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加了一個貧困生資助群。
群友們會在群里分享與資助學生相處的經驗。
怎樣關心他們的學業生活。
才能不傷到他們的自尊心。
我受益良多。
直到我資助的貧困女學生考上大學那天。
管理員將群解散了。
「升米恩斗米仇,建群這幾年我看太多了。」
「向資助人要錢養全家的,把資助人當冤大頭要蘋果全家桶的。」
「喏,這還有個跟資助者的老公搞在一起的,我是徹底心寒了。」
他分享了一張照片給我。
是我和我老公,與資助學生林素青的合照。
圖中的我被單獨截掉了。
1
照片拍攝於十分鐘前,林素青考上大學的慶功宴上。
當初這慶功宴差點辦不成。
我和丈夫顧行周。
事先都以為她填的是本省的大學。
結果最後錄取通知出來。
她才告訴我們,她填的是遠在千里之外的 N 大。
顧行周冷著臉。
差點把她錄取通知書撕了,讓她明年再考。
我勸了好久,才讓他回心轉意。
畢竟 N 大師資水平都不錯。
青青可能也是為了學業上更好的發展。
慶功宴開始前。
我抓過青青的手。
將掛著一串鑰匙的手鍊套在了她手腕上。
她有些愣神,問我:
「這是什麼?」
「N 大旁邊的一居室,怕你住不慣宿舍,特意給你租的。怎麼樣,開不開心?」
青青的表情卻沒有我想像中那樣欣喜若狂。
而是猶豫地看向了一旁的顧行周。
顧行周也沒想到我會做這些,沉默了一會還是說:
「給你你就拿著吧。」
他倆的氛圍今天有些古怪。
但我當時也只以為。
顧行周跟我一樣有些捨不得青青罷了。
「等等,你這麼堅決報 N 大,不會是和誰約定好了吧?從實招來!」
我笑著要去撓她痒痒拷問的時候。
顧行周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程寶酥,你以為別人都跟你一樣,腦子裡就只有這些情情愛愛的嗎?」
只有情情愛愛怎麼了。
愛多美好啊。
直到那一刻的我都還仍然堅信。
我擁有顧行周和青青的愛。
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
直到宴會散去後。
我收到貧困生資助群解散的消息。
心頭的喜悅戛然而止。
2
一開始加入這個貧困生資助群,也是為了青青。
青青比我小七歲。
剛接回家來的時候還在上高二。
正值青春期,自尊心最強最敏感的時候。
我又是獨生子女,沒有弟弟妹妹。
剛將青青接回來時,不知道該怎樣跟她相處。
好在找到了這個群。
這個群是群主出於公益性質創立的。
群里全是資助了貧困山區孩子的好心人。
他還有另外一個群,全是被資助的孩子們。
這樣他作為中間人,就可以幫忙協調關係。
這個群給了我很多幫助。
教會我怎樣關心她的學業和交友,不會讓她有壓力。
如果她談戀愛了考試失利了怎麼跟她溝通。
多虧了這個群的存在。
我看著青青考進本省的重點高中。
門門科目都拿高分。
月考期末考都名列年級前二十。
如今更是憑藉自己的努力。
考上 N 大這樣的重本大學。
本來今天要在群里跟群友們分享這個好消息的。
卻發現群已經被解散了。
我只好私聊群主。
卻得到了這張我被截掉的合照。
群主說這張合照。
是一個山區學生髮在自己的空間動態里的。
配文:【最後記錄一下吧,人不能不懂感恩,三個人的故事我退出。】
我控制著指尖的顫抖,打字問群主。
「可以將發這個照片的小姑娘的名片推給我嗎?」
3
名片很快推了過來。
頭像是我去山區支教那年,教青青畫的簡筆畫。
當初我憑著一腔熱血。
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進山區高中支教。
青青是那個班上最懂事能幹的學生。
我提的問題她第一個舉手回答。
我不太習慣手洗衣服。
她跑過來順手幫我用肥皂洗好擰乾。
支教結束後離開時,班上其他同學都哭了。
只有她亮著眼睛問我:
「姐姐,你還會回來的對嗎?」
我一時心軟,就答應她。
「村頭那棵桂花樹再開花的時候,我就回來。」
一開始只是騙她的話而已。
支教對我來說只是人生的體驗,並不是我人生最終選擇的方向。
直到跟支教的同事聊天。
得知她被家裡人退學,讓她打工去養弟弟。
我一時衝動,當晚開車進山區把人給帶了出來。
剛把青青接回家時。
顧行周很討厭她。
討厭她穿到變形、沒有鬆緊的襪子。
討厭她吃飯時發出的不體面的咀嚼聲。
其實我知道,他討厭的只是我自作主張做的這個決定。
擔負起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孩的人生。
在從來理性至上的顧行周看來,是不可理喻的事情。
但從來好說話的我。
頭一次在一件事情上如此執拗。
「青青是我的家人,你也是我的家人。」
「行周,我希望你能看在我的份上,對她多包容一點。」
我以為是我的堅持。
顧行周終於開始接納青青的存在。
甚至青青高考填報志願的時候。
他還幫忙提供了專業方向的指導。
我從未想過,他們早就拋開我走在了一起。
是什麼時候。
從什麼時候開始。
我們三個人的關係變了質呢?
我瘋了似的想要找一個答案。
時間線被我滑到底部。
林素青的第一條記錄。
【真討厭她們這種有錢人啊,一出生就吃穿不愁吧。】
【在這裡呆幾個月滿足一下他們的同情心虛榮心就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我們卻要抱著期待在這裡等上一輩子。】
配圖是被踩爛了的桂花。
4
我將她接回家的那個晚上。
藏在她感動的面容之下。
居然也是埋怨。
【新衣服都不給我買一件就帶我回去,不就是怕我年輕漂亮搶走她老公嗎?】
明明那晚我著急接她。
連水都來不及喝上一口。
回到家的時候附近的商場都已經關門了。
【她好蠢,蠢得我都不忍心了。】
【只有她才真的相信,姓顧的是真的討厭我。】
【他嘴上說著警告我的話,實際眼神明明黏在我身上甩都甩不掉呢。】
她剛來的時候。
顧行周不止一次向我提過。
他覺得青青不是安分的女孩。
就算我要收養。
也應該換一個女生收養。
但我那時候只認為,他是對青青有偏見。
等時間久了就好了。
後來也說不上從哪天開始,他們的關係開始緩和。
顧行周不再一回家就鑽進書房。
甚至開始主動提出幫青青補功課。
【姓顧的沒見過我這樣的女人,我稍微賣個慘他就上鉤了,真想讓她看看啊,她眼中所謂幸福的家庭其實不堪一擊。】
【填志願了,她問我有沒有什麼夢想。哈哈哈哈哈,我的夢想啊,當然是成為姐姐啊。要是姐姐能代替我,去經歷那些悲慘的日子就更好了。】
志願系統開放那幾天。
我將學校發的那本志願填報的書翻得起了毛邊。
最後還是覺得。
要看青青自己的夢想喜好最重要。
可是當我問到她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時。
她只是乖乖傻傻地埋進我懷裡。
「我想成為姐姐。」
我沒有多想。
以為她是在撒嬌。
我以為她這句話的意思只是。
想成為像姐姐一樣的人。
我從未想過還有另一個可能的意思。
她想成為我。
她開始模仿我的穿衣風格、說話語氣。
連顧行周都說:
「不愧是你收養的,越來越像你了。」
我沒有注意到他當時晦暗的眼神。
沒有留意到他們二人之間暗流涌動、風雨欲來的氛圍。
直到終於滑落深淵。
【我故意填的外省的院校,姓顧的氣得要把我錄取通知書撕掉。但程寶酥為什麼就那麼輕飄飄地接受了?】
【2025 年 10 月 20 日,程寶酥出差的當天,剛將她送出門,演完好好丈夫乖乖貧困生的戲碼,姓顧的就將我抵在門上做了。】
5
手機滑落在沙發上。
不知道誤觸了哪個按鈕。
畫面不停地上下抽動。
【真可惜,她進來送果盤時沒看見嗎?她男人的手就放在我的格子裙底哦。】
【她會崩潰大哭嗎?還是苦苦挽回?】
【穿著同樣的衣服用著同樣的男人,憑什麼她就能做顧太太?一套房子就想把我打發走?做夢!】
心理上的噁心轉化為生理的嘔吐。
我趴在馬桶旁乾嘔了半天。
卻什麼都沒能吐出來。
頭暈目眩地抬起頭。
這套房子裡的一切都讓我作嘔。
那些聊天記錄的圖片里。
他們在我為她準備高考營養餐的廚房島台上。
在我每逢天晴就給她曬軟蓬鬆的粉色被子上。
在我送完牛奶轉身離去的書桌底下。
肆意糾纏,交配苟合。
我失去理智打砸著這一切。
直到敲門聲急劇響起。
門外傳來顧行周和林素青焦急的聲音。
「程寶酥,家裡怎麼這麼大響聲?是遭賊了嗎?」
「這門怎麼反鎖了,姐姐?姐姐你在家嗎?發生什麼事了?」
開門時我已經整理好了情緒。
只有垂在身側手的顫抖。
出賣著我其實並不像表現出來的那樣平靜。
「門反鎖了嗎?我不記得了,可能是隨手鎖了一下。」
他們顯然不太相信這套說辭。
大白天的反鎖著門。
廚房和客廳又是這樣被打砸過的痕跡。
但也沒有貴重財物丟失。
他們也只以為我是因為工作上的什麼事情心情不好。
也沒有再多問。
他們不知道,我已經得知了他們的背叛。
夜裡,我靠在床頭。
盯著顧行周的背影出神。
我們是家族聯姻。
我父母從小對我管教嚴格。
但婚後顧行周給了我極大的自由。
會支持我做我想做的Ţū́⁸一切事情。
哪怕是許多人眼中沒有意義、浪費時間的支教。
顧行周會幫我認真篩選學校,確保去的地方能保障老師的安全。
他唯一不贊成的決定,就是接林素青回家。
可偏偏就是這個決定,讓我們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命運何其捉弄人。
我閉上了眼,藏住眼底的酸澀。
「顧行周,如果你喜歡上別人,你一定要告訴我,我會放你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