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他開口,我輕輕搖頭,他微張的嘴閉上了。
我側了側身子,讓他跟他同事進來。
例行詢問,我靠在門框邊,視線一直落在他身上。
三年不見,當初那個愣頭青小警察,好像變得成熟了很多。
辦起公事來,倒是有鼻子有眼的,瞧著還挺嚴肅板正。
等他辦完事,準備走時,還看了我一眼。
我瞅了一眼病房內的幾人,他們並沒有注意到我,全心全意地安慰著章明月。
這裡可能真的不需要我。
想了想,我跟上了顧嘉城的腳步,跟他並排走著。
「顧警官,好久不見。」
「嗯,楚小姐,好久不見。」
很簡單很尷尬的寒暄。
但我還是想問出心裡的話,「你說,他們家會選擇上訴還是和解?」
顧嘉城扭頭看我,眼中的光亮了又暗。
「不好說,但我們尊重家屬的選擇。」
我嘆了口氣,時間真的能改變一個人。
三年前,我家人選擇和解時,顧嘉城可不止一次私底下勸我不要放棄。
只可惜,當年的我,在這件事上,到底沒有過多堅持。
我知道,他對我的態度,多少是有些恨鐵不成鋼的。
只是我沒想到,短短三年,他對待這些事情,倒是冷漠了很多。
08
回到家,我把章明哲留在我家的東西,還有他送我的那些禮物,全部收拾了出來,放在一個大紙箱裡,準備找個跑腿給他送過去。
有些事,還是得當斷則斷。
冷靜下來後,我覺得他不是什麼良人,一看到他,我就會想到當年那些欺負我的人。
他跟那些人,是一種貨色。
我覺得噁心。
可我沒想到,我還沒等來跑腿,倒是等來了章明月的消息。
【楚南清,我知道你在江城也跟我有過一樣的遭遇,我想現在過去找你。】
這條消息讓我有些訝然。
她怎麼會知道?
現在的我,比之三年前,可是瘦了整整四十斤,說是換了張臉都不為過。
面部五官,都比之前立體了很多,別說從那些流出來模糊畫質的視頻上認不出來是我了,就算是熟悉我的人,站在我面前,怕是都認不出來。
也就是顧嘉城,在我瘦前瘦後都找過我一次,才能這麼快認出來。
不知道她想找我幹嘛,但我還是給她發了地址。
那跑腿,也暫時取消了。
反正她也要回家的,等會她走的時候,直接讓她帶走就行。
半小時後,章明月坐在了我家客廳沙發上。
我給她倒了杯水。
她捧著水杯,小口小口地喝著。
敵不動我不動,我沒問她為什麼來找我,等著她主動開口。
僵持了十幾分鐘,她喝了三杯水後,嘆了口氣。
「我哥跟我說了地鐵站的事,謝謝你,不計前嫌想要救我。」
章明哲竟然說了這事?
就是不知道,他有沒有坦白那個直播的博主是他了。
章明月估計也猜到了我心中所想,放下水杯,苦笑。
「我哥跟我道歉了,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而且……」
她突然低頭捂住臉,聲音有些哽咽。
「我爸媽和我哥,選擇了和解。」
「一百萬,我的尊嚴,那些洗不掉的恥辱,就值一百萬。」
我心頭一震。
章家人看著那麼疼愛章明月,沒想到到頭來,竟然還是選擇了錢嗎?
「你是怎麼想的?」
「就這樣算了,還是打算追究責任,把那些畜生全告了?」
其實,章明月比我勇敢,心理素質也比當年的我要好很多。
就沖她能在這時候上門找我說這些話,我就知道,她不會選擇息事寧人。
「怎麼可能算了?明明就不是我的錯!憑什麼要我咽下這口苦果?」
「楚南清,我知道,三年前你也經歷過這種事,我需要你幫我把這件事鬧大。」
「我不怕丟臉,我只怕壞人逍遙法外,只怕以後會有更多的女孩跟咱們一樣,被欺負了,最後也只能不了了之。」
「這種事情,絕對不能再次發生了。」
09
我沒想到,她竟然還是這樣熱血的女孩。
她說的對,壞人若是得不到懲處,以後他們只會更加肆無忌憚。
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便會有第三次,因為那些人不會有什麼實質性的懲罰,反正有人托底,他們可以為所欲為。
甚至於,那些打著維護秩序,實際卻是在施加暴行行為的人,最後還會被評為先進個人。
施暴者拿獎金受褒獎,受害人被逼離職遠走他鄉。
顛倒黑白的這塊遮羞布,可真難看。
「好,我幫你。」
章明月雖然有些公主病,但她到底也是考上北大的高材生,腦子就是好使。
三天後,官方發出澄清通知的這一天,她直接偷了章明哲的手機,用他的某音帳號在我家開啟了直播。
那天,章明哲這個帳號,因著直播章明月,獲得了一大波流量,不到一小時就漲粉好幾萬。
現在,他已經是五十萬粉絲的小博主了。
直播一開,幾分鐘內便湧入了幾百人。
我也雙手並用,操作兩個某音小號搜索最新或者最熱的相關視頻,在評論區引流。
【地鐵被扒女孩開直播了!@西安地鐵被扒女.受害者。】
效果很好,一傳十十傳百,短短半小時,章明月直播間觀看人數破了十萬。
眼見著時機差不多了,我朝她比了個 OK 的手勢,她清了清嗓子。
「大家好,我是章明月,是三天前西城地鐵站的受害者。」
「我知道這幾天網上關於我的言論有很多,大家可能也都好奇,為什麼最後的澄清通知,會是保安維護秩序,我是惡意占位不給老人讓位。」
「我相信,那天在場的很多人,應該都很清楚事情的真相是什麼。」
「十月一日,我生理期,痛經,特意選了女士車廂,站了三站後,才蹲到一個位置,結果下一站就有一個老人站在我旁邊,理直氣壯地要求我把位置讓出來,還對我進行言語侮辱。」
「我拒絕讓位置,老人便用他手中的長雨傘戳我胸口,我不過是揮開了那把雨傘,他便說我不給老人讓位,還欺負他。」
「保安來的時候,我以為他們會秉持公正,結果卻是顛倒黑白,本該是維持秩序的人,最後卻成了施暴者。」
「因為我家人堅持和解,也苦於沒有足夠的證據,這件事想要討個公道很難很難。」
「他們的種種行徑,跟我同車廂的某些車友們,應當有不少人錄下了視頻。」
「我今天在這裡,祈求大家,將手中的視頻私信發給我,我不怕丟臉,我只怕壞人逍遙法外,只怕以後會有更多的女孩跟咱們一樣,被欺負了,最後也只能不了了之。」
「我不希望,這種發生在我身上的慘事,將來再次發生在你們的家人身上!」
直播間觀看人數已經突破百萬。
我放下手機,選擇了出鏡。
10
章明月有些詫異。起初,她有邀請我一起直播,但我拒絕了,只願意在背後幫她引流。
但此刻,我覺得我不能再當縮頭烏龜。
我將三年前我在地鐵站經歷的一切和盤托出。
網際網路是沒有記憶的,但若是曾經的熱點風波再一次被翻出,還是乘著新一波的熱點,這件事便會很快被人想起。
有了我的加入,大家終於意識到了這件事的嚴重性。
甚至於,有不少人都在彈幕區發表了自己的經歷。
如果只是一個人經歷這種事,或許只會不了了之,大家會覺得這只是小機率事件。
但若是有了一起又一起,所有人都會感覺到危機。
章明哲帳號的私信,收到了很多那天的視頻。
真相終於被還原,我跟章明月火速剪輯視頻,火速發了出去。
等章明哲趕過來時,已經來不及阻止了。
更何況,我們連門都沒讓他進。
直到顧嘉城帶人上門,將我們接到派出所。
我們選擇了上訴。
兩案並立。
證據鏈很充分,欺負過我們的那些壞人,都得到了自己應有的懲罰。
官方也發出了道歉通告。
我跟章明月,成功了。
這段時間,她一直住在我家。
直到國慶結束,她返回學校。
這期間, 她爸媽和章明哲不止一次上門,跟她道歉,求她原諒。
只可惜, 涼了的心,是很難焐熱的。
她說, 她以後會對二老盡孝,但也只是法律規定範圍內的盡孝而已。
再多的, 便沒有了。
我也是這幾天才知道,原來我一開始以為的章家重女輕男,不過都是表象。
我跟章明月,有著一樣的家⼈。
小事⼀碗⽔端平, 甚⾄在某些事情上,可能更偏向我們兩個女孩⼦。
但在大事上,絕對是家庭利益為先。
必要時, 我們的感受不重要。
挺諷刺的。
離開前,我送章明月去的機場。
「楚南清,其實我發給章明哲的那些話, 就是故意發給你看的,因為章明哲跟我說過, 你會查他⼿機。」
「我很早之前就知道,章明哲不是什麼好人,我也知道, 你是個好女孩。」
「你這樣的⼈,他配不上你。」
其實,跟她相處的這幾天中, 我就猜到了, 那些話並非她的本意。
如今她親口說出來, 我⼼中倒是敞亮了幾分。
「嗯, 你也不錯。」
「明月,下次⻅。」
我們隔著安檢通道, 相視而笑。
回到家,我發現我爸媽也趕了過來。
他們跟我道歉, 想讓我回去, 說學校那邊準備重新聘用我, 還願意給我在現在原有的薪資水平上, 再加百分之三十。
我拒絕了。
當初他們權衡利弊後, 毫不猶豫將我當做棄子。
現在他們來找我, 不過也是權衡利弊。
如果我不回去, 他們會被⼈戳脊樑⻣, 學校也會陷入輿論中心。
可是這些, 跟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被千夫所指,獨⾃承受那些壓力時,也沒⻅他們拉我一把,反而伸⼿將我推入深淵。
最艱難的那幾年我都一個人熬過來了,往後的日子,我一個⼈,也能過得很好。
幸好, 這⼀次我選擇了站出來。
被害⼈不該藏在陰暗處,站在陽光下, 才能得到⾃己想要的公道。
今日你若冷眼旁觀,他日受到迫害被冷眼旁觀的,也許就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