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心裡還有一個答案。
他們害怕面對我的疾病,害怕好不容易獨立出去的女兒,再次成為他們的累贅。
陸煬在我的額間印下一個吻:「我陪著你。」
「別想了,睡會兒吧。」
安慰的話語讓我眼裡又重新蓄滿淚水,我乾脆閉起眼,轉過身去。
恍惚間,記憶回到去年國慶節。
十一我和陸煬回了家,妹妹也第一次帶男朋友回來。
晚上,我的房間讓給了陸煬和妹妹男朋友,我和妹妹睡一間房。
我側過身沉沉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中,被一陣細小的說話聲吵醒。
「夢珂,你們儘快商量著把婚結了吧。我和你爸給你準備了 60 萬當嫁妝。」
「哎呀,媽,我倆剛談,結婚還早著呢。」
「早什麼啊,你姐姐結婚不比你早嘛。」
窸窣的低語將我喚醒,心裡忍不住漲起酸意。
我睜開眼,轉過身:「媽。」
媽媽坐在床頭,嚇一大跳:「你怎麼突然醒了?」
我沒有回答,而是問她:「為什麼我結婚的時候,什麼嫁妝都沒有?」
妹妹開始撒嬌:「姐,我這還沒決定結婚呢,爸媽肯定是哄我的,也不一定真給。」
我繼續追問:「可我結婚的時候,媽媽明明說不喜歡搞嫁妝那一套。」
「才兩年而已,怎麼就突然變了呢?」
媽媽臉色難看:「你跟小寶能一樣嘛。」
「陸煬沒爹沒媽的,你倆結婚,他相當於入贅,還要給什麼嫁妝。」
「你妹妹可是遠嫁,不多給點嫁妝,以後婆家會看不起的。」
我嘩地坐起身來,一臉嚴肅:「媽,你可以說陸煬無父無母,不能說他沒爹沒媽。」
媽媽豎起眉毛:「這不一個意思嗎?」
含義相似的四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就變了味。
她總有千萬種理由來解釋為什麼厚此薄彼,我無力再跟她爭執。
第二天一早,我帶著陸煬離開。
從此,我很少要求陸煬跟我一起回家。
7
術後第三天,陸煬幫我辦出院手續的間隙,爸媽和妹妹來了。
妹妹一進屋,將我從頭到尾看了個遍:「姐!你恢復得怎麼樣啦?」
她舉起手裡的果籃:「我特意買了些你愛吃的水果。」
我看著那一大筐果籃:「夢珂,我不是跟你說今天出院嗎?不用破費的。」
妹妹拿著果籃的手頓了頓:「對不起,姐。本來我們要早點來的,我發燒一直沒好。」
「你要是嫌果籃重,我給你拎著。」
媽媽看不下去,接過妹妹手裡的果籃:「你也才大病初癒,怎麼就非得你拎著。我來拎。」
「林可,你妹妹買水果也是好心,不然你讓她空手來像話嗎?」
「你別不懂事了。」
我不理解:「我說什麼了?」
「我說別破費都不行啊,怎麼就不懂事了。」
他們幾句話說得人火氣直竄,我直接將矛頭對準妹妹。
「蘇夢珂,你可別再說了,什麼話到你嘴裡都得變味。」
「你敢不敢把聊天記錄發出來,昨天你問我在住院部幾樓幾號,我說今天幾點出院,讓你別帶東西,別破費。」
「我哪句話怪你來晚了?哪句話嫌重了?」
「可笑!你姐姐我買車了,好不好,我還怕車帶不動啊。」
我知道她是爸媽的心頭寶,我跟她鬧僵就意味著向父母「宣戰」。
因此蘇夢珂從未料想過,我會拆穿她。
看著她那雙跟我相似的眼睛,心裡萬分唏噓。
從什麼時候開始呢,那個總跟在我身後,像小尾巴一樣甩不掉的妹妹變了。
8
小時候父母的偏心,妹妹不懂。
所以她會在爸爸媽媽罵我一頓,再給我一顆甜棗後,把自己的「甜棗」全都給我。
再長大點,她會在爸爸媽媽指責我的時候,主動攬下我那毫不起眼的過失。
大概是我們都逐漸長大,青春期有了各自的目標之後吧。
妹妹讀高一時,會拿著課本來我的房間。
「姐姐,我們班主任說讓我向你學習,因為你高中三年都是年級第一。」
後來,我主動檢查她的作業,她不耐煩地將我推出房間:「我還沒做完呢。」
再後來……我們兩姐妹成為外人眼裡天然的參照物。
親戚們總說:「你們要向可可姐姐學習,她可是 985 的苗子。」
在看到妹妹失落的面龐後,他們又總會補上一句:「還要學習珂珂姐姐,她很活潑大方。」
妹妹對我的愛和崇拜,變成攀比嫉妒。
唯有在爸爸媽媽前面,她能夠勝過我一籌。
於是,她一邊享受著姐姐的照顧,不願真正撕破臉;一邊享受著父母的偏愛,以證明自我價值。
她大機率是希望我好的,又害怕我過得太好。
此時的蘇夢珂一臉委屈,眨巴著眼睛,卻擠不出一滴眼淚。
我重重地嘆下一口氣:「妹妹,爸媽給你的偏愛夠多了。」
「你已經贏了,何必再費盡心思把我踩在腳下呢?」
9
蘇夢珂平時巧舌如簧,而今被人戳穿後,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爸爸看不下去:「蘇林可,珂珂可沒你那些歪心思。」
「我們大老遠坐車來看你,你又讓一家人不高興。」
我忽然話題一轉:「爸,你們為什麼給我取名叫蘇林可?」
爸爸媽媽同時愣住。
這些是我長大後從親戚口中聽到的。
「我知道原因。」
「因為媽媽生完我出院時,看見醫院外的竹林長勢很好,你們就隨意給我取了這麼個名字。」
「而妹妹的名字夢珂,是你們覺得妹妹像塊夢幻的美玉一樣珍貴,翻遍字典取的。」
「你總叫我大名,是因為你喊 keke,我和妹妹都會回頭。」
「從此家裡只有蘇林可,你們再也不會親昵地叫我一聲可可。」
說完這些,我心中陳年的苦悶像被蒸發了一般。
這時,陸煬結完帳回到病房。
媽媽還想繼續跟我掰扯,爸爸使了個眼神,她不再說話。
我們家的規矩,再吵也不要在外人面前吵。
我都心知肚明,爸媽始終沒有把陸煬當自己家人。
所以那天在手術台上,媽媽那麼著急打電話找我,卻沒給陸煬發一條消息。
媽媽拿過陸煬手裡的住院單,驚訝地張大嘴巴:「怎麼這麼貴,光手術費都花了 2 萬塊錢!」
陸煬緊繃著下巴:「媽,不管多貴也得治啊。」
「這病時間久了,會癌變。」
媽媽似乎被激到,嘟嘟囔囔:「我又沒說不給治。」
陸煬也冷靜下來:「媽,我沒別的意思,我就是心疼可可。」
一直不吭聲的爸爸開了口:「哦,真就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你有老公照顧,就不需要家裡人關心。」
「我們千里迢迢坐高鐵來看你,你們不是嫌妹妹買了果籃,就是嫌你媽關心錯了。」
「早說不要我們來,我幹什麼要熱臉貼冷屁呢。」
「還裝模作樣把手術單發群里,丟人現眼。」
陸煬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我握住他的手。
「對啊,我不需要你們的『假』關心。」
「我剛確診的時候你們沒關心,做手術前你們沒關心,怎麼偏偏手術單發群里,你們就知道過來看我了啊。」
「這裡又沒有親戚,做戲給誰看呢。」
「我也是不懂事,耽誤你們一家人旅遊了呢。」
我受夠陪他們演父慈子愛的戲碼,一股腦將心中的不快全發泄出來。
忽然,一巴掌猝不及防扇到我臉上。
我險些沒站穩,被陸煬一把扶住。
媽媽右手顫抖著吼道:「蘇林可,給你爸認錯!」
10
陸煬趕緊將我護住:「幹什麼呢?她哪怕不是你們的女兒,她也是個病人啊。」
「有你們這麼當爹媽的嗎?」
臉上火辣辣的疼,可我心底卻一瞬間無比暢快起來,好似將這輩子難以言喻的委屈統統發泄了出來。
我釋懷地笑出聲:「我錯了。」
「我錯在沒有早早認清現實,妄圖得到跟妹妹同等的愛。」
「我錯在委屈了自己這麼多年,虧待了自己。」
我笑得更大聲,陸煬心疼地緊了緊攬住我的手臂。
爸爸罵道:「瘋子!沒想到養了這麼大,養了個瘋子。」
陸煬怒不可遏:「到底是誰逼瘋了她,你們心裡沒數嗎?」
「她做了 27 年乖女兒,也該做回她自己了。」
爸爸從沒有被晚輩這樣高聲質問過,他漲紅臉丟下一句話:「好,蘇林可,我們今天徹底斷絕父子關係。」
「你們今後別再進我蘇家的大門。」
「我就當只生了珂珂一個女兒。」
待他們走後,我和陸煬離開醫院。
回家的車上,十字路口亮起紅燈。
我突然開口:「陸煬,我沒有家人了。」
陸煬抬起手,撫摸我的後腦勺。
「老婆,你還有我。」
「我也沒有家人,你是我唯一的家人。」
我轉過頭,笑著看向他。
「嗯!我很開心,真的。」
「我一直在強求他們的愛,也一直強迫自己,現在終於可以放下了。」
陸煬看向我的眼神還是帶著心疼。
黃燈亮起,他說:「出發咯。」
手機發出叮咚的消息提示音。
妹妹:【姐,我們之間怎麼變成這樣了。】
【爸爸氣得心臟疼,媽媽一直在哭。】
【你回來跟爸媽認個錯。】
「做回從前那個善解人意的好姐姐,好嗎?」
我從來不想做善解人意的好姐姐。
如果可以任性,誰願意委曲求全。
一次次違心的讓步,並沒有換回我想要的東西。
手指從螢幕上划過,我將他們三人統統拉黑。
打開車窗,初秋的空氣鑽入車內。
我猛地深吸一口氣,感到前所未有的釋放。
生活回歸平靜。
直到幾個月後,一通陌生電話打到我的辦公室。
「林可姐,我是夢珂的男朋友,小汪,我們去年國慶見過的。」
「你方便十一回來參加我們的婚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