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哭漆黑的小房間,不准吃飯的日夜,抽在手上的教鞭,劈頭蓋臉的責罵和冷漠的眼神。
那些塑造著她,讓她變得光鮮亮麗的一切。
時至今日,她才終於能扔掉起那幅連弧度都被規範好的微笑,像一個人一樣嚎啕大哭。
哭吧。
把眼睛哭腫,把喉嚨哭啞,把兒時所有默默咽下的眼淚,一次性都流個乾淨。
7
第 2 天,我帶沈靜辭去了我長大的孤兒院,興致勃勃地跟她介紹我小時候的生活,她大手一揮,捐了一大筆錢,
我跟院長介紹,這是我姐姐。
聽說我找到了家人,院長非常高興,忍不住回憶從前:「當年你剛被送來的時候,那么小,都還沒斷奶,轉眼都長這麼大了......」
從前怕我們難過,院長是不太提起我們被送到孤兒院的事的,難得她說起,我便追問了兩句:「是誰把我送到孤兒院的?警察嗎?」
院長搖了搖頭:「是一個眉毛上有一塊疤的男人,他戴著口罩,把襁褓遞到人手裡就跑,只說是撿到的,我們追也沒追上,找也沒找到。」
沈靜辭聞言一愣,掏出手機,翻找起照片,問:「是這個人嗎?」
我和院長都是一愣。
如果沈靜辭認識把我送到孤兒院的人,那大概就意味著我不是意外走失,而是被人故意抱走並棄養了。
院長知道此事牽扯甚大,仔仔細細的辨認了照片,卻依舊不敢肯定:「確實很像,但我也說不好,都過了快 20 年了......」
沈靜辭緊鎖著眉頭,告別了院長,回酒店的路上也她一直沉默不語。
我終於忍不住追問:「那個人是誰啊?」
她猶豫了很久告訴我:「是......媽媽的一個朋友。」
我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難道我被送到孤兒院的事,沈夫人從一開始就是知情的嗎?
與沈靜辭對視片刻後,她問我:「要回去弄清楚嗎?」
我點了點頭:「當然。」
沈家的關係網遍布全城,估計剛下飛機就有人把消息報告給了父母,不一會兒電話就打了過來,只有沈先生平靜的兩個字ṱüₜ:「回家。」
沈家的氣氛相當凝重,像是醞釀著一場滔天的風暴。
我與沈靜辭並肩站著,沈先生和沈夫人坐在沙發上,面色是如出一轍的陰沉如水。
最先打破沉默的居然是沈承榮,他大概是剛從醫院出來,大叫著撲上前來推我:「你們滾!我不要你們回來!家裡的財產都是我的!我不許你們進屋!」
我簡直要被氣笑了,剛在不久前被我打哭之後居然還敢挑釁嗎?有膽子。
但沒腦子。
我伸手箍住他的腰,1:1 復刻宴會,準備再次打腫他的屁股。
「給我住手!」一向端莊的沈夫人失了神,快步向前從我手中搶過沈承榮抱在懷裡,瞪著我:「自從你回沈家後,就沒有一日是安寧的,或許從一開始我就不該生下你!」
我聳聳肩:「那你把我塞回去唄。」
這般無所謂又直白的話語聽得沈夫人直皺眉頭,只能又將矛頭對準了沈靜辭。
「她也就算了,你居然也跟著她一起胡鬧,丟下這堆爛攤子消失的無影無蹤,沈家給了你最頂尖的教育、資源、人脈,你就是這樣回報的嗎?我對你太失望了,你不配做沈家的女兒。」
沈靜辭直視著她的目光:「我不是你們的投資品,我是個人,而人無法保證像機器一樣任勞任怨服從安排,您如果因此對我失望,那只能說明您一開始的期望就太高了。」
沈靜辭的目光平靜而堅定,沈夫人微張著唇,半晌沒能說出話來,臉上有些錯愕,更多是一些茫然。
像是第一天認識沈靜辭,更像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
8
在劍拔弩張雞飛狗跳的氣氛中,終於始終陰沉著臉一言不發的沈先生一聲大喝:「都閉嘴!」
他直接無視了我,看向沈靜辭,隻字未提她不告而別,也像是沒聽見她剛才的話,只冷漠的說著:「顧家現在態度很明確,絕對不可能接受許知樂,那麼聯姻的對象就只剩下你了。」
沈靜辭張口想要拒絕,沈先生卻沒給她機會,披上外套出了門,只在門口換鞋時,回頭冷冷的看了一眼沈靜辭:「沈家養了你這麼久,是該你回報的時候了。」
隨著沈先生摔門而去,偌大的沈家再次安靜下來,沈夫人也抱著沈承榮回了房間,只最後對沈靜辭說了一句:「你逃不掉的,即便是綁他也會把你綁去顧家。」
沈靜辭閉目平復著心緒,我湊上前,輕聲問:「你覺不覺得,沈夫人的態度很奇怪?」
或許是得知了那些陳年舊事,讓我看她哪兒都可疑。
她像是在有意的把我和沈ṱū⁾靜辭趕出沈家。
把我們趕出去,家裡的財產就真的全是沈承榮的了。
她好像格外偏袒沈承榮,之前我只以為是重男輕女,現在不得不有些別的懷疑。
我攤開掌心,赫然是剛剛從沈承榮頭上薅了幾根頭髮。
「之前他們接我回家的時候做 DNA 的樣本還在嗎?」
......
很快,沈先生就安排了一場酒席,打著讓我給顧嚴賠罪的名頭,實則是給顧嚴和沈靜辭創造相處的機會。
酒桌上,沈先生極盡諂媚之姿,陪笑喝酒,哄得顧家人眉開眼笑,拍著他的肩膀說著:「這婚約是老一輩定下的,讓年輕人自己談談吧,咱們長輩在這兒,他們拘束了。」
談笑間,包廂里只剩下沈靜辭和我還有顧嚴。
本來他們是想把我也打發走的,但我愣是當沒聽見,當著顧家的面沈先生也不好發脾氣,只能暗暗祈禱我別出么蛾子。
此時顧嚴已經喝了個三分醉,拉著沈靜辭的時候就要說心裡話,那叫一個痛哭流涕,追悔莫及:「我以前嫌你無趣,現在我才明白,女人還是要聽話順從,就應該像你這樣,我願意娶你......」
我聽不下去,擼著袖子就要上前,他渾身一顫,被勾起了不好的回憶,慌忙想要躲閃,確卻沈靜辭伸手攔住了我。
在顧嚴看救星一般的目光中,沈靜辭端莊優雅的將巴掌掄圓了抽在他臉上。
「我妹妹教我,面對狗叫的時候就得往死里打,打到一抬手就怕,狗就能學會安靜了。」
我驕傲的挺起胸脯,沒錯,我教的。
「還不滾,是等我去拿拖把來嗎?!」
9
顧嚴屁股尿流的撞進顧家長輩的懷裡,並嚎啕大哭的表示自己不想結婚了,說女人都好可怕。
顧家立刻將他送出國,找最頂尖的心理醫生治療他的恐女症,和沈家的所有合作自然是徹底宣告終止。
沈先生憤怒到了極點,揚手一巴掌就要落在沈靜辭臉上:「我們沈家怎麼養出了你這樣不知輕重的女兒!你知道你闖了多大的禍嗎?」
我衝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甩了回去,頂嘴也毫不客氣:「我還想知道世上怎麼會有你這樣的父親!上趕著把女兒嫁給那樣一個下流的慫包軟蛋!」
年過半百又血壓飆升的沈先生險些被掀翻在地,扶著椅背喘著粗氣,哆哆嗦嗦的伸手指著沈靜辭又指著我:「你!還有你!你們都滾!滾出沈家!」
沈夫人也是面若寒霜的在旁邊添著火:「你們實在做得太過分了,立刻收拾東西離開,我不想再在沈家看見你們!」
沈靜辭上前兩步:「想必媽媽一定很高興吧,我們倆終於被趕出沈家了,所有的財產都要留給弟弟。」
「不過我覺得,有些事情爸爸還是有知情權的。」
沈靜辭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了沈先生,那是一份證明沈承榮與沈先生並非親子的 DNA 鑑定報告。
沈先生死死盯著那張薄薄的紙,臉色越看越冷,再抬頭看向沈承榮,眼神銳利如刀。
沈承榮雖然不聰明,卻也能感知到那眼神中的憤恨,瑟縮的退後了兩步,沈夫人連忙擋在他面前,面色蒼白如紙。
一記清脆的耳光落在沈夫人臉上,沈先生像一頭暴怒的野豬,咆哮著質問:「你怎麼敢?這麼多年我哪裡對不起你?你怎麼敢?」
這一巴掌力道極重,打的沈夫人嘴角淌血偏過頭去,沈承榮直接被嚇哭,沈夫人卻忽然笑了。
「你對我好?你和我結婚就像是從商店裡買回一個花瓶,一件陳列品,只是擺在家裡撐場子,你在外面的鶯鶯燕燕有多少?我生第一胎的時候你在和小三海島度假!你什麼時候正眼瞧過我?」
最後一句話她幾乎是嘶吼著質問,近乎焊在臉上的端莊面具一旦被撕下便是鮮血淋漓的崩潰。
「我恨你,我無時無刻不在憎恨你!甚至和你生下的孩子都讓我噁心的想吐!」
她又扭頭看向我,眼神像是淬了毒:「你就不該誕生的!你永遠別想奢望我把你當成自己的孩子,你不配得到我任何一丁點的愛!」
我卻無所謂的聳了聳肩:「哦,沒關係,我也挺討厭你的。」
「你有膽子偷梁換柱,暗度陳倉,隱忍蟄伏這麼多年算計沈家,都沒想過拒絕聯姻,沒想過離婚,沒想過去過自己的生活。」
「你無非就是自卑又懦弱, 套在光輝亮麗的殼子裡太久了,害怕旁人議論, 害怕流言蜚語,害怕自己的人生出現任何一丁點污點。」
「你看起來像一個心機深沉的傻子。」
10
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沈先生和沈夫人忙著打離婚官司, 沈靜辭趁機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從沈家脫離出來。
沈夫人帶著孩子凈身出戶, 準備離開這座城市。
離開之前她來找了我和沈靜辭。
她依舊端莊,依舊平和, 就像那一天聲嘶力竭的咒罵只是一場夢。
她問了很多沈靜辭最近發展的情況。
沈靜辭一一回應,說公司剛剛起步, 肯定和沈家比不了, 但畢竟是掌握在自己手裡。
沈夫人握著茶杯卻始終沒有喝,茶水盪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她從小生活在籠子裡, 便以為羽毛只是精緻的妝點,被關的發了瘋, 也只知道鮮血淋漓的扯下羽毛把籠子弄髒當做報復。
今天她看見了, 另一隻鳥兒撞出了籠子,對著藍天張開翅膀,每一片羽毛都漂亮又堅實。
臨走了,她向我道了歉,說她那天說的很多話並不出自內心。
我說不需要,畢竟我那天說的都是真心話,我確實並不怎麼喜歡她。
她苦笑著轉身離去之際, 我叫住了她, 詢問他的名字。
「你現在不是沈夫人了, 不是嗎。」
......
沈先生年過半百, 非要拼個兒子,養了五六個女人跟競賽一樣, 誰先生齣兒子誰當正房。
不知是哪位操之過急,上了點科技,一瓶小藥丸下去,沈先生偏癱中風,別說生孩子了, 上炕都費勁, 只能常住療養院。
我成了沈家財產的唯一的繼承人。
鑒於我兩天虧掉 5,000 萬的輝煌戰績, 我只留了些錢夠我自己吃喝, 剩下的成立了個基金會, 援助孤兒院,也幫走失的孩子找家。
沈靜辭有些驚奇:「我還以為你會對家庭很失望。」
我搖搖頭說:「沒有啊,雖然知道自己親爹親媽親弟弟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但我現在不是有姐姐你嗎?」
她愣了一瞬,然後笑了,不再是端莊禮貌,連弧度都被規範好的笑, 而是發自內心的, 眼⻆彎彎的笑。
她問:「今天想吃什麼?我親自下廚。」
我笑:「還是我來吧,沈總工作辛苦了一天, 到家了就好好休息。」
窗外,萬家燈火通明,燦若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