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她笑了笑:「信我嗎?」
她的眼睛裡漸漸散發光彩,忙點頭:「信!」
那之後有好長一段時間,我在建立自己的工作室上忙前忙後,和黎家人以及傅衡笙都沒什麼聯繫。
從公司獨立出去以後,我終於得空,請傅衡笙來家裡吃了頓飯,作為他支持並幫助我創建工作室的回報。
我熬了最拿手的雞湯。
餐桌上就我們兩個人,傅衡笙喝著湯,點評道:「挺鮮的,你的手藝一直都好。」
吃完了飯,傅衡笙點了根煙,煙霧朦朧中他眯起了眼,視線一直落在我身上。
我收碗走去洗碗池,打開水龍頭時,聽見傅衡笙在背後說:「楊銘,要不我們結婚吧?」
旁邊砂鍋里雞湯的霧氣突然飄了過來,將鏡片蒙上了一層霧。
我取下眼鏡,扯了張紙巾擦拭鏡片上的霧氣。
傅衡笙在身後自顧自說:「奶奶催婚催得緊,她又喜歡你,你人挺好的,我覺得我們相處這些年都很融洽,其實結婚也不錯,楊銘你說是不是?」
我將眼鏡重新戴上,關掉水龍頭,轉過身,看著傅衡笙。
他臉上沒有笑,是很難得認真的態度。
我坐在他對面,他又說:「考慮一下。」
傅衡笙這個人我在很早以前就對他做過評估。
北城傅家的獨生子,家族的人脈遍布政商兩界,家世顯赫無比。而他本人能力出眾,將家族產業打理得井井有條,在新領域發展得也不錯。他又有一副好皮囊,除了性子比較風流,實在是個不錯的結婚對象。
可我還是搖了搖頭。
「我不希望我們連朋友都做不成。」
氣氛一時陷入沉默。
我對他笑了笑:「衡笙,有利益關係才更長久,這是你我的共識,不是嗎?」
傅衡笙看了我半晌,嘴角扯起了一抹無奈的笑。
7
那之後我和傅衡笙忙著各自的工作,又恢復了之前那種不怎麼聯繫的狀態。
《島嶼》項目順利開機,由於換女主角的事兒,製片人碰到我還挺尷尬的,但我理解,這事兒怪不了她。
我表示下次有機會再合作,她邀請我去劇組探班。
我給劇組所有人訂了飲品與零食,坐下來和主創人員閒聊,姿態親切,沒有因為換角的原因有任何不愉快。
導演突然嘆了口氣。
悄聲道:「說實話,我真不想用黎若希,三天兩頭地請假,忙著參加她家的科幻電影宣傳,影響進度啊。」
他又搖頭無奈道:「態度放一邊,演技也真的是......難評。」
黎若希是黎家那部耗資巨大的科幻電影女主角,她夢想著憑藉那部電影提升自己的咖位,重心放在那部片的宣傳上,在我的意料之中。
我安慰了導演幾句,就在這時,黎若希的房車趕來了。
助理打著傘送她走過來,她看到了我,皮笑肉不笑。
「楊姐也在這兒啊。」
出了黎家,沒人知道我們之間的親緣關係。一個姓楊,一個姓黎,長相又毫無相似之處,沒人會想到我們有這層關係。
黎若希也不願意對外承認我的身份。
她坐下來,姿態慵懶道:「我沒記錯的話,這劇組沒楊姐的藝人參與,您怎麼還腆著臉過來呢?」
我朝她微微一笑:「探班而已。」
又對製片人打了個招呼,表示自己應該走了。
黎若希衝著我的背影不咸不淡地諷刺了一句:「楊姐不會去找衡笙哥告狀吧?好像你的話,在衡笙哥面前不管用了呢。畢竟,我是衡笙哥指定的女主角。」
正是因為如此,導演和製片人不敢換角,而黎若希也有恃無恐。
我轉頭對黎若希說:「期待你的精彩表演。」
那天過後,黎若希依然我行我素,劇組人員對她無可奈何,而我時不時去劇組探班,順便,有意無意地表示孫薇檔期正好合適。
8
當然,儘管如此黎若希的女主角地位依然很牢固。
黎家的科幻電影宣傳得如火如荼,在一次路演上,黎若希佩戴了那套祖母綠首飾,路演結束後她的通稿滿天飛,吹那套首飾有多貴重云云。
但幾個小時後,就有營銷號扒出那套首飾與正品之間有幾處細微差別,換言之,是套假貨。
又有網友扒出,她之前的很多套首飾都是贗品。
輿論開始發酵,本來有一家高奢品牌正在考察她,出了這檔事,那家的代言自然是沒有了,她之後的奢牌代言更加懸之又懸。
黎若希給我打過電話,咬著牙質問我:
「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我有些傷心,嘆了口氣:「那都是以前爸爸送給媽媽的,我怎麼能想到是假的呢。」
黎若希堵著一口氣,不上不下。
「若希,沒有別的事的話我要先掛了,最近傅奶奶忙著給傅總張羅相親,我得幫她物色人選呢。其實我覺得吧,結婚這種事,最重要的還是要搞定長輩。」
黎若希半晌沒接話。
我有些抱歉道:「那我要掛電話了,若希。」
這通電話結束的幾天後,黎若希乾了一件事兒。
她沒讓我失望,她特意Ṫṻ₈抽出時間去參加了一場傅奶奶參加的慈善晚宴,和傅奶奶合了一張影,兩個人姿態很親密。
而這張照片流傳了出來,不知是誰透露傅奶奶有意為傅衡笙相親,媒體紛紛猜測她得了傅奶奶的青睞。伴隨著她的女主角是由傅衡笙定下的傳聞,她與傅衡笙的關係更加撲朔迷離。
面對媒體的採訪,她顧左右而言他,愈發讓吃瓜群眾肯定了這樁緋聞。
甚至有人建立了她與傅衡笙的 cp 超話。
用一樁娛樂性事件,壓下另一樁事件,是很常見的娛樂圈操作。
黎若希的團隊反應很迅速,他們料定緋聞纏身的傅衡笙壓根不在乎自己又出了什麼新的風流事跡,於是大力宣傳這段模稜兩可的關係,成功利用這樁緋聞壓下了黎若希戴假貨的事跡。
只是很不湊巧,黎若希這邊剛剛安分,電影的男主角卻出了問題。
那位頂流暴雷了。
9
距離電影上映還有一個星期時,頂流的前前前女友突然爆出大瓜。
二人戀愛期間頂流腳踩兩條船,還睡了未成年粉讓其打胎。
黎家的公關部迅速開始洗白,但前女友卻不急不忙地甩出了一個又一個鐵證,不少營銷號嗅到了流量,紛紛發力,將這齣鬧劇越鬧越大,堪稱近兩年最大娛樂新聞,甚至成了一次社會性事件。
黎家的電影不得不緊急叫停。
我在這時回了一趟家。
餐桌上的氣氛很壓抑,黎啟軍沉默不語。
我按壓住內心躁動的喜悅,仍然表現出一副謙卑的模樣。猶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氣,問黎啟軍:「爸爸,家裡出了這麼大事,我能幫上什麼忙嗎?」
一直以來我在家裡謹小慎微,幾乎是一個透明人,但每個家庭重要節日都雷打不動參加。
所以所有人都知道,儘管我被如此嫌棄,卻依然心向黎家,渴望成為黎家真正的一員。
這麼多年,黎啟軍頭一次對我正眼相待。
他盯著我看了好久,突然重重嘆了一口氣。
「小銘,爸爸和你談談。」
書房裡,黎啟軍似乎思考了很久,才慢慢對我說:「你應該也知道,這幾年房地產縮緊,你外公留下的公司發展面臨很大問題,爸爸怕你擔心,一直沒和你說。
「三年前,公司資金面臨困難,恰好那個時候衡笙和我在一個晚宴碰到,他表示感興趣,便給公司投了一筆不菲的投資,只是當時我們簽了對賭協議。若公司三年後沒有達到盈利目標,就要回購股權。」
我突然問他:「爸爸,這些若光和若希知道嗎?」
他面色露出幾分尷尬,偏過了臉,道:「我們都不想讓你擔心,所以就想瞞著你,贏了對賭協議再告訴你這個好消息。」
我低著頭,十分善解人意:「原來如此。爸爸,可是對賭協議已經簽了,我現在還能怎麼幫上忙呢?」
我接著嘆息道:「都怪我,只在娛樂圈打轉,我有自己的工作室又怎麼樣?我還是幫不了家裡人。」
說著,我眼眶有些泛紅。
黎啟軍瞥了我一眼,拍拍我的肩,沉吟著:「這個事情你就不用管了,只是有一件事你倒可以出份力。若希簽的是若光的公司,現在這個局勢,對他們很不利。你如今有了自己的工作室,就把若希簽到你手底下,日後,你們姐妹二人好好經營,你好好捧你妹妹。」
他這話說得很順暢,我想他心裡應該早就對黎若希的去處有了打算。他也料定我不會拒絕。
我立馬應承下來:「我和若希是姐妹,爸爸,我一定會把資源傾斜到若希身上。」
黎啟軍滿意地點點頭,接著道:「衡笙是個大忙人,我現在很難和他見上面。傅家奶奶的生日宴快到了,你應該有能力給爸爸弄幾張邀請函吧?爸爸想趁那個機會和衡笙聊聊,商量一下將協議兌現時間推遲。」
我有些為難,可對上黎啟軍期待的目光,還是咬著牙點頭:「好,這事兒包在我身上。」
10
傅奶奶的生日宴,黎家的人都出席了。
黎啟軍找到機會,和傅衡笙在角落聊了很久。
另一邊,黎若希和張惠婕圍在傅奶奶身邊,熱切地攀談著,讓人不禁以為關於黎若希的緋聞是真的,她真是傅奶奶指定的孫媳婦。
我弟弟黎若光找到了我。
他那部電影牽扯到很多投資方,而男主角是他當時力排眾議定下來的,如今出了事,他難逃投資人的壓力,甚至有幾位準備和他打官司。
科幻項目想要換主角重拍,可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黎家已經沒有資金和時間了。
黎若光的眼睛已經沒了多日前的意氣風發。
「大姐,你和衡笙哥關係好,能不能讓衡笙哥做個中間人,幫我去和資方說說情?」
在黎家,黎若光算是唯一一個對我還算不錯的人。一一當然,這是他自以為的,他認為他對我釋放出的善意,足以讓我對他感恩戴德。
我搖了搖酒杯,漫不經心問:「若光,你不是和傅總關係很好嗎?我記得,當初還是傅總提議讓你做科幻項目,說這個領域目前國內市場很大。你們關係應該很好才對,用不著我牽頭吧?」
黎若光摸了摸鼻子,臉上有幾分尷尬。
「衡笙哥忙得很,說實話大姐,我們這些年沒有業務往來,也確實不怎麼聯繫。」
「唉。」我嘆了口氣:「可是我和傅總關係其實也一般,你知道,他連《島嶼》的項目都給了若希,他其實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裡的,我的確想幫你,可是我也無能為力啊。」
黎若光眼中的光亮熄滅,扯著嘴角苦笑了一聲。
「若光,我覺得這次的事情很奇怪,在這個節骨眼上爆出醜聞,你難道沒有想過,這背後究竟是誰指使的嗎?黎家有什麼仇人呢?」
黎若光的表情漸漸凝重起來,我一直微笑著,看著他。
他的視線慢慢停在我從容不迫的笑容上,眼睛裡,突然浮現幾分恐懼。
我拍拍他的肩,在他耳畔輕聲道:「好好想想啊若光,唉,其實就算想到了,又有什麼用呢?」
11
傅奶奶那邊很是熱鬧,我提步走了過去,她見到我,笑著朝我招手。
我坐在她身邊,她拉著我的手,和那些上流圈子的闊太們誇起了我。
「小銘呢是我很喜歡的一個孩子,從小就聰明懂事,那么小就失去媽媽,我一直都很疼她。」
黎若希被擠到了一邊,頗有些尷尬地賠笑。
傅奶奶瞥了她一眼,說:「小銘的工作也不錯嘛,我雖然對這個圈子沒什麼意見,但是呢,找孫媳婦還是不能找戲子,我前段時間聽說啦,有的人拿角色都不是通過正經手段的。這種女人,我們傅家是不敢要的。」
這話意有所指,貴婦們大都聽過幾句風言風語,紛紛不動聲色地朝黎若希看了過去。
黎若希面色通紅。
傅奶奶冷哼了一聲,接著道:「女兒像媽,總歸那些手段,也不過是從做母親的那裡學來的。」
張惠婕也滿臉尷尬。
母女倆分外難堪,尬笑著離場了。
傅奶奶鬆開了我的手,轉身和闊太們聊了起來。
生日宴結束後,她把我叫到了書房。
不同於宴會時的和藹,這會兒,她目光冰涼,語氣也帶著幾分涼薄之意。
她說:「小銘,你的小聰明不應該用在我身上。」
我沒有否認,跪坐在她腳邊,誠懇地認錯:「奶奶,我錯了。」
「錯在哪兒?」她饒有興致地詢問。
我一字一句道:「不該給黎家人您的生日邀請函。」
傅奶奶能掌管傅家多年,當然不是什麼都不知情的老太太,我的那點小心思,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願意縱容我的一些小把戲,也願意在外人面前給我面子,可這不代表,她不會因為我的利用產生情緒。
「還有嗎?」
傅奶奶勾著唇,明明笑著,眸光卻銳利。
我抬頭迎上她的目光,聲音平穩道:「我無意間說了您要給衡笙相親的事,被若希聽到了,我很抱歉。」
傅奶奶端詳我半晌,輕輕笑了下,繼而,臉上又出現了常有的慈祥之態。
「你是個聰明懂事的孩子,知錯能改就好。」
接著,冷冷說了一句:「下不為例。」
12
離開書房時,我的後背起了一層薄汗。
這些年遊走在黎家與傅家之間,如同在懸崖上走鋼絲。
媽媽去世以後,我爸爸一邊想將我從國際學Ŧũ³校轉去普通學校,一邊又礙於面子遲遲沒有行動。
我很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心思,我也很清楚,總有一天他不願意為我支付高昂的學費,我必須為自己找一個能讓他忌憚的靠山,如此我才能讓自己平安長大。
傅衡笙是我瞄中的獵物。
他這個人在學校是個風雲人物,我上初中以後,和他在一個班,情竇初開的少女給他寫的情書塞滿了他的書桌。
而除了英俊帥氣以外,傅衡笙的成績也是出類拔萃的好,當時我們兩個常爭年級第一第二的名次。
這樣一個完美無缺的人,卻很難靠近,我想了很多辦法,但都沒法實施。
直到一次放學,傅衡笙在路邊給一個燒傷乞討的人捐了一筆很大的數目,那個人淚流滿面,拉著他的手感謝了很久。
傅衡笙當時沒反應,轉過身,卻滿臉嫌惡地將那隻被人觸碰的手攥成了拳頭。
我在那時出現,遞給他一塊手帕。
他平靜地看著我,沒有接。
我默不作聲地為他擦手,他很自然地將手展開。這事兒做完之後,我將手帕丟進垃圾桶,傅衡笙看向我的目光里,帶了幾分玩味。
那是一種莫名的讚賞。
他斯文敗類的本體,在十幾歲時便初初展現。
在他眼裡,我也不過是女人中的斯文敗類。
一個不對他少女懷春的姑娘,不對他有任何濾鏡的姑娘,同時對於他的兩副面孔欣然接受,且觀點一致,怎麼不算與眾不同呢?
其實我不在乎我這個人在傅衡笙眼中是什麼樣子,好也好壞也罷,只要他能對我產生興趣,那麼一切就有了機會。
那以後傅衡笙對我的態度明顯不同。
在學習上,我是他唯一的競爭對手。在思想觀念上,他衣冠禽獸,而我六親不認。
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狐朋狗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