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媽給上小學的弟弟訂了 398 一個月的進口牛奶。
看著他們爽快掏錢的模樣,我愣住了。
因為我小學一年級時,學校也統計訂奶人數。
他們說學校騙錢的,都是添加劑牛奶。
現在看來,不是牛奶不好,只是我不配。
於是高三這一年,我咬著牙拚命學習。
高考填志願時,偷偷報了離家最遠的學校。
1.
「媽,老師說學校給我們訂牛奶,要統計人數!」
我弟孫耀光放學回來,興沖沖地跑進廚房找媽媽:「你給我訂了沒?」
我爸跟在後面進門,把肩頭的書包放下。
嘖了聲:「路上就念叨這點事,一瓶奶而已,還能不給你訂?」
媽媽從廚房出來擦了擦手,把手機遞給我爸看。
「有三個檔次,最便宜的是酸奶,一個月一百,最好的是這種進口純牛奶,398 元一個月,說是營養最好。」
我爸震驚:「這麼貴啊!」
媽媽含笑瞥了一眼滿臉期待的孫耀光。
「小光正在長身體,貴就貴點,我訂了最好那檔。」
我爸聞言點頭:「行,貴的喝了安心。」
孫耀光歡呼著,拿了媽媽的手機,坐在我身側的沙發上開始刷短視頻。
我正翻書的手指頓在書頁上。
398 元一個月,給我弟訂牛奶,他們眼都沒眨。
記憶泛著酸澀,湧進腦海。
我上小學時,也流行過訂奶。
我看著別的同學課間喝牛奶,羨慕地回家央求。
當時我媽一邊剝著毛豆,一邊不耐煩地皺起眉頭。
「那都是學校變著法子坑錢的玩意,添加劑又多,喝了沒好處!」
抬起眼皮看看我,她又說:「你想喝,周末去超市買袋裝的,一樣的。」
可到了周末她忘了,我也沒再敢提。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課間喝牛奶的同學聚在一起,我都默默走開,臉上燒得慌。
現在看來,不是牛奶不好,只是我不配。
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濕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我藉口複習,躲回了房間。
書上的字一個也看不進去。
客廳里,我爸陪孫耀光看短視頻的笑聲格外刺耳。
媽媽時不時念叨著讓他們眼睛離手機遠點。
我突然沒了真實感。
好像他們三個才是一家人,而我是個格格不入的外人。
2.
那晚之後,我看待這個家的目光,徹底變了。
我開始留意那些曾被習慣掩蓋的細節。
我的書桌緊挨著客廳,孫耀光看電視、玩遊戲的音量永遠震耳欲聾。
我曾無數次請求:「爸媽,能讓小光聲音小點嗎?我在做題。」
我媽手上給孫耀光打著毛衣,不以為意地敷衍我:
「你做你的題,他玩他的,互不干擾。你是姐姐,讓著點弟弟怎麼了?再說了,你關上門不就行了?」
我關上房門,薄薄的門板根本擋不住孫耀光模擬槍戰時的怪叫。
後來,我因為長時間使用廉價耳塞,耳朵經常發炎。
但對我而言,總比被噪音擾亂解題思路強。
而我爸,他總是在我表達不滿時皺著眉,用很不耐煩的眼神打量我:
「就你事多!家裡就這麼大點地方,你讓你弟去哪玩?他年紀小精力旺盛,你不能理解一下?」
是啊,他年紀小,所以他的一切需求都理所應當。
我年紀大,所以我活該理解,活該退讓。
3.
我曾是這個家最「懂事」的孩子。
孫耀光出生前,我的早餐是剩飯摻點兒開水做成粥,就著齁鹹的鹹菜。
他出生後,媽媽每天變著花樣做早餐,天不亮就開始磨豆漿炸油條,說小孩子要吃好才能長高。
小學時,我主動包攬了洗碗掃地的工作,因為媽媽說一家人要學會分擔家務。
而孫耀光長到十歲,連雙襪子都沒自己洗過。
孫耀光從小到大的玩具堆了半個儲藏室。
最新款的樂高、限量版的手辦,只要他開口,幾乎沒有被拒絕過。
而我十六歲生日那天,想要一個 MP4 學英語,媽媽猶豫了三天。
最後在夜市買了個三十塊的雜牌貨,用了不到一周就壞了。
我媽單位發了兩箱特侖蘇,她當著我的面全搬進了孫耀光的房間。
她說:「你弟長身體需要營養,你大了,喝不喝無所謂。」
那時我剛來初潮,臉色蒼白,校醫說我可能有點貧血。
我用攢了很久的零花錢,在媽媽生日時給她買了一條柔軟的羊毛圍巾。
她接過去,隨手放在沙發上,說我亂花錢。
第二天,孫耀光用學校勞動課做的歪歪扭扭的木工鑰匙扣,換來了她抱著又親又夸,連發好幾條朋友圈。
我曾以為,只要我夠努力,夠聽話,夠優秀,總能分到一點點關注和愛。
我以為家裡經濟條件不好,以為所有的大人都是這樣,對第一個孩子嚴格,對第二個孩子寬容。
直到,那 398 塊錢的牛奶,像一把鋒利的刀子,剖開了所有自我安慰的假象。
他們不是沒有錢,也不是吝嗇。
他們只是不願意把那些好東西浪費在我身上。
書桌上的檯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映著練習冊上密密麻麻的公式。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眼眶的酸澀,重新拿起筆。
筆尖用力,幾乎要戳破紙張。
沒關係,我告訴自己。
孫耀光有他的進口牛奶,我有我的未來。
我要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他們伸手夠不著。
遠到他們的偏愛再也傷不到我分毫。
4.
高三第一次模擬考前夕,我熬夜複習到凌晨一點。
突然,孫耀光捂著肚子在他房間裡嚎叫起來。
爸媽被驚醒,一陣兵荒馬亂。
「怎麼了小光?哪裡不舒服?」我媽慌張地問。
「肚子疼!疼死我了!」
孫耀光在床上直打滾,叫聲像殺雞一樣刺耳。
我爸二話不說,開始穿衣服準備去醫院。
我媽衝進我的房間,一把扯掉檯燈插頭,對我吼:
「別看了!沒聽見你弟不舒服嗎?快,跟我們一起去醫院,到時候挂號取藥需要人手!」
我握著筆,看著黑乎乎的習題冊,一股涼意從腳底竄到頭頂。
「媽,我明天一模考試。」我的聲音乾澀。
「考試重要還是你弟弟的身體重要?你怎麼這麼冷血!」我爸在門口怒吼,「快點!」
我被我媽連拖帶拽上了車,腳上拖鞋都沒來得及換。
那晚,我在醫院急診室跑前跑後,像個小工。
孫耀光只是吃多了冰淇淋,有些腸胃痙攣。
醫生開了藥,囑咐飲食清淡。
折騰完回到家,天已蒙蒙亮。
我筋疲力盡,腦子裡一片空白。
早上的考試,我在考場上困得睡過去,交了大半張白卷。
成績自然是慘不忍睹。
老師找我談話,看著我的黑眼圈,欲言又止。
「孫欣欣,是不是家裡有什麼事?高三了,要自己學會調節。」
我低下頭,一言不發。
晚上我把成績單拿回家,試圖做最後一次溝通。
「爸媽,因為送小光去醫院,我一夜沒睡,所以考試途中睡著了,沒考好。」
「以後我要把心思都放在學習上,小光的事,我就沒時間再管了。」
我媽看了一眼,眉頭緊鎖。
「考這麼差?我看是晚上偷偷玩手機了吧?我就說不能給你買手機!」
我捏著兜里 99 元的老人機,不禁失笑。
連小說都看不成的手機,怎麼玩?
我爸在一旁點燃一支煙,幽幽地說:「別找藉口。真用功了,一晚上不睡也不至於考這麼差。我看你就是心思沒放在學習上。」
孫耀光坐在沙發上,大口嚼著漢堡,沖我做了個鬼臉。
我看著他們,突然就笑了,笑得他們滿臉莫名其妙。
原來,在我爸媽心裡,我成績下滑的原因可以有一萬種。
唯獨不會是因為他們的寶貝兒子。
5.
之後的日子,我不再試圖和爸媽溝通。
一門心思撲到了學習上。
周末,我以去圖書館查資料為由,早早出門,搶占一個安靜的角落,學習到閉館才回家。
我的成績穩步提升,回到了年級前列。
但這並沒有讓爸媽覺得欣慰。
他們反倒覺得,我之前成績下滑果然是不夠努力。
三月初,高三進入了最緊張的複習階段。
班主任強調,這段時間至關重要,不能有任何鬆懈。
周五晚上,我正在解一道複雜的數學大題。
媽媽推門進來,臉上難得一見地帶著猶豫的表情。
「欣欣,跟你商量個事。」
我放下書,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
「你弟弟他們下周三開家長會,正巧跟你模考是同一天。我跟你爸都得上班,抽不出空。你看……」
「所以呢?」我平靜地問。
「反正模考嘛,也不是什麼大考,少考一次也沒什麼。你去給你弟開個家長會,老師說的要點你記下來回來告訴我們。」
她說得理所當然。
我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
「媽,那是模考,很重要!怎麼能不去?」
「哎呀,一次考試而已,下次考好不就行了?」
「我跟你說,你弟的家長會可不能缺席,他班主任特意打電話說了,要跟家長溝通他升學的問題。」
我媽的語氣開始不耐煩。
「他一個小學生,升學有什麼問題?我高三了!」
我幾乎是在大叫,壓抑的委屈和憤怒快要衝破胸腔。
「孫欣欣!你怎麼這麼自私!」
我爸聞聲進來,指著我的鼻子,「天天就知道你自己那點學習,家裡的事一點不管?讓你幫點忙怎麼了?你是姐姐,照顧弟弟不是應該的嗎?」
「應該的?什麼都應該?我的前途就應該為他讓路嗎?」
我的眼淚不爭氣地湧上來。
「你的前途?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將來還不是要嫁人!你弟弟才是我們孫家的根!」
我爸口不擇言地吼道。
這句話像一把淬冰的匕首,捅破了我對親情的最後一絲期待。
我看著他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看著媽媽在一旁默許的神情。
看著門口孫耀光幸災樂禍的眼神。
心徹底死了。
原來,在他們心裡,我從來就不是一個獨立的、值得被珍視的人。
我只是一個為弟弟服務的工具,一盆遲早要潑出去的水。
我深吸一口氣,擦掉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