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奚立刻打斷,語氣斬釘截鐵,她一把將萬靈推到身後,目光卻如箭射向我。
「人是我殺的。我撞見他欺負萬靈,我們扭打起來,我失手用石頭砸了他。」
她重複著,「我砸死了他。」
這種重複,像是在鞏固這個說法。
我看著她們,視線在她們兩個身上來回移動。
姐妹倆都急切地望著我,一個崩潰絕望,一個強作鎮定,卻都在爭搶著那項殺人的罪名。
而她們之間,有一個人在說謊。
很奇怪,她們都看著我,仿佛我有決定權一樣。
可我只是一個記者。
不過,我也的確記得剛才田奚和我說的那些話。
我看向她,溫和詢問:「田奚,你之前告訴我,『陳默』和祭司扭打,祭司是『後腦磕在了那塊尖石上』。」
她說的是『磕』。」
我頓了下,看向激動得難以自持的萬靈。
「而萬靈說的是,『拿石頭砸』。」
田奚的臉色瞬間變白。
我目光鎖住田奚,繼續道:「你之前所有的引導,那個精心編織的『男朋友』故事,那些故意留下的破綻,甚至剛才急於承認,都是為了保護萬靈,對嗎?你知道屍體的情況瞞不住,真正的死因是砸擊,不是撞擊。所以你聽到萬靈說出『砸』字,才立刻改口。」
我的推斷讓田奚啞口無言,她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更緊地抱住了瑟瑟發抖的萬靈。
萬靈伏在她肩上,壓抑地痛哭起來,仿佛要將所有的恐懼和委屈都哭出來。
帳篷里只剩下萬靈破碎的哭聲和外面無盡的雨聲。
我看著這對相依為命的姐妹,她們在絕望中互相取暖,也在絕望中為對方扛下殺人的重罪。
「我不是警察。」
我長嘆一口氣,打破了沉寂,舉起一直握在手裡的錄音筆,紅色的指示燈微弱地亮著。
「我只是個記者。我負責記錄。至於真相到底是什麼,等橋通了,警察來了,自有他們的判斷。」
火光搖曳,映照著兩張蒼白而悲傷的臉。
真相似乎已經不重要了。
被利用,我並沒有感到憤怒。
我只是覺得很壓抑,萬靈只是想要自救,田奚只是想要幫妹妹。
錯的不是她們,是那具屍體。
自救者把自己扔下深淵,賭一個生機。
賭贏了,也格外心酸。
8
那晚萬靈的闖入,和哭喊,終究驚動了寨子裡的人。
他們像幽暗的潮水般湧來,將掙扎哭喊的萬靈和緊護著她的田奚一同帶走了。
我被無形地隔離在外,困在安排好的住處,直到幾天後,斷橋勉強修復。
離開前,寨子裡幾位面容肅穆的長者,仔細檢查了我的行李。
那支錄音筆被他們翻出來,其中一個年輕人狠狠將它摔在地上,用腳碾碎。
我默然看著,沒有阻攔。
他們確認我身上再無可記錄的設備後,才終於放行。
後來,如同許多這類故事的結局,警方介入,調查,取證。
我交出了那張藏在內衣夾層里的內存卡,裡面的錄音成了立案證據之一。
萬靈承認了殺人,但強調了常年遭受繼父侵犯,以及當晚被脅迫的情節,肚子裡的孩子就是罪證。
最終,她被認定為防衛過當,考慮到長期受害背景、懷孕情況,以及部分村民提供的對祭司品行的不利證詞,獲得了從輕判決。
寨子裡的一位婦人,甚至還在結案後,託人給我送過一籃子雞蛋。
案子了結,似乎一切都塵埃落定。
可我心裡總梗著一根刺,一個模糊的疑影。
田奚太聰明了,她的布局一環扣一環,真的只是為了引導我記錄真相,保護妹妹嗎?
那份過於完美的「引導」,那份將我也算計在內的冷靜......
但我找不到任何證據,也無法證明什麼,只能將這份疑慮壓入心底。
時光荏苒。
很多年後,在一所商場裡,我偶然走進洗手間。
一個三四歲、眉眼靈動的小女孩笑著跑過,後面跟著一個氣質靜冷的女人,輕聲喚著:「慢點跑。」
那是田奚。
比記憶中豐潤了些,眼神沉靜,帶著歷經滄桑後的平和。
我們同時認出了對方,都愣住了。
隨即,是短暫的沉默和複雜的對視。
「你...她...」太過突然,我有點語無倫次,最後乾澀道:「萬靈......出來了?」
「嗯。」
田奚點點頭,眼神有些閃爍,似乎不知該說什麼。
這時,最裡面一個隔間的門打開,萬靈走了出來。
她看到我,腳步一頓,臉上掠過一絲極快的驚訝,但迅速就恢復了平靜,對我微微點了點頭,自然地走到田奚身邊。
田奚很輕地攬了一下她的肩膀,是一個無聲卻堅實的支撐姿態。
然後,她低頭對那小女孩柔聲說:「來,我們該回家了。」
小女孩乖巧地牽住田奚的手,又回頭看向萬靈。
那孩子笑起來的樣子,依稀能看到萬靈當年的影子,但眼神里那股機靈勁兒,卻像極了田奚。
一家三口挽著手,走出了洗手間。
那一刻,電光石火間,我腦海中一直梗著的那根刺,驟然變得清晰無比。
所有的不對勁,都有了答案。
一個大學時,晚上上廁所都需要我陪的人,會敢殺人嗎。
9
我追出洗手間,在熙攘的商場走廊里叫住了她。
「田奚!」
她腳步停住,轉過身,安靜地看著我。
那眼神平靜無波,仿佛早就料到我會追上來。
她輕聲對萬靈說了句什麼,萬靈擔憂地看了我一眼,便帶著孩子,走向不遠處的玩具店門口等候。
就剩下我們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對視著。
商場裡人聲嘈雜,我們之間卻像是隔著一層透明的屏障,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方記者,有事嗎?」
良久,我平復呼吸,找到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切入點:「我大學時問過萬靈,她說她不會放蠱。」
田奚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不置可否:「所以呢?」
「當年那樁案子,是我做的跟蹤報道。」
我盯著她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警方最終的通報里,除了指出被石頭砸擊是直接死因,還提到......祭司在死前就已經中了蠱毒。正是那蠱毒,讓一個弱小的女生殺死一個壯漢成為可能,並使他死後屍身不僵,面色鮮活,甚至身有異香。」
這些細節,當年出於封建迷信、石榴籽團結等原因,在我的報道中被刻意模糊了,只強調了反抗與侵害的主線。
田奚沉默著,沒有接話,像是在等待我繼續。
「萬靈以前還跟我說過,雖然她不會蠱術...」我看著她的眼睛慢慢說,每個字都清晰無比,「她姐姐,也就是你,是祭司的女兒,盡得真傳,尤其...ṱű̂⁼...擅長下蠱。」
我終於將那個埋藏最深的疑點拋了出來。
田奚看了我半晌,眼神深邃,依然和當年一樣,不承認也不否認,反而問了我兩個問題。
「你當年看見屍體的時候,沒疑問嗎?」
「你寫那些新聞稿子的時候,沒疑問嗎?」
我心頭一震。
有的。
怎麼會沒有疑問?
那具躺在洞口、面色詭異紅潤甚至帶著一絲香氣的屍體,曾讓我脊背發涼。
但在當時那種情境下,那些疑問,被對萬靈遭遇的痛惜,和對祭司的憤怒淹沒了,我下意識地忽略掉了那些不合常理的細節。
我的報道需要一個清晰、能引發廣泛同情的故事框架。
一個受盡凌辱的女孩,在最後關頭絕望的反抗。
過於玄乎的「蠱毒」會分散焦點,甚至引來不必要的質疑。
我選擇了對自己看見的疑點視而不見,用筆引導了輿論,也某種程度上,利用了那份「群情」激奮,來確țū́⁴保萬靈能獲得最輕的判決。
現在想來,田奚的引導,可能不止兩次。
從虛構的「男朋友陳默」,到引導我懷疑她自己是兇手,再到最終讓萬靈「合情合理」地站出來頂罪,兩人在我面前演一齣戲......
她一步步將我,乃至將後續的調查,都引入了一個她精心設計好的軌道。
她知道萬靈殺人屬於應激反抗,判不了多重。
她也知道,只要事情鬧大,憑藉那些侵害事實和懷孕的情況,萬靈大機率能獲得輕判。
而她自己,這個可能的真正的、預謀已久的執行者,則完美地隱藏在了幕後。
我眼前仿佛浮現出,當年或許被忽略的另一種場景:
萬靈寄出邀請函,將我這個「記者」引到寨子。
儀式前夜,或許不是繼父約她去山洞,而是她約繼父去山洞,給了他最後的警告或攤牌?
而早已準備好蠱毒和田奚,在暗處等待時機,先下蠱削弱甚至控制住他,再給出最後的致命一擊?
兩個人商量好,由萬靈頂罪,獲取從輕量刑。
我一直把萬靈放在了被拯救的位置上,卻忘了她也擁有主動權,她也在自救。
她是會犧牲自己的。田奚替她殺人,她替田奚領罪。
然而,這一切都只是我的推斷。
我沒有證據。
這麼多年過去,當年因為我的報道而引發的關注早已平息。
就算當年真有什麼遺留的線索,也早已淹沒在時光里。
或許,這本質上是一樁精心策劃的復仇, 真兇是田奚。
但我拿不出任何東西來證明。
我有必要證明嗎?
它可以只是萬靈的一樁過失致人死亡, 防衛過當。
惡人受到了懲罰,萬靈和孩子獲得了新生。
這是結果。
過程究竟是什麼,似乎已經不重要了。
我愣在原地, 思緒翻騰, 久久無言。
田奚就一直那樣安靜地等著, 沒有催促, 也沒有離開的意思,直到ŧṻ⁶我眼神重新聚焦, 看向她。
她這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出奇:「方記者,你是個好人。」
她停頓了片刻,目光里似乎掠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 又補充了一句:「謝謝你是個好人。」
她好像表達了許多,感激,歉意,甚至是一絲掩藏的......共謀後的坦然?
又好像,什麼都沒說透。
一時間,我不知該如何回答。
沒等我從這片沉默中抽身, 她便再次開口:「方記者, 你相信洞神的存在嗎?」
作為一名唯物主義記者,我搖搖頭, 「不信。」
「我信。」話音剛落, 沒有任何停頓,田奚立刻接上這句話。
她異常認真地看著我,那眼神虔誠得就像我眼睛裡映照著她的神明。
「我一直覺得,是洞神讓小靈遇⻅了你, 是洞神讓你接到一封信也肯來寨子的, 是洞神讓你忽視了那些疑問。也是洞神,讓我今天再次遇見你,讓我有機會對你說謝謝。」
我更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面對田奚總是不知道說什麼, 她總是在我的意料之外。
明明今日的一切,都是她和萬靈賭上一切換來的, 卻固執地感謝洞神。
「謝謝你, 方記者。」
說完,她不再多言,轉身走向等在不遠處的萬靈和孩子。
我看著她們三人匯合, 田奚自然地接過孩子抱著, 萬靈挽住她的手臂。
一家三口的身影融入商場流動的人群, 漸行漸遠。
我站在原地,心裡那糾纏多年的疙瘩,忽然間鬆開了。
洞神真的存在嗎?
或許吧。
要促成一件事需要環環相扣的巧合, 就像田奚對我的引導,有一絲理解偏差, 結果都會大相逕庭。
但很顯然,現在的結果是,洞神幫了她們。
也幫了我。
至於絕對真相, 那不重要了。
世界並不是非黑即白。
重要的是,兩個女孩已用她們自己的方式, 盪清了那個污穢的角落。
就這樣吧。
這就是結果。
洞神顯靈,正義戰勝邪惡,萬靈反抗成功。
這就是結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