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婆婆帶了半年娃太辛苦,我讓我媽來換班。
她卻突然問我:
「你家有果園嗎?」
我沒聽明白,下意識說了句:「什麼」?
婆婆這才替我解惑。
「如果沒有的話,為什麼摘桃子這麼熟練呢?」
「二月鬧、落地醒、厭奶期、出牙痛……這些全讓我經歷了,現在孩子好帶了,換你媽來是吧?」
「你們家可真會占便宜。」
她這話說的真是好莫名其妙。
最初我就提議讓我媽來帶孩子,是婆婆非要搶過去的,現在嫌辛苦了?
我看向老公,「你也是這個想法?」
他不語,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我冷笑一聲。
「其實也沒有那麼不公平,畢竟——」
「您只帶了六個月,我和您兒子離婚後,我媽還得帶她十來年!」
1
「你家有果園嗎?」
我抱著女兒的手臂一僵,一時間沒明白她的意思。
「什麼?我家沒有果園啊。」
婆婆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把削好的蘋果遞到我老公嘴邊。
「二月鬧、落地醒、厭奶期、出牙痛……孩子最難帶的時候,一樁樁一件件,可都是我這個老婆子熬過來的。」
「現在孩子作息規律了,會笑了,好帶了,你就讓你媽來換班了?」
「你們家可真會占便宜。」
「媽,你誤會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試圖解釋,聲音乾澀。
「我就是覺得你這大半年太辛苦了,想讓我媽過來替替你,讓你歇歇。」
「歇歇?」
婆婆冷笑一聲,把水果刀重重拍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巨響。
「我倒是想歇!可我歇得了嗎?孩子落地的時候誰在跟前?你媽呢?她在哪兒?」
「我天天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你倒好,月子坐得跟皇太后似的,飯來張口衣來伸手!」
她越說越激動,開始翻起舊帳。
「不是嫌我做的飯菜油膩,就是嫌我說話聲音大吵到孩子!我一把屎一把尿地伺候你們娘倆,結果養出個白眼狼!」
聽到這話,我氣得渾身發抖。
當初是誰,在我提出讓我媽或者請月嫂的時候,拍著胸脯大包大攬?
是我婆婆,當著所有親戚的面,言辭懇切:
「我自己的親孫女,怎麼能讓外人帶?親家母身體不好,就別累著她了,我經驗豐富,保證把孩子帶得白白胖胖!」
周子明當時也在附和:
「就是啊,老婆哪有奶奶不帶自己親孫女,讓外婆來帶的道理?我媽帶娃有經驗,之前幫我弟帶過孩子,我和我弟從小也是她一個人拉扯大的,你還不放心她帶咱閨女啊?」
我沒拗過他們母子倆,就這麼被迫妥協了。
我原本以為,有婆婆搭把手,帶娃能輕鬆點。
可我錯了。
女兒還沒滿月,小腿因為蜷在腹中,帶著自然的生理性彎曲。
婆婆看了一眼,就大驚小怪地斷言:
「這腿是彎的!不綁直了以後就是羅圈腿!」
她不知道從哪裡翻出幾根布條,不顧我的阻止和女兒撕心裂肺的哭喊,強行將女兒的腿捆得像個粽子。
我衝上去想解開,她卻一把將我推開,振振有詞:
「你懂什麼!我們那會兒都是這麼帶孩子的!我就是為了孩子好!」
最後還是我態度強硬,她才不情不願地鬆了手。
後來她沒再揪著女兒的事不放,矛頭卻慢慢對準了我。
她明知道我堵奶疼得整夜睡不著,還端來一碗浮著厚厚油花的豬蹄湯,硬逼著我喝:
「必須喝完!不然哪有奶水喂孩子?」
我看著那碗湯就反胃吐了。
她轉身就跟周子明抱怨:
「你媳婦太嬌氣了,堵奶哪有不喝湯的?」
再後來,我產後情緒一直低落,有次躲在房間裡偷偷掉眼淚,正好被她撞見。
她沒說一句安慰的話,就站在門口,撇著嘴滿是嫌棄:
「現在的小年輕就是矯情!不就是生個孩子嗎?哪個女人沒生過?我們那時候生完第二天就下地幹活了,哪有功夫琢磨這些沒用的?」
這些話,像一根根看不見的針,密密麻麻地扎在我心上。
而周子明,我的丈夫,他永遠只有那幾句話。
「我媽也是為了孩子好。」
「她年紀大了,帶孩子很辛苦,你就多體諒她一下。」
「你別那麼敏感,媽沒有惡意的。」
是啊,她沒有惡意。
她在外人面前,扮演著一個任勞任怨的「絕世好婆婆」。
然後把所有的刻薄,都留給了我。
這大半年,我過得身心俱疲。
前幾天,我媽打來視頻,看著我蠟黃的臉色和深重的黑眼圈,心疼得不行,又一次提出要來接替婆婆。
我也琢磨著,婆婆這大半年確實累,家裡做飯洗衣都是她,讓她歇歇也好。
換我媽來,我至少能在育兒觀念上喘口氣。
我以為這是兩全其美的好意。
卻沒想到,在他們母子眼裡,成了一場精心策劃的「摘桃子」的陰謀。
2
我深吸一口氣,胸口堵得發慌。
我看向沙發上裝死的周子明。
「你也是這個想法?」
他躲開我的視線,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我媽之前的確很辛苦……」
這意思已經很明顯。
我氣笑了。
見周子明明確站在自己這邊,婆婆腰杆一下就硬了,嗓門也比剛才亮了八度:
「我哪句不是實話?這半年我怎麼過來的?白天抱夜裡哄,屎一把尿一把地拉扯,好不容易把孩子帶出點模樣了,她娘家倒好一句話就想來接現成的?憑啥啊!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我辛苦半天,倒讓他們撿了功勞?」
懷裡的女兒被這陣仗嚇得癟著嘴,馬上就要哭出來。
我低頭,趕緊輕輕拍著她的背。
我看著眼前這齣母慈子孝的荒唐大戲,已經無力再爭辯了。
我累了。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譏諷的笑。
「媽,您說得對。」
「占便宜這事兒,確實不太公平。」
「不過,仔細算算,其實也沒有那麼不公平。」
我抬眼,目光落在婆婆身上,一字一句,說得格外清楚。
「畢竟——」
「您只辛苦這六個月。」
「等我和您兒子離了婚,這孩子,我媽還得帶著她長大,那可是十幾年。」
3
我這話剛落,周子明的臉色「唰」地就變了。
「馮又又,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說離婚,聽不懂人話?」
我抱著孩子,冷冷地回敬他。
「就為這點小事?你至於嗎?給我媽道個歉,這事就算過去了!」
周子明壓著火氣,試圖息事寧人。
又是這套。
永遠的和稀泥,永遠的讓我退讓。
「小事?」
我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你媽陰陽怪氣內涵我全家的時候,是小事。」
「你心安理得享受著我休產假帶孩子的成果,回頭還要背刺我一刀,也是小事?」
「周子明,你但凡有點擔當,今天我和你媽都不會鬧到這種地步!」
見我是真鐵了心要離婚。
婆婆一拍大腿,開始撒潑,哭喊。
「哎喲!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辛辛苦苦帶孫女,還帶出錯來了!」
「孫女還沒滿一歲啊!當媽的就敢提離婚,這孩子以後沒媽疼,多可憐啊!我這做奶奶的,看著都心疼!」
聽見我婆婆帶著哭腔的嚷嚷,周子明馬上就急了。
「馮又又,你別太過分了!我媽都快六十了,還來幫我們帶孩子,你就不能讓著她點?」
4
「讓?」
我抱著女兒,轉身坐到離他們最遠的單人沙發上。
「結婚三年,我讓的還少嗎?」
「當初買房,說好兩家各出二十萬首付,你媽臨時變卦,說錢都給你弟娶媳婦了,我讓了,我爸媽氣的差點高血壓,最後還是把錢補上了。」
「婚後你媽天天催生,當時我正在事業上升期,我讓了,孕吐到膽汁都出來,你媽也沒說照顧我。」
「孩子出生了,我媽想來照顧我,你媽非要搶著來,結果呢?天天在我面前念叨帶孩子多累,把所有氣都撒在我身上。」
我每說一件,周子明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婆婆的哭嚎聲也小了下去,眼神躲閃,不敢看我。
「我讓了這麼多,換來了什麼?」
「換來你媽一句『摘桃子』,換來你一句『你就不能讓著她點』?」
「我承認,這半年來你媽幫忙帶孩子是辛苦的地方,可她除了出個人,還出過什麼?一毛錢都沒有出過!還要我們這個小家來補貼她!」
「哦,對了,她還把你那侄子天天帶家裡來,把我女兒當玩具,有好幾次都差點把孩子弄傷了。」
「這也是為我好,是嗎?」
婆婆的臉徹底掛不住了,跳起來指著我。
「你……你這是在算舊帳!」
「對。」
我坦然承認。
「不算清楚舊帳,怎麼離婚?」
5
「離就離!誰怕誰!」
婆婆氣急敗壞地吼道。
「你一個二婚的女人還帶著個拖油瓶,我看誰還要你!」
「房子是我們陳家的,車子也是我兒子的,你凈身出戶!」
她叉著腰,仿佛已經看到了我流落街頭的悽慘模樣。
我沒理她,只是看著周子明。
「房子的首付,我家出了四十萬,婚後還貸的錢,我工資卡流水一清二楚,車子是你說好給我的彩禮寫的是我的名字。」
「周子明,你確定要我凈身出戶?」
周子明的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家裡的經濟狀況,他比誰都清楚。
結婚以來,他每個月那點死工資,既要扛著全家的日常開銷,還得貼補他媽,月月都花得精光,連點結餘都沒有。
反倒是家裡的房貸、車子保養這些大頭支出,全壓在我身上。
真要鬧到離婚那步,我心裡門兒清,法院判財產不會平白均分,得按實際貢獻來。
再說女兒才剛滿六個月,按法律規定,撫養權基本只會判給我。
他再怎麼不樂意,也改變不了這些。
周子明,衝過來拉住我的胳膊。
「又又,你別衝動,我們有話好好說。」
「放手。」我的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
「我現在就去收拾東西回我媽那!」
「你們不讓我媽來,我就回去找我媽!」
我說完,甩開他的手,轉身就朝臥室走。
他徹底慌了,一個箭步衝上來,張開雙臂死死攔在臥室門口。
「別!又又,你別走!」
他知道,我不是在開玩笑。
我這個性格,一旦做了決定,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眼看從我這裡找不到突破口,周子明通紅的眼睛猛地轉向我婆婆。
「媽!你先回家歇兩天吧,這大半年您天天帶娃,白天晚上連軸轉,早就累壞了,讓我丈母娘過來替您幾天,正好您也能鬆口氣,好好歇個安穩覺。」
他頓了頓,又趕緊補了句:
「又又也是一片好心,就怕您累著扛不住,真不是別的意思,您別往心裡去啊。」
婆婆臉上的得意和哭鬧瞬間凝固了。
她大概沒想到,一向對她言聽計從的兒子,會突然調轉槍口對準她。
她愣了兩秒,隨即爆發出更尖利的哭嚎,一巴掌就扇在了周子明的背上!
「周子明!你個不孝子!」
「真是有了媳婦忘了媽,現在你翅膀硬了,要為了個外人,把你親媽往外趕是不是!」
周子明被罵得狗血淋頭,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但他看著我冰冷的臉,心一橫,徹底豁出去了。
「我不是趕你走!我是讓你先回去避一避!」
他衝著婆婆低吼。
「這個家都要散了!你還在這裡鬧!」
說完,他不再廢話,竟真的轉身衝進婆婆的房間,粗暴地拉出那個老舊的行李箱,「砰」地一聲摔在地上。
他開始一件一件地往裡扔婆婆的衣服,動作又快又亂,像是在發泄著無處安放的怒火。
「你幹什麼!你給我住手!」
婆婆瘋了一樣衝上去搶奪,母子倆瞬間撕扯在一起。
「周子明你個白眼狼!我白養你這麼大了!」
整個客廳里,充斥著婆婆的咒罵,周子明的嘶吼,和行李箱被粗暴對待的撞擊聲。
一片狼藉。
而我就這麼抱著女兒,冷眼看著他們一個撒潑一個暴躁,沒說一句話。
周子明是硬拉著婆婆出門的,回來時整個人都垮著,玄關的燈照著他眼底的紅血絲。
「我媽被我送走了,這下你總滿意了吧?」
「以後家裡沒我媽摻和,咱們一家三口好好過日子。」
之後,我們真的能好好過日子嗎?
這話在我腦子裡打了個轉。
表面上看,這場婆媳矛盾是我大獲全勝。
可我心裡半點輕鬆都沒有,反倒像堵著塊濕棉花,沉得慌。
6
婆婆走的第二天上午,我媽就拎著兩大袋東西進了門。
家裡瞬間被一種久違的溫馨填滿。
我媽手腳麻利,飯菜可口,帶娃更是一把好手。
她不像我婆婆,總拿「我們那時候」說事。
她會認真聽我的育兒理念,抱著手機學習科學喂養,甚至比我還上心。
女兒在她懷裡,咯咯笑個不停。
我的心情,我的胃,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解放。
周子明去上班了。
我媽在廚房洗碗,忽然探出頭來。
她小心翼翼地問我。
「又又,親家母走的時候……沒說什麼難聽的話吧?」
我媽也清楚我婆婆的為人,我那性子可不是好相處的,認死理還愛鑽牛角尖,是出了名的難伺候。
我不想讓她跟著操心,便搖了搖頭,扯出一個輕鬆的笑。
「沒有,她也說自己帶了大半年,也累了,剛好可以回家歇歇。」
我媽點點頭,沒再追問。
7
我媽的到來,讓我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
但家裡另一個人的弦,卻越繃越緊。
周子明。
他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
起初是八點,然後是九點,最後乾脆過了十點才拖著一身疲憊進門。
問他,永遠是那句。
「加班,有應酬。」
我媽每天都變著花樣地做一桌子好菜。
可周子明端著碗,扒拉兩口飯,就說飽了。
以前他可是能一頓幹掉兩大碗米飯的。
要不然就是人還沒到家,微信就先發了過來。
【晚上不回去吃了,你們吃吧。】
一次兩次是巧合。
次數多了,我媽也察覺出不對勁了。
她把剛出鍋的排骨湯端上桌,看著對面空蕩蕩的座位,嘆了口氣。
她把我拉到一邊,聲音壓得極低。
「又又,你跟媽說實話,是不是子明對我有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