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是個標準鳳凰男,和我媽結婚的十幾年裡都伏小做低,處處細緻體貼。
我十歲時,外公去世,我爸成了公司的掌權人,終於不再忍了。
他堂而皇之地將養在外面的第三者和私生子女接回家,我媽反抗、大鬧,精神在重重打擊下終於崩潰。
她被強行送進精神病院,最後無緣無故病死。
我爸將我視為自己過去十幾年的恥辱,對我十分厭惡。
我就這麼謹小慎微地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偷偷地活。
他人生得意,家庭美滿,將我視作螻蟻。
做螻蟻真好。
一個螻蟻悄悄躲在背後,默默倒數他們的死期。
1
我媽的忌日,我去墓園祭拜了她,返程時特意去了一趟附近的廟燒紙錢,因此身上帶了些香火味。
回到家,我父親黎啟軍皺著眉,略帶嫌惡:「身上沾這種味道,叫人怎麼吃得下飯?」
後媽張惠婕捂著鼻子:「每次回來都要帶死人味,也不知道那個精神病在地下收沒收到你的孝心。」
說這話時,我那位同父異母的弟弟黎若光剛好下樓,見到了這一幕,不贊同道:「媽,你說話不要太刻薄。」
他又看向了我,眼睛裡有著其他人沒有的溫暖,笑了笑,說:「姐,țū₋你去洗個澡吧。」
我感激地點了點頭。
從浴室出來,他們一家人已經坐在了餐桌上,享用起了晚餐。
我默默坐到最角落屬於我的位置。
黎啟軍沉吟著問:「若光,你們那個項目一切都準備好了吧?宣傳營銷,還有和影院方面都談好了吧?你知道的,那部電影投資太大,不能出差錯。」
黎若光眼神平靜,卻很堅定,他點點頭:「爸爸,沒問題的,你放心。」
公司主營Ṫū́₃房地產,這幾年這一行越來越不好做,黎啟軍便在三年前,給黎若光出資開了一家影視公司,打算在新行業謀求新出路。
如今公司拍攝了一部耗資巨大的科幻電影,請來了很多頂流大咖,奔著打破票房紀錄而去ẗú₉,是黎家最近的核心項目。
「說起來,大姐你不會生氣吧?」
坐在我對面的,同父異母的妹妹黎若希望著我,皮笑肉不笑道:「姐姐耗費心血,培養出的第一個頂流,最後還是投奔了若光的公司,姐姐,你不會懷恨在心吧?」
這話落下,一家人微妙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說來也巧,那個項目的男主角,從小透明時期跟著我,一路成為頂級流量,最後卻因為黎若光的邀約,而要與我解約,當時鬧得很不愉快,他的粉絲在我的社交媒體下的留言不堪入目。
我擦了擦嘴角,望著餐桌上各懷鬼胎的家人,一如往常那般卑微笑道:「都是一家人,能幫上若光,我也很高興。」
他們看著我,看著看著,眼睛裡,露出了輕蔑。
在娛樂圈赫赫有名的金牌經紀人,到了這個家,卻如此謹小慎微。
那是多年來形成了習慣的卑微。
是一輩子也去不掉的骨子裡認為低他們一等的人格底色。
在我面前,他們有恃無恐。
晚餐結束前,黎若希似是想到什麼高興的事,笑道:「姐姐,衡笙哥也把《島嶼》的女主角給了我呢。」
我握筷的手僵了一瞬。
2
說起來,我這個人從小到大的朋友都很少,卻唯獨有一個例外。
我和傅衡笙是從小到大的同學,就連高中畢業以後都是去的國外同一所大學念書,友誼一直持續到現在。
傅家是赫赫有名的家族,與傅家相比,黎家實在微不足道。
黎啟軍很想搭上傅家的關係,曾經讓黎若希試著接近傅衡笙,卻被傅衡笙嘲笑是不自量力的花瓶。
這些年來,他身邊最長久、關係最緊密的異性,只有我。也因為這層關係,黎啟軍不得不明面上對我還算看得過去。
大學畢業以後,傅衡笙回國接管他們集團旗下的影視公司,而我在他的公司擔任經紀人的職位。
經過幾年發展,我在公司有一定的話語權,《島嶼》幾乎可以說是我一手促成的項目,主演也是定的我手底下的女主角,製作班底成熟,是準備沖獎的大餅。
「是嗎?若希,我就說你這麼漂亮,衡笙一定會看好你的。」
張惠婕笑得合不攏嘴。
她不動聲色地瞥了我一眼,語氣中的譏諷意味毫不遮掩。
「小時候玩得好有什麼用,長大了關係好才叫本事。衡笙之前指導若光公司的發展方向,現在又給若希女主角,放眼望去,北城有誰家能被衡笙這麼重視?」
黎若希笑而不語。
我已經吃完了飯,獨自離開餐桌。
回到二樓房間時,黎若希追了上來。
「姐姐,你也知道我去找衡笙哥那天發生了什麼吧?」
她雙手抱胸,含笑的眼睛意味直白且暗含鋒芒。
我當然記得。
傅衡笙難得去一趟公司,黎若希後腳便進了他的辦公室。一個小時後,她面色桃紅地出來。裸露的皮膚上,有深深淺淺的痕跡。
路過我時,她挑釁地笑了一下。
這樁不算秘聞的風流韻事,早就傳遍了整個公司。
我望著黎若希,恭維道:「你長得這麼漂亮,是傅總喜歡的類型。做傅總的女友自然也是件幸運的事,畢竟,不是每個女人都能轉正。」
黎若希的笑容僵硬,我接著好奇詢問:「若希,你們什麼時候開始的這段關係?」
她的氣勢突然弱了下去,眼神漸漸沉了下來。
「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
我笑而不語。
傅衡笙是個風流的花花公子,身邊女人來來去去,但很少正經女朋友,在此之前他和黎若希基本沒有交情。我估計,他們倆至今連聯繫方式都沒有加。
但坦白來說,黎若希能當明星當然外貌條件出眾,在傅衡笙的擇偶範圍內。
一個美麗的女人不遠千里去他辦公室實施美人計,他便也順勢收下這份「禮物」。
傅衡笙不會白占便宜,他睡了她,就會給出交換的東西一一《島嶼》的女主角就是黎若希的酬勞。
但睡了,也只是睡了而已。
黎若希不是他的女友,這一點我清楚,黎若希自己也很清楚。
3
「這是什麼?」
黎若希的目光突然落在了我的梳妝檯上。
桌面上放著一套祖母綠首飾,此刻在燈光下散發出璀璨的光芒。
我側過身擋住她的目光,將盒子收起來,欲蓋彌彰地說:「普通首飾,沒什麼好看的。」
黎若希卻上前將我一把推開。
她拿起一串項鍊,眼中露出驚艷,然後又不屑地瞥了我一眼:「這麼好的東西配你實在太委屈了,姐姐,你也知道人太平庸了是撐不起高級珠寶的。」
黎若希從小就生得好看,而作為她的對照組,我卻樣貌普通,讀書時還得了近視,如今每天都戴著厚重的黑框眼鏡。
我解釋說:「若希,這是我媽留給我最後的遺物了,你小心一點。」
黎若希自顧自將首飾全部戴了起來,對著鏡子細細欣賞,我在她身後,左右為難。
她看到我失魂落魄的表情,輕嗤了一聲:「姐姐,我呢接下來要出席一個活動,我就戴這套參加吧。」
我有些為難,尋著藉口說:「畢竟是我媽媽的東西,她去世了,我怕你介意......」
「珠寶有什麼好介意的?」黎若希有些不耐煩,低聲罵了一句:「好沒見識!」
「好了好了,我又不是不還你,借一下而已,姐姐你不會這麼小氣吧?」
鏡子裡,黎若希與我對視,那雙直白的眼睛裡滿是胸有成竹。
許久以後,我落寞地垂下眼,輕輕點頭。
我明白,就如從前很多次一樣,她和張惠婕以各種理由拿走我媽媽的東西,最後永遠沒有還回來的一天。
黎若希走後,我關上門。
看見梳妝鏡前自己的臉,慢慢揚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4
我平日和黎家人沒有聯繫,除了重大節日也不回家,這次回來,也是因為第二天一家人要回鄉下的黎家老宅準備大家族的祭祖。
黎啟軍的宗族觀念很重,藉助我外公發家以後,在黎家如今儼然是最大的話事人。
他站在中心位置,表情肅穆而莊嚴。在他身邊的,是心愛的妻子與兒女,然後便是一群關係從親到疏的親戚。
我被排擠在人群之後。
但即便我已經很隱藏自己,卻仍然能感受到那些落在我身上複雜的目光,以及聲音並不遮掩的議論。
「啟軍還是吃了不少苦頭喔,當年被那個精神病看上,不得已和惠婕分開,入贅進那種家裡給人家當牛做馬十幾年,女兒都不跟自己姓,那個時候,連過年也回不來。」
「可不是?你還記得他以前對他岳父那個恭敬的樣子吧?皮鞋上落了灰他都要親自跪下擦,還不知道關起門來受什麼罪呢!」
「是是,那ṱű̂₂老頭在外人面前還挺會裝,非說不用,呵!裝貨。啟軍忍辱負重這麼多年,也算是熬出頭了。他也重情重義,岳父的葬禮辦得風風光光,第一個老婆也伺候到病死。」
「還有那個大女兒,不跟自己姓的一個外姓人,又有一個精神病的媽,他竟然大發慈悲養到大學畢業,要換我早就趕出去了。指不定哪天跟她媽一樣突然犯病。」
「說來說去孩子也算無辜,還是那個老東西最壞,把一個快破產的公司丟給啟軍,要不是啟軍有能力力挽狂瀾,那公司指不定現在都消失了。」
......
我爸這個人挺有意思,擅長演戲,也很會給自己打造人設。
他不會告訴別人,當年他死纏爛打追了我媽兩年,我媽被他感動,終於答應了他的求婚。
外公臨死前將公司交給他,原本希望他能善待我媽,但沒料到他這個人太會偽裝,外公葬禮一結束就將第三者堂而皇之帶回家。
我媽當時雖然氣憤,但不至於要被送進精神病院的地步。
我媽在精神病院無緣無故病死後,很長一段時間我爸其實不想養我這麼一個見證他來時不堪路的楊家人,若不是傅家支持,我根本沒有機會去國外留學。
更不用說,外公去世時地產業正蓬勃發展,公司哪來的破產謠言?
但這些他當然不會宣傳,旁人只知道他受盡屈辱,苦盡甘來。
說來也可笑,這樣一個被岳父打壓的人,卻有兩個與自己前妻在婚姻存續期間出生的私生子。
黎若希只比我小兩個月,黎若光比我小三歲。
但這些,黎家人是閉口不談的。
祭祖完畢之後,我的手機里收到了一通電話。
是傅衡笙。
想到《島嶼》被換女主角,我心口有些發堵,於是沒有接。
黎啟軍在這時,準備讓司機開車回城了。
張惠婕朝我走過來,眾目睽睽之下,微笑著,禮貌而體貼道:「小銘,你叔伯家的幾個孩子正好要去市裡辦點事,兩輛車剛剛好,你是做姐姐的,不會和他們爭位子的喔?」
黎家人的眼睛正看著這一幕。
她接著善解人意地說:「村子裡有客車,小銘,你要抓緊時間去搶個位子哦。」
村裡的客車是有固定的發車時間的,最後一班車早就已經離開了。
但即使所有人心知肚明,卻也都默契地用眼神向我施壓。
我揚起嘴角微笑:「當然,我會自己坐客車回去。」
她挑了下眉:「那我們就先回去了,你路上小心,有問題要及時打我電話。」
他們揚長而去。
我看向了看熱鬧的黎家人,他們接觸到我求助的目光,大約知道我想說什麼,紛紛默契地移開了眼。
傅衡笙的電話再一次打了過來。
「怎麼不接電話?」
我語氣簡短:「來接我。」
然後,我給傅衡笙的微信發了個定位。
一個小時後,一輛勞斯萊斯停在黎家祖宅門口。
車窗降下,傅衡笙那張花花公子的臉沖我笑:「上來吧大小姐。」
5
我在黎家人複雜的目光中上了傅衡笙的車。
傅衡笙邊開車邊抱怨:「這地兒挺偏,要不是我剛好有空,才懶得來接你。」
他自顧自說了好一會兒,我都沒接話,他這才意識到不對勁,轉過頭問我:「你怎麼了?」
我望著窗外黃昏時分的山林景色,聲音平靜問道:「為什麼要把《島嶼》的女主角給黎若希?」
我對手底下的藝人都有規劃,這個項目是為了其中一個演技派藝人量身定做的餅,期間與製片導演編劇溝通了無數回,那段時間很忙,傅衡笙約過我很多回,我都回絕了。
「啊,那個啊。」傅衡笙似乎想了起來,然後不甚在意地輕笑了一下:「資源交換嘛,怎麼了?你吃醋了?」
我沒吭聲。
他想了好一會兒,臉上的笑收斂了下去。
後知後覺想起來:「那是你的項目?」
「是。」
「我真沒注意,她說想要就給她了。」
傅衡笙就是這樣的,他擁有的太多,壓根不會在乎他隨口一句話會給別人造成什麼影響。
而近兩年他的重心在科技領域,不太管影視方面的事,即使他知道我很忙,也根本不在乎我忙的是什麼項目。
在他這個人的心裡,世上的一切事物都太輕了,我也一樣。
「那怎麼辦呢?角色我都給出去了。楊銘,你想要什麼?」
傅衡笙的語氣已經沒了之前開玩笑的態度,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漠。
他把一切都衡量成了利益,任何事都可以做交易。
在他看來,他的決定讓我受了損失,那麼就應該給我補償。
所以我也沒客氣。
我跟他提出我要獨立出去做自己的工作室,同時我手底下的藝人也要和我一起離開,並且我還指定了其他幾個我認為天資不錯的新人。
傅衡笙聽完以後,半開玩笑地問了句:「是不是早就決定好了?」
我陳述道:「我和公司的合約快到期了。」
他便沒再多說。
過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好。」
6
項目換主角這事兒我的藝人孫薇還是知道了。
她臉上顯然划過一絲失落,但情緒很快就收了回去,攬著我的肩大咧咧笑道:「這有啥,又不是這一部不拍以後就沒戲拍了,跟著楊姐我怕什麼?」
「小薇,是你的永遠都會是你的。」
孫薇不太理解,望著我沉穩平靜的眼睛,愣愣問道:「楊姐,什麼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