混混,將我圍成一團。
她們交談間,我才知道,我已經被觀察很久了。
住得遠,沒有父母接送。
因為在學校解決三餐,每天身上都會有三四十的零花錢。
「小鬼,姐姐們缺點錢上網,給一點唄!」
「我看你這段時間,吃飯摳摳搜搜,應該省下來不少錢了吧?都孝敬出來,以後走到哪,姐姐們護著你,成不?」
我當然拒絕。
可怪我太年輕。
也怪她們太膽大。
被拒後,一伙人變了臉色。
「給臉不要臉,是吧?」
自行車被踹倒。
我也被推得跌坐在地上。
校服被人暴力扯開,又暴力脫下。
她們把所有口袋都搜遍了,沒有。
「錢呢?」
「怎麼一分錢都沒有?」
那筆省下來的錢,早就被我拿去買教輔資料了。
我實話實說,下一秒,就遭到一頓拳打腳踢。
等那批人出完了氣,離開小巷子後,我才一瘸一拐拖著自行車,走了出去。
到租房時,客廳的燈,難得是亮的。
我姿勢怪異地走了進去。
爸爸坐在餐椅前。
我滿身的狼狽,叫他瞧了個明明白白。
他迅速走到我面前,「寧寧,你這是怎麼了?」
「是不是誰欺負你了?」
他觸碰到我的胳膊,帶來一陣疼痛。
我忍不住嘶了一聲:「遇到搶劫了,沒錢,被她們打了一頓。」
我爸倒抽一口冷氣。
此時我媽正好洗完澡出來,順勢沖我道:「小寧,你今晚跟妹妹睡——」
話音未落,我爸便怒聲質問:「你到底怎麼當媽的?」
「非要把房子定在這個鬼地方,是方便江婉上學了,但寧寧的安全,你就一點不考慮是嗎?」
「我剛才過來,看到人家家長都去學校接孩子下晚自習,你呢?寧願在家給江婉做宵夜,都不願意去接寧寧。寧寧才是從你肚子裡爬出來的那個!」
我捂著傷處,看著媽媽。
開始好奇,她會怎麼「辯解」。
可她瞬間冷了臉,指著爸爸便罵。
甚至都沒注意到,爸爸發火,是因為我受了傷。
「你有什麼資格質問我?!」
「你又比我好到哪裡去?當初小寧出生,還沒滿周歲,你就聽你媽的話,把她送去鄉下,轉身就把你那個侄子當親兒子養。」
「也就是他不爭氣,你在他身上花了那麼多錢,連個本科都沒考上。加上小寧後來成績變好,你覺得她能給你爭臉面,才……」
他們吵得天翻地覆。
直到樓上樓下的人聽見動靜,都來敲門問發生了什麼事,才暫時停歇。
一片沉默間,我一瘸一拐,往房間走。
我媽這時才注意到,我受傷了。
「小寧,你怎麼了?」
我沒回她。
也沒進江婉的房間,而是進了次臥。
「今晚我想一個人待著。」
丟下這句話,我便反鎖了房門。
靠著牆壁,一點點滑坐在地上,發了許久的呆。
直到耳朵里的轟鳴聲慢慢減弱,我才行屍走肉一樣,爬上床,用被子將自己緊緊裹住。
第二天起來。
我爸已經走了。
不知道昨晚,後來她跟我爸又說了什麼,此時看到我,媽媽一臉小心翼翼。
「小寧,以後晚上,媽媽去學校接你晚自習下課,好不好?」
我放下手中的洗臉巾,拒絕。
「不用了。」
她忙道:
「要的要的。以前是我考慮不周到,昨晚才害你受傷了。」
說話間,她殷勤地掀開桌上的罩子,「早餐我已經買好了,過來吃點。」
我看了看桌上的豆漿油條雞蛋,還是拒絕了。
「要趕不上早讀了。」
說完便越過她,下了樓。
那天,騎上自行車時,我還能感受到,身後一直有目光,落在我身上。
媽媽不知道。
昨晚過去,現在的我,已經做下一個決定。
我要努力摒棄外界的一切。
努力將所有時間和精力,都放在學習上。
等度過高三,順利完成高考,填報一個離家最遠的大學。
到時候,任由她們母女怎麼相親相愛,我都不想管了。
往後餘生,我只要照顧好自己就行。
可我高三這年。
江婉意外在家中暈倒,打亂了我所有計劃。
12
江婉這些年其實一直有進醫院治療。
可就像當初我爸說的那樣,她的腎炎,還是進化成腎衰竭。
為了保命,也為了休養身體,我媽哭著為她休了學。
醫生說要換腎。
但腎源有限,目前行之有效的方法,只能先透析,一邊等腎源。
聽到這個結果,江婉就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我媽心疼壞了,哭得眼睛紅腫。
「這得排到哪年哪月啊?」
「醫生,還有沒有別的方法?」
醫生沉吟了幾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