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是不喜歡我做的菜,讓他直接說,我改就是了,這麼憋著,算怎麼回事?」
我媽眼裡的擔憂和自責,像一根針,扎得我心口發疼。
她已經做得夠好了。
我知道問題不在她,在周子明。
8
那天晚上,我把女兒哄睡後,周子明才回來。
他洗漱完一聲不吭地爬上床,靠在床頭,又拿起了他的手機。
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明明暗暗,看不清表情。
整個臥室只有他手機里傳出的遊戲音效。
我坐在梳妝檯前,心裡的火,「噌」地一下就竄了起來。
我轉過身,走到床邊。
盯著周子明,他卻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我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我媽來了,你是不是不開心?」
他的手指頓了一下,眼睛卻沒離開螢幕。
「沒有。」
「那你為什麼是這個態度?」
我的音量控制不住地抬高。
「我媽每天變著花樣給你做飯,你一口都不好好吃。她來了之後,你有給過她一個好臉色嗎?你到底在鬧什麼彆扭?」
周子明終於有了反應。
他把手機從臉上拿開,側過頭,用一種看神經病的表情看著我。
「我鬧彆扭?馮又又,你是不是有病?」
「我每天上班累得跟孫子一樣,回來晚點怎麼了?我在外面吃飽了,回來吃不下又怎麼了?」
「我非得把我吃撐死,你才覺得我給你媽面子了?」
他一句比一句沖,仿佛積攢了許久的怨氣,終於找到了宣洩口。
我被他這副無賴的樣子氣笑了。
「周子明,你別偷換概念!你這是態度問題!」
「我什麼態度了?」
他猛地坐起身,把手機「砰」的一聲砸在床頭柜上。
9
「我態度請問哪裡差了!」
他沖我低吼,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岀來。
「不是,馮又又,你怎麼就這麼會挑刺呢?」
「我把我媽送回去了,你沒辦法挑她的刺,就開始來挑我的刺了是吧!」
「難不成,你要我每次見到你媽,就跟那太監見到皇后一樣,三跪九叩,高喊『丈母娘萬福金安』,你才滿意是吧!」
這些惡毒又刻薄的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直直插進我的胸口。
我氣得渾身發抖。
「周子明!你簡直不可理喻!」
「我媽來了之後,有一點對不起你的地方嗎?她說過你一句重話嗎?她礙著你什麼事了?」
「她沒礙著我!」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但是你不覺得這個家很奇怪嗎?我每天下班回來,連大氣都不敢喘!你跟你媽有說有笑,親得跟一個人似的,我呢?我像個外人!一個上門女婿!」
「外人?」
我簡直要被他的邏輯氣瘋了。
「這是你的家!是你自己非要把自己當外人!我媽做的飯不合你胃口,你可以說,你為什麼非要用這種冷暴力來對付我們?」
「我冷暴力?」
他突然停下腳步,赤紅著眼睛瞪著我。
「我他媽天天在外面拼死拼活賺錢養家,累得跟狗一樣,回來還要看你們娘倆的臉色?馮又又,你講點良心!」
「我媽在的時候,我起碼還能放鬆一下!」
原來這才是他藏在心裡的真話。
我突然就懂了,在他心裡,婆婆的分量終歸是比我重的。
「對!你媽在的時候你是放鬆了!因為所有的爛攤子都有我給你兜著!」
我歇斯底里地吼出來,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周子明,你的放鬆,就是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的!」
周子明徹底沒了偽裝,臉漲得通紅,聲音比我還衝,帶著股破罐子破摔的蠻橫:
「你媽就好到哪裡去了?」
「她整天看著我,那副樣子跟審賊一樣!我吃多吃少她要問,我回家晚了她就在客廳等著,我壓力不大嗎?」
「對!她是不罵人,她也不會陰陽怪氣!」
他冷笑一聲,眼神里滿是惡意。
「她就是用那種讓你愧疚的方式來道德綁架你!跟你一模一樣!」
我們倆像兩隻好鬥的公雞,怒視著對方,誰也不肯退讓。
「哇——!」
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瞬間刺破了我們之間劍拔弩張的對峙。
是女兒。
她被我們吵醒了。
女兒的哭聲又急又響,帶著被驚嚇後的恐懼。
就在我手忙腳亂,想要抱緊女兒給她安慰時,「咔噠」一聲,我們緊閉的臥室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妞妞怎麼了?這是哭啥呢!」
我轉頭看過去,我媽頭髮亂蓬蓬地貼在額頭上,睡衣領口也歪了,顯然是被女兒的哭聲驚得沒顧上整理。
她推開我們的房門,想看看孩子的情況,可視線掃到我和周子明時,卻突然頓住了。
我們兩人臉上還帶著剛吵過架的痕跡。
我的眼眶是紅的,周子明的眉頭還皺著,連呼吸都沒平復。
「你們兩個……吵架了?」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周子明已經搶先一步,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沒,沒有。媽,我們就是……討論工作上的事,聲音大了點。」
我媽是什麼人,她活了快六十年,什麼人情世故沒見過,周子明這點小伎倆,她一眼就看穿了。
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徑直走過來,動作熟練地從我懷裡抱過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女兒。
「哦喲,我的乖乖,不哭了不哭了,外婆抱。」
神奇的是,剛才還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兒,到了她懷裡,抽噎了幾聲,竟然慢慢安靜了下來。
直到孩子徹底平復下來,我媽才直起身,再次看向我們。
「又又白天帶孩子也累,子明,我知道你上班有火氣,但是也別衝著又又撒,女人生完孩子這個時候情緒是最不穩定的。」
她的話不偏不倚,既點出了我的辛苦,也給了周子明一個台階下。
周子明嘴唇動了動,沒吭聲,只是把頭偏向了一邊。
「今天又又和妞妞去我屋睡,你……也早點休息吧。」
10
回到我媽的房間,她把妞妞輕手輕腳地放在床的里側,掖好被角。
房間裡只開了一盞昏黃的床頭燈,我媽身上那股熟悉的、帶著淡淡皂角香氣的味道,讓我緊繃了一晚上的神經,終於徹底鬆懈下來。
「說說吧,你和子明之間到底發生什麼了。」
「媽……」我一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眼淚又不爭氣地涌了上來。
我一下子就把這半年積壓的所有委屈都倒出來。
我媽聽完,久久沒有說話,房間裡只剩下我壓抑的哭聲。
半晌,她重重地嘆了口氣,伸手把我攬進懷裡,輕輕拍著我的背。
「子明這孩子,平時看著挺通情達理的,怎麼一到他媽這事上,就跟被豬油蒙了心一樣。」
她幫我擦掉眼淚,捧著我的臉,眼神無比認真。
「又又,媽跟你說,日子是過給自己舒心的,不是過給別人看的。」
「不管你之後想怎麼做,是離,還是接著過,媽都支持你,你要記住,天塌不下來,就算真塌了,爸爸和媽媽也能給你頂著。」
這話剛落,我鼻子猛地一酸,眼淚反而流得更凶了。
哽咽著說不出話,只覺得有媽媽在,再難的坎好像真的能跨過去。
這一覺,我睡得極不安穩。
離婚的念頭不是沒冒出來過。
尤其是在今晚,這個念頭前所未有地清晰。
我下意識地側過頭,看向身邊小床里的女兒。
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勾勒出她恬靜的睡顏,小嘴微微嘟著,呼吸均勻綿長。
可一想到女兒以後可能會在一個所謂的「單親家庭」里長大。
她會不會在看到別的小朋友家長會別人都是爸媽一起去,露出羨慕的眼神?
說起來,周子明為人確實不錯,不然當初我也不會選擇和他結婚。只是一旦牽扯到婆婆的事,他就像瞬間沒了主心骨,半點兒自己的主意都沒有。
我想給女兒一個完整的家,可這份完整,卻要我攥著委屈才能湊齊嗎?
11
那次爭吵之後,家裡的日子倒真恢復了平靜。
周子明像是被那場爭吵敲醒了似的,
他不再晚歸。
每天準時準點下班,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手,然後從我媽懷裡接過妞妞。
他抱孩子的姿勢笨拙,但眼神里的喜愛和耐心,卻是實打實的。
他會主動挽起袖子,幫我媽擇菜。
我媽跟我說:「子明這孩子,還是拎得靈清的。」
我也一度以為,我們這是真的說開了,雨過天晴了。
他終於懂得了我的委屈,也明白了小家庭的重要性。
我甚至開始規劃,等妞妞再大一點,我們一家三口可以去哪裡旅行。
直到那天。
我趁著打折,在母嬰店給妞妞囤了一堆紙尿褲、濕巾和輔食。
滿滿一購物車。
銀台掃碼時。
銀員抬頭沖我笑了笑:「您好,餘額不足。」
我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你再刷一次試試。」
螢幕上依舊跳出。
【支付失敗,銀行卡餘額不足。】
餘額不足?
怎麼可能。
我反覆確認了好幾遍,沒錯,我用的是周子明的工資卡。
這張卡,每個月就是家裡的日常開銷,我用錢一向有數,不可能刷爆。
況且,昨天是 15 號。
是周子明公司雷打不動發工資的日子。
我立刻退回主介面,點開了手機銀行。
查詢餘額。
當那個刺眼的「0.00」跳出來時,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一分不剩。
錢去哪了?
我只能用自己的銀行卡付了錢。
推著車往家走。
一路上妞妞伸手要我抱,我都沒心思理她。
滿腦子都是那張餘額為 0 的工資卡。
周子明會不會是把錢轉走做別的了?比如投資?
可他從來沒跟我提過啊。
12
晚上周子明推門進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笑。
「老婆,我回來了,今天……」
我打斷他,聲音因為壓抑著怒火而有些發顫:
「周子明,你工資卡里的錢呢?」
周子明神瞬間飄忽起來,手不自覺地摸了摸鼻子,這是他撒謊時的習慣動作。
他避開我的視線,一邊手忙腳亂地換鞋,一邊含糊其辭。
「錢啊……哦,那個錢……」
他支支吾吾,眼神飄忽,就是不敢看我。
「我媽……」
又是「我媽」!
這兩個字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我壓抑了一下午的怒火閘門。
「怎麼了?你給我說清楚!錢到底去哪兒了!」
我的聲音陡然拔高,周子明被我的反應嚇了一跳,身體僵在原地。
他看著我,嘴唇翕動了幾下。
「我媽……我媽前天給我打電話,說我弟想換輛新車,還差點錢。」
「他不想貸款,覺得利息不划算,媽就……媽就讓我先把工資借給他。」
「借?」
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死死地盯著他。
「周子明,你把你所有的錢,一分不剩地『借』出去,你有問過我的意見嗎?」
他像是被我的吼聲刺激到了,突然也拔高了音量,仿佛聲音大就能占理。
「那是我弟!親弟!他換車是大事,我這個當哥的能不幫嗎?」
「我借我自己的錢憑什麼要問你一個外人的意見?」
「外人?」
我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的鼻子。
「周子明!你再說一遍!誰是外人?」
「你的工資,難道不是夫妻共同財產嗎?你把錢全都拿去給你弟買車,我們這個家呢?妞妞下個月的奶粉錢呢?生活費呢?我們一家三口喝西北風嗎?」
我徹底失控,歇斯底里地朝他吼。
他卻一臉的不耐煩,甚至帶著一絲鄙夷。
「你吼什麼?不就是點錢嗎?我弟說了,周轉過來馬上就還!」
「再說了,你不是還有工資嗎?你媽不也在這兒嗎?先用你們的錢頂一下怎麼了?分那麼清楚幹什麼!」
13
我看著他理直氣壯的臉,突然就笑了。
在他心裡,我和我媽,是那個可以隨時「頂一下」的外人。
而他的媽,他的弟,才是他血脈相連,需要他傾盡所有去維護的「一家人」。
那場爭吵,他的妥協,他的改變……
全都是假的。
他不是變好了。
他只是換了一種更隱蔽,更傷人的方式。
用我們小家的錢,去填他們大家族的窟窿。
用我的委屈和犧牲,去換他作為兒子的孝順,作為兄長的擔當。
我看著眼前這個男人,覺得無比的陌生和可笑。
所有的憤怒,所有的歇斯底里,在這一刻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疲憊。
我抹掉臉上的眼淚,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周子明。」
「我們離婚吧。」
14
我爸連夜開車,把我、媽和妞妞一起接走了。
我抱著妞妞坐在后座,我媽在我身邊,小心翼翼地幫我拉好毯子。
我爸全程一言不發,只是把車開得又快又穩。
後視鏡里,他兩道濃眉擰成一個疙瘩。
我媽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只化作一聲嘆息。
車窗外的路燈飛速倒退,拉出一條條模糊的光線。
像我被丟下的這幾年婚姻。
一片狼藉,看不真切。
我以為我會心痛到無法呼吸。
可實際上,當車子駛離那個小區,將周子明和他媽的爭吵徹底甩在身後時。
我心裡湧上來的,竟然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解脫。
以前總怕妞妞在單親家庭里長大,會缺愛、會自卑,所以哪怕受了委屈,也總想著「忍忍就過去了」,攥著那點可憐的「完整」不肯撒手。
可現在我才明白,一個心裡沒有妻女的父親,遠比單親更傷人。
一個男人,如果在婆媳矛盾里,永遠只會讓你「讓一讓」。
那他根本不是愛你。
他只是把你當成一個解決他家庭矛盾的工具。
一個可以隨意犧牲的工具。
15
周子明,果不其然地開始了他的拖延戰術。
對離婚協議,他既不同意,也不拒絕。
發微信不回,打電話不接,一副「只要我裝死,離婚就追不上我」的無賴嘴臉。
但是我等不及了。
產假即將結束,我馬上就要恢復上班。
我爸媽現在全身心地照顧妞妞,我已經沒了後顧之憂。
更重要的是,這房子從首付到每月貸款,都是我婚前積蓄加婚後工資在還。
他連一分錢都沒出過,沒道理讓他繼續占著。
誰知道他會不會腦子一熱,又把他媽接回來。
我必須速戰速決。
既然他選擇逃避,那我就主動出擊。
我直接開車回去找周子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