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害他被嘲笑得更慘了。
躲在自己妹妹身後,一點骨氣都沒有。
從那以後,他就很少讓我找他玩了。
沒想到一來又碰到這種事。
若是從前,這樣的話他已經聽過很多了,早就免疫了。
可此時,他們口中的正牌少爺就站在幾步開外。
雙手插兜冷眼旁觀著一切。
對他來說,這是在苦痛之上的更深一層苦痛。
「話說,你以後打算以什麼身份留在沈家?」
「養子?寵物?傭人?還是……」他語氣揶揄,眼神也滑膩膩地遊走在我身上,「贅婿?」
「哈哈哈哈哈哈,沈大小姐養狗千日用狗……」
話還沒說完,一直如雕塑般沉默的沉默突然動了。
抄起手裡還裝著殘羹的碗朝黃毛狠狠砸去。
不喊也不叫。
只是單純地揮出一下又一下。
從來怯懦低垂的眼眸里,此時火紅一片。
卻乾澀得流不出一滴眼淚。
像是瘋子,也像是兇狠陰騭的狼。
就連我都被嚇了一跳。
黃毛身旁的朋友和小弟愣了好幾秒。
等回過神來便立馬一哄而上。
場面瞬間失控。
我撿起地上的托盤想去幫忙,卻被什麼人狠狠推搡了一把。
後腰撞上餐桌邊緣,疼得我站都站不起來。
年齡上的差距,轉化為武力上的差距。
我無力地跪坐在一旁,顯得格外渺小。
砰的一聲。
沈成睿一腳將我面前最近的人踢飛。
趁他跪倒,又抄起一旁的托盤用力砸了下去。
動作快准狠。
不到三分鐘就控制住了現場。
等到一切都平靜下來時,沉默滿臉都是血。
他抱頭蹲在地上,聲嘶力竭地哭泣。
身體劇烈顫抖。
沈成睿的最後一拳落在沉默的後背上。
像是脫力一般的輕柔。
「死綠茶,算你還有點血性。」
此時,老師和食堂領導也剛好趕到。
看到混亂的場面一時無言。
最後毫無疑問地被請了家長。
14.
【雖然我不喜歡沉默,但不得不說,這場架他沒錯。】
【誰再說我們男主沒有心,剛剛他打得最狠。】
【還不是怪那個黃毛嘴欠,非說什麼親爹親媽不要他養父養母也不要他,這不是往男主心上扎嘛。】
【只有我一個人關心妹寶嗎?她剛才好像撞到腰了,沒事吧。】
有事……
當然有事。
我現在疼得感覺上半身和下半身好像要分家了。
癱坐在辦公室門口的沙發上。
像條鹹魚。
也因此看到了父親的另一面。
他打著電話從外面進來,態度溫和又謙卑。
「老婆,你放心好了,幾個小孩子的事我還是可以處理的,你就安心工作吧。」
「你看你天天那麼忙還要照顧幾個孩子,我看著都心疼。」
「要不然以後家裡的事就交給我得了,女主外男主內,咱們分工合作好好經營這個家。」
之後停頓了幾秒。
再開口時語氣里是藏也藏不住的興奮。
看了彈幕才知道,原來是媽媽答應了老陳的要求。
說起來,他們倆結婚這麼多年,這還是老陳離權力最近的一次。
出現在拐角處時,臉上洋溢著笑。
「怎麼就你在這兒?他們倆呢?」
用全新的視角看父親,竟然覺得他那麼冷漠又那麼陌生。
我冷淡地回答:「當然在裡面,不然在外面列隊歡迎你嗎?」
他微微皺眉,覺得女兒咄咄逼人的樣子十分陌生。
可想起自己剛剛得到的一切,心裡實在高興,也就沒有生氣。
推開門,走進了辦公室。
15.
「沉默啊沉默,你該說你什麼好。」
「你這些年一直都很老實,我以為你是真的乖,結果呢?」
「不僅打架,還拉著你的哥哥妹妹一起。」
「外面都說小睿回來後,我們會把你趕走,但我從來都沒這麼想過。」
「我沒想過你回報,但至少不應該打架吧。」
「小睿你也是,這麼大人了,怎麼一點也不穩重。」
「算了,今天就搬回家,爸爸以後再慢慢教你。」
「你也是個可憐的孩子,沒有安全感才會打架,說到底是我們做家長的錯。」
「哎,回家如果你媽罵你,別跟他頂嘴,剛到家就被連累,爸爸真是心疼你。」
我強忍著火氣聽他說完這些。
真的很想罵人。
可惜站不起來。
拿出手機,給老媽發消息打小報告的同時,偷偷錄下了他的話。
有時候真的要感嘆一下基因的力量。
沈成睿——我血緣上的親哥哥。
也是個十足十的暴脾氣。
只聽吱呀一聲,椅子在地面摩擦。
沈成睿罵得很直白:
「你腦子沒問題吧?」
「跟著 pua 你爹呢?」
「從來沒想過~狗想的唄?」
屋內安靜了,但我沒忍住笑出聲。
如果說我罵人時的殺傷力是一把小刀,那沈成睿就是巴雷特。
分分鐘擊碎偽裝。
而且他不僅用詞犀利,還很有肌肉。
父親即使想再說些什麼,礙於武力也只得作罷。
班主任訕訕地打了個圓場,然後才緩緩說起中午的事。
屋裡說完了,老媽也差不多到了。
我顫顫巍巍地站起來,走到門邊。
16.
「爸爸,我腰好疼。」
事情沒解決,人設沒立住,他怎麼甘心走呢。
敷衍地摸了摸我的頭,「你乖,一會兒就回家。」
「可是爸爸,我疼得好像要死掉了。」
他闔了闔眼,深吸一口氣,明顯是在強忍怒火。
結婚將近二十年才將將摸到一點權力的便,他現在迫不及待地想要證明自己。
可現在,兒子給他難堪,女兒也很不配合,他是真的著急了。
「誰讓你非要去和他們一起打架的,剛好長長記性。」
「可是……」我紅著眼眶看他,「如果媽媽在的話,肯定會第一時間帶我去醫院的。」
「你媽你媽,天天就是你媽,她如果真的關心你就會親自來,而不是把事情都甩給你。在你媽心裡,沈家是最重要的,錢是最重要的,你根本沒那麼重要。」
話音剛落,辦公室門打開。
沈女士走了進來。
陰沉著臉。
「老婆……」老陳的臉色頓時變了,整個人都慌亂起來。
畢竟在外面,媽媽什麼也沒說。
和老師道了歉後,就帶著我走了。
沈成睿和沉默起初還在後面亦步亦趨地跟著。
可看我走得那麼艱難,最後直接把我背了起來。
「乖寶。」在車上媽媽問我,「你很討厭你爸爸嗎」
我歪著頭故作無辜,「為什麼這麼問?我怎麼會討厭爸爸。」
「行了,跟我還演。你剛才就是故意的,我還能看不出來?」
沈家的家主當然是個聰明女人。
我嘿嘿笑了兩聲,回答道:
「原本是不討厭他的,可他總欺負沉默,對我也不關心。」
「嘴上說著很歡迎沈成睿回來,可其實一直都在挑撥我們之間的關係,差一點……」
「反正,我不喜歡他這樣,如果他能改一改就好。」
「如果不能的話,我希望可以換一個新爸爸。」
沒說的後半句是——
差一點我就要暴屍荒野了。
媽媽聽完後沒有生氣,反而笑了下。
「你還真是我的孩子。」
「和我一樣無情無義。」
我正覺得奇怪,餘光里卻看到沈成睿臉色一變。
原來這就是無情無義嘛?
為了一些東西,毫不留戀地拋棄另一些東西。
曾經的沈成睿就是被拋棄的那部分。
17.
當天夜裡我留在醫院觀察。
媽媽回了家,沉默自告奮勇地留了下來。
沈成睿抬腿要走時,我柔柔地扯住他的袖子。
「哥,我害怕,你留下陪我好不好?」
他神色複雜,原地站了很久,才不情不願地坐了下來。
三個人你看看我看看你,誰也沒說話。
尷尬在病房裡迅速地瀰漫開來。
最後還是我先開口,眼睛看著沈成睿,指了指手臂。
「這個,紋的時候疼嗎?」
他手臂上的刺青。
我看不太懂,但大概是龍啊虎啊之類的。
可他苦笑一聲說:
「在紋身店打工的時候自己紋的。」
「紋的是我媽。」
「也是你媽。」
「記憶里影影綽綽的一個影子,怕忘了,乾脆就紋在身上。」
「後來看見沈總才發現,根本是兩模兩樣。」
「幸好沒有傻到用這麼個輪廓找人,不然現在說不定被拐到哪裡去了。」
「好吧,我本來就夠蠢的。」
「小綠茶,你也這麼覺得吧?我是不是太蠢了才會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拋下?」
沉默手裡的蘋果皮倏然斷裂。
果皮落進垃圾桶,他抬起頭,繼續用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看人。
「沒有。」
「我覺得是他們太蠢了。」
「這個世界太蠢了。」
簡簡單單的一番對話,我卻突然明白,為什麼彈幕對兩人的評價是。
一個缺愛瘋批,和一個陰暗批。
18.
「你……」我長了長嘴,又不知該說些什麼。
無論如何,我似乎都是那個既得利益者。
沒有立場安慰, 也沒有立場道歉。
嘴唇囁嚅了幾下後說:「像我。」
沈成睿眉毛一挑:「我說這是我媽, 你說像你?占我便宜是不是?」
我:「……」
天地良心, 我真沒這麼想。
我只是怕他尷尬。
可無論如何, 話是我自己說的。
只能打碎牙往肚子裡咽。
好在沈成睿知道我的意思, 笑了兩聲就轉移了話題。
「其實是像我媽, 另一個媽。」
「當年被拐走後她對我挺好,不知不覺間腦海里母親的形象就亂了。」
「精神污染。」
「我懷疑他們就是故意精神污染我。」
「對了,你們不知道我曾經的家吧,在南方沿海的一個鎮子上。」
「偏是偏了點, 但不算窮。」
……
隨後, 不用人引導,他便一口氣說出了自己的過去。
說著說著, 毫不客氣地拿起沉默剛剛削好的蘋果, 很自然地送進自己嘴裡。
不僅如此,還挑眉,用眼神示意沉默再削一個。
沉穩如沉默,此時也微微愣了兩秒。
可他還是削了。
手上的速度加快很多,這邊喂一塊,那個給一口。
活脫脫一個飼養員。
等沈成睿說完自己的悲慘又糟糕的過去, 垃圾桶里的果皮已經變成厚厚一堆。
19.
關於沈成睿的過去, 我已經從彈幕中得知。
並沒有表現出多少驚訝。
沉默是個機器人。
不以物喜, 不以己悲。
聽完後,只是淡淡地給沈成睿削了一整個蘋果。
沈成睿也很好哄。
接過蘋果後, 高興地挑了踮腳尖。
「我們現在算是什麼關係?」我問, 「家人?朋友?還是……」
兩人沒有說話。
病房裡只剩下蘋果皮剝離地唰唰聲。
「想吃什麼?我點外賣。」沈成睿轉移了話題。
好吧, 這確實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尤其對兩個飽經風霜的年輕人來說。
我們今天一起打過架, 但不妨礙他們因為過去的種種討厭沈家。
甚至是討厭我。
是我問了個蠢問題。
20.
第二天直到中午媽媽才來接我。
順便帶來了一張離婚回執。
「三十天後, 他就不是你爸爸了。」
「他如果最近給你們打電話別接。」
「讓我乖寶不開心, 還想要錢, 想屁吃吧。」
我:「媽媽,你是文明人。」
「好吧,但他藉口說要給家裡添置東西, 偷偷轉移了很多錢,沒有計較已經看在他是你爸爸的份上了。」
今天是周二,沈成睿和沉默一早就去上學了。
我只能和媽媽一起慢悠悠地往外走。
「你說……」走到醫院庭院中時,她突然問道,「我是不是做錯了?」
「什麼?離婚嗎?我覺得做得很對。」
「不,是小睿。當初為了家主之位沒有報警找小睿,後來又為了彌補遺憾領養了小默, 卻也沒有怎麼關心過他, 因為我的自私害了兩個小孩,我是不是做錯了?」
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
媽媽也並非真的想要答案。
她嘆了口氣後便將這個問題拋諸腦後了。
「再見面我會幫你問問, 他要不要回家。」
「但不是沉默的房間。」
「不是用一個家人取代另一個家人,而是多一個家人。」
媽媽欣慰地摸摸我的頭。
「有乖寶真好。」
我點點頭,「有家人真好。」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