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送到鄉下第二年。
媽媽將父母雙亡的表妹接回家中,如珠似寶地養著。
7 歲那年上小學,爸媽把我接了回去。
江婉窩在媽媽懷裡,頤指氣使道:「她是誰?幹嘛來我家?」
媽媽神色尷尬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而我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
這些年,爸媽竟然沒和江婉說過我的存在。
最後,媽媽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愧疚。
「她是……你的表姐,也是我跟你爸爸的親生女兒。」
江婉的臉色變了。
01
「她是你和爸爸的女兒,那我是誰?」
我還在為江婉這些年,都不知道我的存在,感到震驚,她的眼淚已經奪眶而出。
「我才是那個沒有爸爸媽媽的野孩子嗎?」
聽到這話,媽媽忙打斷:「胡說什麼!你當然有爸爸媽媽。」
她嘴上佯裝訓斥,卻溫柔抬手,幫江婉擦乾淨眼淚。
「小婉,雖然你不是我親生女兒,但也是我侄女。」
「這麼些年,媽媽對你就像對親女兒一樣,是不是?媽媽也跟你保證,以後,你還是媽媽的寶貝。」
「別哭了,好不好?」
看著她們抱成一團的樣子,我只覺得,這樣的媽媽,真陌生。
過去那幾年,她去鄉下看我,總是來去匆匆。
有一次我聽見姨婆問她:「你就不能在這歇一晚?自從你把小寧送到我這,一年才和她見兩次面,一次陪她的時間,都不到六小時。」
「在這歇一晚吧!孩子想媽媽啊!」
那時媽媽是怎麼說的?
她無奈道:
「我也想,只是小婉粘我粘得緊,離不開啊!」
「寧寧反正已經習慣了,沒事的。」
可媽媽不知道。
那天晚上,因為那句話,我躺在被窩裡哭了一整宿。
姨婆安慰好幾天,說媽媽也是沒辦法,誰讓當年因為要送她來鄉下看我,才讓舅舅舅媽雙雙車禍,意外去世。
她要我體諒媽媽。
慢慢地,我才適應了後來媽媽總是行色匆匆的樣子。
此時此刻,我後知後覺。
原來在江婉面前,她是這樣當媽媽的啊!
「寧寧?」
耳邊一聲呼喚,將我從回憶里徹底拉出來。
我抬頭,就見媽媽已經哄好了江婉。
「發什麼呆?」
「過來。」
我走了過去。
「給你介紹一下,這是你表妹,江婉。小婉,這是你許寧姐姐。以後你們姐倆可要好好相處啊!」
江婉連連點頭。
又盯著我的臉,看了許久,仰頭沖媽媽道:
「媽媽,我要是和姐姐一樣,長得像你就好了。」
媽媽認真打量她的臉後,道:「胡說什麼?侄女似姑,外甥像舅,你還是我養大的,比你姐姐更像我。」
聽到這話,我攥著衣服袖口,心中升起一股難言的滋味。
她們真的,好親近。
此時,玄關傳來開門聲,隨即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
他打量我一秒,又看向媽媽。
「你把她接回來了?」
02
我看向那個男人。
直到江婉叫了一聲爸爸,才意識到這人是誰。
我媽臉色不太好看。
「你這個爸爸是怎麼當的?女兒上小學,什麼都不管,整天就知道盯著你家那個上三年級了,連乘除法都還算不明白的侄子!」
爸爸冷笑一聲。
「你以為你比我好到哪去?」
「我再不負責任,起碼每個月有定時把生活費打給你姨媽,不至於讓孩子餓死,你呢?」
……
他們吵得臉紅脖子粗。
我無措地站在那。
想上前勸架,可卻被一雙大手無情揮開:
「滾開!」
我再不敢過去,只能和江婉縮著身體,躲在角落。
最後,爸爸丟下一句「你簡直不可理喻」,就又衝出了家門。
媽媽仰頭看天花板,似乎在憋眼淚。
我正打算上前安慰,江婉已經快步衝到媽媽身前,一把抱住她的腰,聲音控訴:「爸爸壞,媽媽別哭。」
童聲的安慰,似乎刺激到了媽媽哪根敏感脆弱的神經。
她緩慢蹲下身,也將江婉摟入懷裡,喃喃自語道:「小婉,你爸爸靠不住,媽媽只有你了……」
我邁出去的步子,陡然僵在半空中。
媽媽說,只有江婉了。
那我算什麼呢?
很快,我就明白了。
媽媽說「只有江婉」,不是沒有緣由的。
03
和我相比,她太「聽話」了。
我被接回家一周後,爸媽關係緩和。
正好臨近開學,爸爸便說,要請大伯一家到家裡吃飯。
等八菜兩湯上了桌,全家人圍坐在一起。
桌上擺放著一盤海鮮蒸雞蛋,江婉的最愛。
媽媽親自給她舀了一勺。
她沒吃,反而舉起勺子,反手往我碗中丟下了一勺雞蛋羹。
「姐姐,媽媽要我們好好相處。她做的海鮮蒸蛋可好吃了,你也吃吃看。」
我沖她道了一聲謝謝,看著那點蒸蛋,心中犯難。
「小寧,發什麼呆?」
「妹妹給你舀的雞蛋羹,還不趕緊趁熱吃?」
我不敢。
因為我海鮮過敏。
一邊的江婉搖了搖媽媽的胳膊,「媽媽,沒關係。姐姐可能更喜歡吃你給她舀的。」
聽到這話,媽媽臉色不好看了。
也不管還有客人在,當即開始教育我。
「你比妹妹大,難道還要讓我像照顧小孩子一樣照顧你?」
「你姨婆明明說你在鄉下很懂事的,什麼都不用她操心,現在回家了,人怎麼反而變得嬌氣了?」
「寧寧,媽媽不喜歡你這樣,知道嗎?」
我垂著頭。
許久才道:「知道了,媽媽。」
「以後不會了。」
「但剛才,我真的不是故——」
耳邊這時傳來一聲輕笑,打斷了我的話。
「要說管教丫頭片子,還是弟妹你有經驗。」
「不像我啊,這輩子只生了小海這一個孩子,想管啊,都沒機會呢!」
哪怕我年紀小,可依然能聽出,大伯母語氣中的諷刺。
果然。
媽媽的臉,黑了一大半。
送走大伯母一家,她轉頭就找爸爸大吵一架。
「她跑到我的地盤,諷刺我生不齣兒子,你就那麼看著?!」
爸爸理虧,賠了幾句不是,見媽媽火氣依然難消,索性將爛攤子丟給我和江婉。
「我出門有事,哄哄你們媽媽,知道嗎?」
我重重點頭。
爸爸剛走,我就衝到媽媽身邊,抱住她的腰,說,「媽媽你別難過了。」
我抱住她的那瞬間,她身體似乎下意識僵硬了一下。
過了好幾秒,才緩和過來。
只是胸脯依然劇烈起伏,一看火氣還沒降下去。
江婉這時也走了過來。
輕蔑地看了我一眼後,便嫻熟地抬起雙手,嫻熟地給自己做了個滑稽的鬼臉,一邊高聲叫著:「媽媽媽媽,快看看我!」
媽媽扭頭看過去。
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緩慢鬆開她的身體。
看著那個瞬間便被江婉逗笑的媽媽,心中生出了一股挫敗。
大多數女孩,應該都想和母親更親近。
我也是。
我也想,像江婉那樣,可以嫻熟自在地,抱著媽媽的胳膊,或者躺在媽媽懷裡撒嬌,聽她叫我「寶貝」「嬌嬌」。
可媽媽好像……
不是很習慣我主動和她碰觸。
那天晚上,我夢見自己成了江婉,對媽媽撒嬌。
她摸著我的頭,誇我真乖巧。
夢境很真實。
真實到讓我決定,模仿江婉。
終於,教師節那天,我找到了一個合適時機。
那天,媽媽給我準備了一份禮物,讓我帶去學校,送給老師。
老師很喜歡,誇我有心了。
我高興。
回家時,看到媽媽站在廚房忙碌,想和她親近親近的念頭,陡然滋生。
我側身倚靠過去。
喊了一聲媽媽。
她應下,但手上動作不停。
我顫巍著抬起胳膊,正想攬住她的腰。
可手剛觸碰到她的腰際,便被啪的一聲打落下去。
「幹什麼?我忙著呢,別搗亂。」
「剛才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我一滯。
垂落在身側的手,控制不住開始發抖。
而說完這句話的媽媽,似乎也意識到不對,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廚房很安靜。
最後,媽媽道:「你先出去吧!過會叫妹妹出來吃飯。」
我嗯了一聲。
沉默著走出廚房,關上了門。
內心充斥著委屈和茫然,讓我直到吃飯時間,都悶悶不樂。
媽媽大概看出來了,她主動給我夾了一筷子菜。
「快吃,等會涼了就不好吃了。」
轉頭又同樣給江婉夾了一筷子。
我看著碗里的飯菜,緩慢拾起筷子,開始吃東西。
鼻腔發酸。
我忍住了。
我告訴自己,別委屈。
媽媽只是,還沒習慣。
那時我以為,只要有時間積澱,只要多相處,總有一天,我和媽媽,也會像她和江婉一樣,自然地相處。
愛能讓人長出新的血肉。
我也以為,回到爸爸媽媽身邊的我,有那麼一天,也會變成一個陽光自信的小女孩。
可不過半年,我就失了信心。
04
一年級第一學期,期末考試。
班上四十個同學,我排名三十六。
而上幼兒園大班的江婉,捧回來了一張獎狀。
知道我的成績後,爸爸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甩手便出了家門。
媽媽也嘆了一口氣。
我低垂著頭,心中羞愧到不敢說話,只能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我也想當一個成績優秀,能讓爸媽感到自豪的孩子。
可學習上,我找不到辦法。
同學上過幼兒園,他們的父母在他們很小的時候,就教會他們很多東西。
所以入學之初,他們就會讀拼音,會算十以內的加減法,會背古詩,能說會道。
而我,什麼都不會,學起東西來,總是很吃力。
媽媽會罵我嗎?
她對我很失望吧?
「小寧——」
媽媽捏著成績單,正準備說話。
我怕極了。
腦海中那根緊繃的弦,轟然斷裂。
我猛地抬手,扯住她的袖子,近乎語無倫次地保證:
「媽媽,我,我以後會更加努力,我——」
「算了。」
我愣住,茫然一瞬。
又聽她繼續道:「你隨了他們老許家的人,根里腦子就沒那麼聰明。」
最後那張薄薄的成績單,被她團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她沒罵我。
可卻比打我罵我,更叫我內心難受。
次臥不久傳來陣陣輕笑。
「小婉真厲害!」
「又拿到獎狀了呢!」
……
我垂眸看向垃圾桶。
小心翼翼蹲下身,把成績單撿出來,又努力抻平。
啪嗒一下。
豆子般大小的淚珠,滴落在紙上,又慢慢暈染開來,模糊了語文成績後面,76 分的字樣。
成績考得不好,但年依然要過。
年貨要買。
新衣服,也要買。
江婉很懂事。
「爸爸,媽媽,你們賺錢不容易。今年姐姐回來了,你們給她買吧,不用給我買了。」
鬧死鬧活,她都不願去商場。
最後媽媽只能妥協。
第一次,我們一家三口集體出行。
可計程車上的氛圍,卻壓抑得厲害,全程沒有人說話。
到了商場,爸爸直奔男裝區。
女裝區只剩下我和媽媽。
她在一排排衣服里,東挑西揀,才對我說了出門後的第一句話。
「這裙子怎麼樣?」
那是一件蛋糕裙。
「好看。」
我如實回答。
媽媽自言自語道:「嗯,小婉皮膚白凈,穿肯定很好看。你皮膚黃,不合適。這件我買了,給你妹妹穿吧!」
說完不等我說話。
她便讓導購將衣服包下來,火速結了帳。
只有裙子當然不夠。
外套,搭配的鞋子,腰帶,髮飾……
半個小時,媽媽手上已經拎了五六樣東西。
等看到我雙手空空,她似乎才想起來,今天來商場,本是打算給我買衣服的。
她皺了皺眉,又鬆開。
終於帶著我,又回到店裡。
「姐,你幫我看看,我女兒穿哪件衣服比較好看,給她拿一套試試。」
……
那個年啊。
江婉過得可開心了。
一套短款白棉襖,配蛋糕裙。
一套黑色呢子大衣。
梳著精緻的頭髮,可把她美壞了。
拜年的時候,連不太喜歡女孩子的伯娘看到她,都忍不住贊了一句好看。
我也覺得好看。
她這些年被媽媽養得嬌嫩,沒什麼機會見太陽。
不像我,和她站在一起時,皮膚黑了好幾度。
即將進入青春期的女孩,大致都不希望自己和別的女孩相比,區別太大。
我知道不應該。
可心裡難免還是會產生一絲小情緒。
而我媽很敏銳。
或者說,她對一切「針對」江婉的情緒和視線,很敏銳。
吃完晚飯,爸爸去送大伯一家。
大門關上那瞬,媽媽就黑了臉。
而我,遍體生寒!
05
「許寧,你今天幹什麼?一整天擺臉色給誰看?」
我嚇了一跳。
不敢說話。
「啞巴了?」
「大過年的,人家都歡歡喜喜,你擺這個臉色,別人還以為我虧待你了。說!對我,或者對這個家,你有什麼不滿?」
她說話近乎用吼的。
我瑟縮著身體,更是大氣都不敢出。
我怎麼敢,說出自己那有點齷齪的小心思?
最後,媽媽似乎無奈了。
「你怎麼就不能像小婉那樣,態度落落大方的?」
「缺什麼和我們說,想要什麼,和我們說啊!我跟你爸一天到晚那麼忙,哪有閒工夫去猜你心裡在想什麼?」
「……」
見我一直沉默,媽媽終於不再試圖從我口中套出什麼。
她滿臉疲勞地拎著乾淨衣服,進了洗手間。
洗完澡,又按照慣例走進次臥。
確認江婉沒有掀被子,才放心回到主臥休息。
我站在客廳,就那麼看她走完流程。
爸爸這時打來電話。
說晚上不回來了。
放下手機,最後的人聲消失,客廳一片安靜。
那晚,我在沙發上坐到了十點半。
努力通過各種小事,定位好我在這個家的位置。
慢慢地。
混亂的腦子,理清了一些思路。
爸爸有了當兒子看待的堂哥,媽媽已經有了一個活潑可愛的小棉襖。
約莫著我這個女兒,哪怕是親生的,但也只是多餘的。
所以我撒嬌,他們不習慣。
我有情緒,他們覺得不應該,覺得我不懂事,在給父母添加麻煩。
是不是,我什麼都不做,才最符合他們的心意呢?
06
那晚過後。
我不再試圖找父母撒嬌。
看到江婉抱著媽媽胳膊,說自己想要這個想要那個,一秒得到回應,也努力讓自己不去在意。
我嘗試做一個不讓父母操心,也無欲無求的孩子。
媽媽確實很喜歡這樣的我。
她欣慰地說:「最近感覺你好像懂事了。」
那時,我心裡甚至久違生出了一種叫作「愉悅」的情緒。
但許久之後,我才發現,懂事只會令我喪失更多東西。
會哭的孩子,才有糖吃。
三年級下學期,我眼看著成績越來越差,沒有法子,終於開口對爸爸提了一個要求。
我想和堂哥一樣,上補習班。
但爸爸覺得沒必要。
我只能去磨媽媽。
大概是覺得我那段時間表現不錯,她答應了。
開學前夕,準備繳納補習費時,她說:「我給你交了錢的,你得給我好好上課,認真聽講,知道嗎?」
我用力點頭。
這樣難得的機會,我一定好好珍惜!
補習費一周交一次。
也確實交的值。
小班教學,老師能快速找到學生在某個知識點上的薄弱處,針對性加強訓練。
經過半個月的課外補習,我能隱隱感覺,基礎沒有那麼差了。
可就在我以為,自己能在那裡一直學下去,讓成績迎頭趕上時。
十月上旬,老師突然當著所有同學的面告訴我,明天我不用去了。
因為我媽沒交錢。
我沖回家裡,卻只得了一個說法。
「你老師收的補習費雖然不多,但一年下來,也是一筆不小的數額。而你妹妹,從小身體不好,上了小學後,就總是生病。我看專家說,跳舞可以起到鍛鍊的作用,你當姐姐的,為了妹妹的健康,就犧牲一點。」
「一個補習班而已,你多努努力,成績就能趕上來。我看了你的成績單,比上學期好很多了。」
聽完這話,我臉色慘白。
鍛鍊身體?
可以跑步,可以跳繩,可以散步。
什麼都可以。
為什麼非要學跳舞?
我過去基礎多差,媽媽不是不知道。
補了這半個月,成績才剛剛有點起色啊!
我想質問。
可媽媽已經攬著江婉的肩膀,兩個人興沖沖地研究宣傳單,討論學什麼舞種了。
我攥緊拳頭,看向爸爸。
他坐在沙發上,吞雲吐霧,語氣漫不經心。
「那筆錢,我已經打給你媽了,怎麼花,花在誰身上,我不管。」
可我還是想,再爭取一下。
「爸爸,我會更努力——」
「行了,」爸爸猛地掐滅煙頭,「我還有事。」
說話間,他已經不耐煩地站起身。
「每天賺錢養一大家,就夠讓我累了,你堂哥那邊也是,各個都要讓我操心。你就不能讓我省點心嗎?!」
我終於不再說話。
眼睜睜看著他,回到臥室。
砰的一聲,房門被他用力甩上。
牆壁震了震。
這一刻,我對自己在這個家的地位,突然又有了更深層次的認知。
他們都不在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