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邊數錢,一邊計劃將來。
「這筆錢是長樂的學費,這筆錢是房租,這筆錢是生活費。」
「剩下的,媽媽明天就去存銀行,等攢夠了錢,給咱們家長樂買個大房子!」
一旁長樂沒說話,等我疑惑轉頭,她才眨巴眼睛。
「媽媽,我不要房子,你可以給自己買一個金鐲子嗎?」
我數錢的手頓住。
片晌,眼淚滴落。
我抱緊長樂。
「好,媽媽買金鐲子,也給長樂買大房子!咱們娘倆往後要過好日子!」
說買就買。
第二天一早,我就拉著宋桃陪我去挑金鐲子。
這會金價還不是很高,但相對普通百姓,依舊算奢侈品。
我們幾個在店裡挑了一會。
剛準備試試。
門口走進一對男女。
「婷婷?」
盛珩的聲音里有驚訝。
我扭過頭,他下意識將身後的女人擋住。
隨即很快又反應過來哪裡不對,僵硬著身體杵在門口。
女人率先走進來。
「怎麼了?進去啊,你不會又肚子疼吧?今天不買好,我明天可就和別人相親去了。」
「買買買,我沒說不買。」
盛珩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我只瞄了一眼,就回過了頭。
身旁的長樂也當沒看見似的,站在凳子上認認真真看售貨員給我試鐲子。
鐲子不錯,分量足,又剛好在我的預算。
我沒再挑。
「就這個吧。」
「好的,這邊買單。」
一旁的盛珩心不在焉地往我們這邊瞅了一眼又一眼。
直到我們快走出門,他才又一次出聲。
「盛婷婷,你怎麼變得這麼沒禮貌,爸爸都不會叫了嗎?」
長樂牽我的手緊了緊,她看我一眼,又看盛珩一眼。
想了半天,大聲回道。
「叔叔,我叫胡長樂,不叫盛婷婷,而且我爸早死了,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走出金店好久,宋桃還在回味盛珩最後那個黑臉的表情。
「笑死我了,你跑得快沒看見,他臉都要垮到地上了!」
說著,還和長樂來了個擊掌。
「長樂真棒,宋媽媽就說了一次,你怎麼就記住了?剛才那話學得可真不錯!」
我無奈笑笑。
目光落在手裡裝著金鐲子的紅色禮盒上。
輕飄飄的,一點也感覺不到重量。
前世期待了一輩子的東西,臨死都在執念的東西。
原來這麼小,這麼輕。
不過如此。
9
我是真不想再和盛珩有瓜連。
禁不住他精神病一樣給我這個前妻送結婚請帖。
王姨氣笑了。
「這家人真是半點臉皮都不要了。」
隨即又笑嘻嘻地和我講。
「不過我瞧著那姑娘厲害得緊,以後他們盛家的日子可熱鬧了。」
果然,沒過多久,王姨就開始天天吃瓜。
聽說盛珩不上交工資,被老婆趕出了家門,在家門口睡了一晚。
聽說盛珩喝醉酒鬧事,被繼子用滾湯潑了一身。
聽說盛家老爺子逼著兒媳婦吃生兒子的偏方,被兒媳婦按在地上打。
聽說盛珩又想要離婚,可老婆死活不離。
又聽說,盛珩檢查出弱精症,他爸媽天塌了,火速偏愛起早年十分不看重的小兒子,結果小兒子拿笤帚將人趕出了門。
彼時,我和宋桃已經開到兩家分店,打算做連鎖品牌,預計要搬去更大的地方。
盛珩一臉青紫找上門來時,我正埋頭算帳。
店員提醒我。
「胡老闆,有人找你。」
盛珩站在門外,拘謹地抓著衣角,眼神上下打量著我們新店的裝修。
見我看過去,齜牙笑笑。
「麗華,好久不見。」
我沉默一會。
示意人閉店。
他想進門,被店員推出去。
「不好意思啊,我們老闆說下班了,買衣服明天再來吧。」
盛珩用眼神向我求救。
可我扭身進了倉庫。
估摸著他已經走了才再出來。
沒想走出去還是看見了盛珩。
他蹲在外面牆角,特意等我出來。
「麗華!等等!」
我後退兩步。
平靜看他。
「有什麼事嗎?」
盛珩撓撓頭。
「麗華,我...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咱倆沒離婚,好好地過了一輩子,我們買了房買了汽車,還生了一個兒子,兒子生了兩個孫子,一家人幸福美滿。」
我錯開眼,「是嗎?做夢不是很正常。」
盛珩有些煩躁地踢了踢腳邊的石頭。
「不,不是!那個夢真的很真實,我記得很清楚,連細節都記得很清楚,我們的兒子叫盛昌耀,孫子一個叫盛榮,一個叫盛華,婷婷還叫婷婷,她成了老姑娘,一直沒結婚,你——」
「行了。」
我抬手打斷他。
「盛珩,一個夢而已,難道你還當真了?你睜眼瞧瞧,現在都几几年了,我們早就離了婚,你也已經再婚,這輩子都不該再有瓜葛,希望你以後別來找我,我不想被人誤會。」
我轉身想走,手腕被攥住。
「胡麗華!你也做了那個夢是不是?你提前做了那個夢?所以你才要和我離婚?你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你知道你六十多歲會得癌——」
盛珩的聲音戛然而止。
應該是想到了我臨死前曾迴光返照質問他,為什麼一輩子都沒給我買上結婚時許諾的東西。
他那時已經看中了比他小十二歲的新老婆。
只等我死,就立馬迎人入門。
哪裡還有閒情去完成當初的承諾。
他搪塞我。
「錢都給你用來治病了,哪還有錢啊,你人走了,也要為昌耀他們想想。」
這句話,成了我生前最後聽到的話。
我扯扯嘴角。
「以後會發生什麼?」
盛珩急了。
「麗華,我給你買金鐲子,現在就去買!我們做夫妻好幾年,雖然中間分開了一段時間,但你一直沒再婚,難道不是在給我機會嗎?都說一日夫妻百日恩,這麼多年的感情,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
「我回去就和那女人離婚,我們復婚好不好?婷婷現在也記事了,孩子不能沒有爸爸啊,我們還要生兒子的。」
我嗤笑一聲。
「看來你是真瘋了,說話都亂七八糟的。」
「盛珩,別說我壓根就沒有復婚的意思,長樂也早就不是你盛家人。」
我盯著他,一字一頓。
「就算我胡麗華這輩子再嫁一百次,也絕不可能嫁你。」
面前的男人眼睛睜大。
「你果然知道!對!你給婷婷改了名!你故意的!你肯定也做了那個預知夢!」
我大力甩開他手,撿起一旁的磚頭,防備著往後退。
「所以呢,你說你夢裡的我們家庭美滿,生活順暢,看來你是賺到錢了,那你給夢裡的胡麗華買金鐲子沒有?」
這話一出,盛珩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不敢再看我眼睛,說話吞吞吐吐。
「我...我...我買了的,我...」
真噁心啊,到了這個時候還撒謊。
不遠處,宋桃帶著長樂正小跑過來,身後跟著好幾個大漢。
看來是先前下班的店員給她們送了信。
只是大漢們還沒出手,盛珩就自己害怕得踉蹌著摔了個狗吃屎。
不知道是不是摔到了腦袋,他再站起來時,身體開始搖搖晃晃。
跟真瘋了似的。
嘴裡不停嘟囔著。
「我沒離婚,我生得齣兒子,我有兒子,我兒子叫盛昌耀,我還有兩個孫子,還有一個年輕的老婆...」
「買金子,買鐲子,半兩金...」
10
二十多年後。
我和宋桃的品牌服裝店已經做大做強,我們也基本處於半退休狀態。
長樂則是一直在讀書,讀完大學讀碩士,讀完碩士讀博士。
宋桃羨慕壞了。
「我家那小子要是有長樂一半會讀書就好了,天天光顧著玩。」
她十三年前結的婚。
男方比她小七歲,是個戀愛腦,倆人十三年如一日的黏糊,有時候看得我都起雞皮疙瘩。
宋桃嘻嘻笑。
「誰讓你一個都看不上,反正長樂也大了,試著找一個唄。」
「不會是長樂不同意吧?」
我朝她翻個白眼。
「你小看你乾女兒了吧,她不僅支持,還給我推薦人呢,各色人選一應俱全。」
「可我每天插花釣魚上課,還要滿世界旅遊,哪有空。」
這些年,我也不是沒有談過感情。
但是男女之間那點事情吧,都大差不差。
無聊了談談可以,結婚還是算了。
又不是沒結過,何必給自己再套上一層枷鎖。
我寧可花點錢,資助幾個貧困學子,親眼看著他們一步步走出大山,一步步爬向高處,走到我面前。
這樣的成就感比兩性關係帶來的感受更香更讓人滿足。
這一世,長樂的成長過程中沒有父親,卻完全不同於前世那樣的性格。
她陽光積極,健康茁壯。
我曾經問過她,會不會想盛珩,會不會怪我讓她成為一個單親家庭的孩子。
她說。
「媽媽,你知道嗎?其實孩子很小的時候就記事了。」
「我四歲那年有一次半夜生病,你讓他帶我們去醫院,他嫌你吵了清夢打了你。」
「你以為我不記得對不對?」
「其實我知道,我記著呢。」
「他不喜歡媽媽,也不喜歡我。」
「我那時候就在想,要是沒有他就好了,或者媽媽沒有我就好了,你一個人,可以跑得遠遠的。」
說完,她抱住我。
「媽媽,你先是胡麗華, 然後才是我的媽媽。」
長樂三十三歲那年,我生日當天帶回了一個男孩子。
我從不催她,也相信她眼光。
所以只問了一句。
「確定是他了嗎?」
老實說, 那小子長得很帥, 帥到讓我覺得哪哪都看著不老實, 可我不敢說。
長樂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
笑嘻嘻把新買的鐲子套我手上,又靠到我肩膀。
「媽媽, 你放心, 我考察他十來年了, 妥妥的。」
「況且我不怕, 我有愛的能力就有放下的能力, 就算他不是個好東西,將來變了心, 我也有像你一樣踹開他的勇氣。」
說完,她頓了頓。
「媽媽,你還記得我那個生物學父親嗎?他前段時間找我了。」
盛珩。
這個名字已經在我的世界裡消失太久。
乍一聽到, 我恍惚好久才反應過來。
我皺起眉。
「他找你做什麼?」
長樂撇撇嘴。
「過得不好唄, 生病了老了就想起我來了。」
她冷笑一聲。
「以前不也找我嗎?說我是他唯一的女兒, 想認回我。」
我驚訝, 「他後來沒生出來?」
我還真不知道這事。
盛珩是弱精症,又不是無精症。
「嗯,他一直沒再生出孩子,聽人講還出軌找人生,結果被那個老婆打斷了腿,後來沒了辦法, 只好把那個繼子當親兒子養,前年生了病,不知道怎麼搞的, 又離婚了,繼子也不管他。」
「他問我要錢,想讓我幫他治病, 說是得了肺癌。」
聽到癌症兩個字,我不說話了。
盛珩是長樂血緣上的父親,她大了, 有權利自行處理這件事。
「媽媽, 你猜猜我怎麼回的他?」
「你怎麼說的?」
長樂狡黠一笑。
「我還是個學生哪, 我還能怎麼做?我沒錢呀,還打算繼續讀書呢,準備再拿下一個博士學位。」
說完,她抱著我胳膊撒嬌。
「媽媽, 我的好媽媽,世界上最好的媽媽,所以就辛苦你,再繼續供我讀書啦。」
我失笑。
「好好好, 只要不違法犯罪,你想做什麼都行。」
「我就知道, 我媽媽是這個世界上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好的媽媽了。」
「唉喲, 親我一臉口水,多大人了。」
「不嘛不嘛, 八十歲也要做媽媽的女兒。」
......
日光晴好,女兒在側。
熙熙泰和,長樂無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