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大學時,湘西室友說,她們那兒有三邪:趕屍、放蠱、落花洞女。
我們當時都以為這些離我們很遠。
直到畢業三年後,我收到了室友的喜帖。
邀請我參加她和洞神的婚禮。
而在我到達的當天,主持入洞儀式的大祭司,死在了洞口。
他死時笑容滿面,肉身散發異香。
整個寨子被困暴雨之中,而我是唯一的外人。
1
直到真正站在寨門口,我才明白「和洞神結婚」意味著什麼。
洞神不是比喻。
寨子裡的人,包括萬靈,都真心相信有一位洞神存在。
而室友萬靈被選中了。
接下來,會入洞,等死。
被選中的女子,會面色燦若桃花,眼睛亮如星辰,他們稱之為「落花洞女」。
在一場儀式後,落洞女將獨自住進後山的深洞,終身不嫁凡人,以示對洞神的奉獻。
她的家人則會受到庇護。
而落花洞女本人,則或早或晚,慢慢在洞中死去,面帶微笑,散發異香。
我作為唯一被邀請的同學,無法理解,更無法接受。
可萬靈只是安靜地微笑,還叫我別擔心,她是去嫁給神明的。
一個上大學晚上去廁所都要我陪的人,居然會心甘情願被關在山洞裡,嫁給洞神。
當初給她弄個廁神好了。
萬靈曾是唯一在我父親病危時,連夜跨省來陪我的室友。
我不甘心,不甘心這麼好的人,嫁給所謂的洞神。
或許洞神聽見了我的話。
這一切,在入洞儀式舉行前一天,被徹底打亂了。
祭司死在了洞口。
他死時笑容滿面,眼睛很亮,肉身散發著奇異的香味。
這......
落洞女變落洞男了?
洞神現在口味這麼重了嗎。
禍不單行,傍晚暴雨傾盆,橋斷了,我被困在這個寨子。
整個寨子瀰漫著死亡的氣息,恐懼侵襲著每個人,我也不例外。
不,我比別人更怕一些。
因為此時此刻,我是這個部落唯一的外人,我跟誰都不熟。
我只有一個人可以依靠,就是我的室友,萬靈。
可她現在也不在這裡,她因為惹怒了洞神,降下天罰,被部落里的人嚴加看管。
我暫時和她的姐姐待在一起。她的姐姐,祭司的女兒,也是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人。
「你是萬靈的姐姐?」我問。
「嗯。」
萬靈這個姐姐不愛說話,從傍晚到現在,只和我說過兩句話。
一句「我叫田奚,萬靈的姐姐。」
一句「坐吧。」
「那你為什麼不姓萬?」我把手放進口袋裡,防備問。
「繼姐,她隨母親改嫁到我們家。」
我盯著田奚的側臉,火塘的光在她鼻樑上投下小片陰影。
她太平靜了。
祭司死得那麼慘,她卻像早就知道。
更何況,祭司還是她的父親。
親爹死了就這個反應?
「下午......」我斟酌著開口,「你去洞口那邊做什麼?不是說因為落洞儀式,已經封路了?」
她撥弄柴火的手停都沒停:「撿柴,家裡缺乾柴。」
「可那裡離洞口太近了。」我盯著她,「而且封路的布條斷了,像是被人扯開的。」
田奚終於轉過臉,眼睛黑沉沉的:「你看見了ƭűₜ?」
我心跳漏了一拍。
沒錯,我看見了。
下午我好奇,想去山洞那裡看看,遠遠看見田奚從山洞裡走出來,手在草叢裡摸索。
當時沒在意,仔細想想,那位置正對著祭司陳屍的洞口。
我索性挑明:「我看見你在那兒,時間差不多就是祭司遇害前後。」
田奚突然笑了。
一種意味不明的笑,那種扯動嘴角的動作,在雨夜裡格外駭人。
「那麼,和你懷疑的『殺人兇手』待在一起,你不害怕嗎?」
我忘記了呼吸。
這個看起來樸素勤懇的苗族少女,遠非表象那樣質樸無害。
田奚看著我,又彎了下唇,依然是情緒莫辨的弧度。
「你不是為了參加室友『婚禮』來的。」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砸在我心上,「你是記者。臨省來的,專門挖這種獵奇新聞。」
我後背瞬間滲出冷汗。
她怎麼知道?
沒等我問出口,她就回答:
「從你進門,右手就一直插在兜里。」
田奚目光落在我右側口袋,「在錄音吧?你懷疑人是我殺的,想套我的話,拿去當證據?」
我下意識按住口袋。
那裡確實藏著錄音筆,從進門就一直開著。
田奚沒有再看我,目光飄遠:「這場婚禮,萬靈不想嫁,但祭司讓她嫁。」
萬靈不想嫁......
這我並不知道,萬靈發給我的消息是歡喜的,不是求救。
田奚往前傾身,聲音壓得更低:「部落里想要祭司死的人很多,但你猜,誰最希望他死?」
我沒說話,因為我懷疑是田奚。
我懷疑田奚最想要祭司,也就是她的父親,死。
火塘里爆出一點火星。
「是洞神。」她一字一頓,「洞神沒有選中萬靈,祭司卻倒行逆施。所以洞神降罰了。」
她站起身,陰影完全籠罩住我。
2
暴雨還在下。
我不是他們部落的人,我不會相信洞神降罰這種荒謬的說法。
我盯著田奚,她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人心頭髮毛。
我換了個方向:「你說萬靈不想嫁?」
田奚撥弄柴火的手頓了頓,沒抬頭:「嗯。」
「如果她不想嫁,那她也有理由殺祭司。」我慢慢說,「畢竟,是祭司堅持要舉行這個儀式,祭司和她有仇嗎?」
田奚終於抬眼看了我,嘴角翹了翹,帶著些許冷漠:「你真是善變。剛才還懷疑我,這麼快就換了人。」
「合理懷疑。」我迎上她的目光,「總不會真是洞神殺的。」
田奚坐在我對面,雙手撐在下巴底下,一副看輕萬物的神色。
「搞清楚又怎麼樣呢?」她聲音很輕,卻似千斤重,「橋斷了,封山了。你出不去,外面的人也進不來。在這裡,找到兇手......又能如何?」
我後背有點發涼,面上卻不動聲色。
「跑啊。」我答得理所應當。
田奚愣了一下,我又說:「找到兇手我還不跑,我傻啊。」
我現在不知道誰是兇手,兇手可能就在我旁邊。
我害怕她真是,我套個話問問,但我太蠢了,被發現了而已。
田奚在想什麼,以為我要抓兇手,替天行道嗎?
我是記者,又不是孫行者。
參加個婚禮,再把小命搭上,賠大發了。
我怕氛圍過於低壓,又說:「只是閒聊。畢竟,這裡就我們兩個人。」
「......和一支錄音筆。」我又補充。
「......」田奚似是有一些無語。
火塘的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說:「其實......我懷疑一個人。」
「誰?」
「萬靈的男朋友。」她抬起眼,直視著我,「那個外鄉來的畫家,他不想萬靈嫁給洞神。」
我心裡一動。萬靈從沒提過有男朋友。
「他們怎麼認識的?」我問。
田奚語速平緩,像在講一個熟悉的故事:「去年夏天,他來山里寫生,住在山下的寨子。他給萬靈畫過像,兩人好了段時間。後來他走了,答應會回來接她。」
「他回來了?」
「前幾天來的,就住在山下。知道萬靈要『嫁』洞神,鬧過幾次。」
田奚垂下眼:「祭司死的那天下午,有人看見他在附近轉悠。」
「他叫什麼?」我隨意問。
「叫陳默。」她也隨意答。
「本地人嗎?」
「說是省城美術學院畢業的,家在......」她頓了頓,報了個北方城市的名字。
我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打。
對於閒聊來說,這些信息太具體,太順暢了,像是早就準備好的說辭。
火星噼啪,霎時間,一個念頭閃過。
我打斷她:「或許關鍵在於,祭司為什麼非要萬靈嫁給洞神?萬靈不願意,他也要強迫,為什麼一定是萬靈,總得有個理由。」
田奚要開口的動作戛然而止。
火塘里噼啪一聲,爆起幾點火星。
她看著我,眼神深得像井。
我也盯向她:「這才是重點,對嗎?你把事情引到那個男朋友身上去。為什麼?」
帳篷里忽然安靜下來,只有柴火燃燒的細微聲響。
外面的風似乎更急了,颳得篷布獵獵作響。
田奚緩緩放下撥火棍,那張一直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別的什麼。
不是驚慌。
而是一種......被戳穿後的冷然。
3
驚雷閃過,停電了。
只有火光,映照得田奚面色忽明忽暗。
「為什麼?」
黑暗給了我一點勇氣,我盯著她,再次發問。
為什麼要引導我?
我出不去這裡,我只有一支錄音筆,她想利用我這個外人,做什麼?
「你問哪一個?」田奚的聲音很淡,幾乎被雨聲蓋過。
「什麼哪一個?」
「你剛才問了兩個『為什麼』。一個,祭司為什麼非要萬靈嫁洞神;一個,我為什麼要提她男朋友。」她頓了下「你想先聽哪個?」
「都問。先說第一個。」
火苗噼啪一下,映得她瞳孔深處似乎有光點一閃。
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開口,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在暴雨里浸過:「因為......萬靈懷孕了。」
空氣好像凝住了。
我腦子裡嗡地一聲。
是那個男朋友陳默的?
萬靈大學四年都很乖,不像是這樣的人。
「她......男朋友的?」
我下意識跟著她之前關於男朋友的引導走。
「不是。」
「那是誰的?」
然後,我看見田奚緩緩地、帶著一絲諷刺的嘲諷搖了搖頭,垂下眼睫。
她接下來的幾個字輕飄飄的,卻像重錘砸下來:
「祭司的。」
她沉默了下,然後毫無溫度地說:「我父親、她繼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