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潰瘍手術時,媽媽打來 28 通未接來電。
等我從全麻中清醒,接起電話,她強壓著怒氣埋怨:「蘇林可,你怎麼才接電話?」
「沒看群里妹妹說她發燒了嘛,你這個當姐姐的也不出來關心下,真是不懂事。」
原來她和爸爸早就忘了今天是我做手術的日子。
我心灰意冷,不願再陪他們演一家人相親相愛的戲碼。
順手拍下自己的手術知情同意書,發進家族大群。
「不好意思啊,在做手術,全身麻醉了,沒看見。」
「想讓我及時回復,麻煩在手術前通知我。」
1
媽媽語氣不善:「媽不是在責怪你,但群里那些親戚們會怎麼想啊。」
「他們不會怪你不懂事,只會背地裡罵我和你爸不會教育孩子。」
我點進家族大群,這才看見妹妹說自己發燒了,群里的親戚長輩們都在關心她。
許是看我沉默沒說話,媽媽察覺到自己語氣重了。
她逐漸放緩語氣:「你這孩子啊,一畢業就跑去大城市,留在那邊工作結婚。」
「到底還是你妹妹親人一些,畢業就回了老家。」
「你一年到頭也就國慶和過年回趟家,怎麼現在連家族群消息也不看不回了?」
她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哎,真不知道是造了什麼孽。」
「兩個女兒,我和你爸都是一碗水端平的啊,怎麼你就跟家裡人這麼生疏呢。」
她仍在喋喋不休地說著,話里話外滿是責備。
我虛著聲音問她:「媽,你們真的一碗水端平了嗎?那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媽媽思索片刻:「今天周日啊,還能是什麼日子。」
「你今天休息,難道看不見群消息嗎?還是說你把我們屏蔽了……」
一陣寒意從心底蔓延至全身。
原來她和爸爸早就忘了,今天是我做手術的日子。
2
確診胃潰瘍後,醫生說長期潰瘍可能癌變,讓我做好心理準備,等病理結果。
在人來人往的門診大廳,我平息著慌亂的心跳,撥通家裡電話。
不想把氣氛弄得太凝重,於是我故作輕鬆地說:「媽,醫生說我得胃潰瘍了。」
「不過可能是良性的,等病理結果出來就知道會不會癌……」
我說得輕描淡寫,其實內心害怕極了。
那一刻,我渴望安慰,渴望有人為我托底。
哪怕只有口頭上的一句「不怕,能治」。
可令我始料未及的是,沒等來媽媽的擔憂和關心。
反而當我說出「良性」後,她淺淺地鬆了一口氣。
她無奈地說:「是不是因為你總在外面吃垃圾食品導致的,平時作息還不規律。」
「媽說過多少次了,自己做飯才能吃得健康。」
「總說工作辛苦,懶得做飯,天天點外賣,當然對胃不好……」
又開始了,又是我的問題了。
我苦笑著將手機拿開,擱到膝蓋上,眼淚一滴滴砸向螢幕。
心裡的苦悶和絕望,如同通話介面的時間,只增不減。
後來再去複診,醫生判斷我應該是精神壓力大導致的發病。
怎麼到她嘴裡,生病也成了我全責。
「喂,林可,你有沒有在聽?」
眼前的病房一片慘白,心裡卻竄起一團無名火,越燒越旺。
再也聽不進去她的話,我直接將電話掛斷。
我撐起身子,順手拍了張手術知情同意書,發進家族大群。
「不好意思啊,在做手術,全身麻醉了,沒看見。」
「想讓我及時回復,麻煩在手術前通知我。」
3
群里瞬間炸了鍋。
二嬸:「乖乖!胃潰瘍手術可不是小事啊。」
「手術順利吧?幾時出院?」
三叔我爸:「蘇方強,大哥,這就是你的不是了。」
「可可手術你咋不說一聲,好歹讓我們做長輩的關心一句。」
小姑:「就是,還以為你們一家子都去旅遊了,你看這事鬧得。」
爸爸:「不是什麼大事,就不驚動你們了。」
媽媽緊接著回道:「就是個微創手術,哪裡需要大驚小怪的。」
「微創你們知道吧,一點點小傷口。」
妹妹發了個可憐的表情包。
蘇夢珂:「蘇林可,姐,手術還順利嗎?姐夫在陪你吧?」
「我們過兩天就去醫院看你。」
她這麼一回,懂事又親昵,倒顯得親戚們多管閒事了。
群里逐漸安靜下來。
三叔出來道歉:「兩個女兒生在你家真是福氣。」
「大哥嫂子從來都是一碗水端平。」
幾個人附和著,打著哈哈,這事就算過去了。
我盯著群對話框,無力感再次襲來。
爸媽總愛標榜自己對兩個女兒從來都是一碗水端平。
在外人看來,他們的確對哪個女兒都好。
只要我有的,妹妹也會有。
妹妹有的,爸媽也會問我要不要。
可只有我能隱約感受到,他們對我和妹妹的愛截然不同。
那些微妙的、難以被外人察覺的,甚至細小到不值一提的不平等對待,成為我無法言說的委屈。
我不能對任何人訴說,因為沒有人能感同身受。
我不能有任何怨言,否則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迷迷糊糊間,思緒飄回小學五年級。
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愛的差距」。
4
那天,我和妹妹在外面玩得一身泥巴回到家。
媽媽正在洗一大桶衣服,看見我褲子上的泥點,她突然勃然大怒。
「蘇林可,你怎麼把身上弄得這麼髒!」
「衣服髒了很難洗的好不好。」
她將手裡的褲子發泄般扔回桶里,濺起無數水花。
我被突如其來的吼聲嚇得說不出話,這時,妹妹聽到聲音也湊到媽媽面前。
媽媽看見妹妹褲子上更大片的泥點,突然放軟語氣。
「小寶,你的褲子上怎麼也是泥巴。」
「來,過來給媽媽看看,是不是摔著了?」
妹妹笑呵呵地搖頭:「不疼。」
我討好般解釋:「媽媽,我們摔在泥地里,很軟,不疼。」
媽媽突然朝我飛來一記眼刀:「哦,不疼就可勁兒摔啊。」
「你這個當姐姐的,怎麼也不照顧好妹妹。」
那天,我難過了很久,用絕食來抗議媽媽不講理的發火。
後來,媽媽端著飯菜來哄我。
她溫聲解釋道:「大寶,媽媽不是故意要生氣的。」
「媽媽今天太累了。」
「一堆衣服沒洗完,你倆又髒兮兮地回來,我能不生氣嘛。」
我哭著問她為什麼只罵我。
她摸著我的腦袋:「因為你是姐姐啊。」
「爸爸媽媽是第一次養小孩,你出生的時候,我們都太緊張了,生怕你磕著碰著。」
「所以爸爸媽媽當然會對你要求嚴格一些。」
「可是妹妹不一樣,爸爸媽媽放養著長大了,自然會對她多一點虧欠。」
「而且你是姐姐,你比她大,當然也會幫媽媽照顧她,對不對?」
我順著台階就下了。
這番話,我信了十八年。
每每心裡不平衡的時候,我都告訴自己不要敏感,告訴自己要做得更好。
我開始發瘋般努力學習,順利考入 985,獨自留在大城市,買車買房。
可到頭來,只換回她一句。
「到底還是你妹妹親人一些。」
5
我:【謝謝各位長輩的關心,手術很順利。】
「我的胃潰瘍是良性的,沒有朝著癌變的方向病變,不用擔心。」
引用妹妹的話:「好的,你姐夫在呢。」
對話剛發送出去不久,媽媽的電話再度打過來。
「蘇林可,你又在陰陽怪氣什麼?」
「我就打電話問問情況,你怎麼還在家族群發這些,讓親戚們看了笑話。」
「你是要故意讓我們難堪嗎?」
我虛著聲音問她:「媽,你們去哪裡旅遊了?」
「前幾天我跟你說手術日期的時候,你怎麼沒提要去旅遊的事。」
媽媽支支吾吾道:「什麼旅遊啊,你妹最近工作壓力大,我們陪她散散心就回去。」
「這不臨時決定的嘛。」
我冷笑著:「臨時決定啊。」
手術前,老公陸煬問我要不要讓爸媽來陪護。
我思前想後:「就跟爸媽說一聲手術時間吧,他們願意來,自然會來。」
其實我是膽小鬼。
我希望他們能來的,又害怕被拒絕,不敢開口要求他們。
不曾想他們居然一起旅遊,也沒想到來看我一眼。
聽見我的冷笑,爸爸搶過電話:「蘇林可,家醜不可外揚,你做個手術要讓全天下都知道嗎?」
「趕緊撤回!」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向長輩們討要紅包呢。」
「真是不懂事!」
啪地一聲,他發泄完就掛斷電話。
我握著手機,笑出眼淚。
原來妹妹發燒是可以在群里說的,我做手術是提都不能提的。
不一會兒,妹妹發來消息。
「姐,別怪爸媽生氣,他們最要面子了,你別往心裡去。」
「你在哪個醫院,我和爸媽過兩天坐高鐵去看你。」
6
我把地址發給她。
陸煬正好買完飯上來,看見我的表情,他過來摸著我的額頭。
「老婆,哪裡難受?要不要叫護士來。」
「我下樓買個飯的工夫,臉色怎麼變得更難看了。」
我將手機遞過去。
他看完臉色一黑,張張嘴,又把滿肚子話咽了回去。
「我怕他們忘了,昨天又把手術時間安排拍完發給了爸。」
我拿回手機:「他們在外面旅遊,估計沒點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