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周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因為學校有風言風語,男生之間私底下會開一些惡劣的黃腔,如果我不否認,黃腔大機率會上升為黃謠。」
我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傅周剛洗過澡,身上帶有一股我熟悉的香味。
他主動靠過來時,就好像我們融為一體,彼此不分。
這種親昵的感覺讓我有些眷戀。
也讓我感到莫名的安全感。
傅周輕輕抬起我的下巴,吻了上來。
「團團,你怎麼想的呢?」
我怎麼想的?
說實話。
我沒怎麼想。
只是,不回應別人的喜歡是不禮貌的。
我不捨得讓傅周不開心。
而且我既然能答應陸胥真和葉斐。
為什麼要拒絕傅周呢?
這樣太不禮貌了。
我要給他們三個一樣的東西。
這樣才叫做公平。
所以,我盯著他平靜無瀾的眼睛,莊重地點了點頭。
在我點頭的瞬間。
我看到他的眼睛閃過一絲罕見的雀躍。
原來這樣古板沉默的山,也會為我譁然。
當然了。
傅周也必須保持地下戀。
15
於是,我擁有了三個男朋友。
三份喜歡和愛。
三份重視和關注。
乾涸的心好像突然湧進或熱烈、或溫和的暖流。
我好像,知道被愛是怎樣美妙的感覺了。
16
日子本該這麼平靜地過下去。
直到臨近高考前的一場大型摸底考試。
我考得很差。
班主任找我談話,坦言我如果不加把勁,可能需要復讀。
那一天,我拒絕了三個人的約會,垂頭喪氣地回了家。
本打算復盤一下最近的生活和學習。
卻被煩人的鈴聲打斷。
我打開門。
三個人排成一行,整齊劃一地看向我。
這幾段令我甜蜜又幸福的感情,第一次讓我覺得無比厭煩。
「都來了?」
「不是說我想一個人靜一靜嗎?」
陸胥真其實被我冷了一段時間。
因為他走的是藝考的路子。
並不需要太強的文化課成績。
但我不一樣。
我沒有爸爸媽媽的托舉,沒有足夠的金錢。
哪怕有老師說過我有繪畫的天賦,我也依舊舉步維艱。
我有Ṭũ⁸點嫉妒。
所以不太想理陸胥真。
可陸胥真缺一副被拋棄的模樣。
「可我是你的男朋友啊!」
一句話成功把所有人干沉默了。
我怎麼也沒想到,被發現得這麼快。
葉斐常年微笑的表情此時徹底寒了下來。
傅周就更不用說了。
嘴唇下降十個像素點。
我嘆了口氣,並不太想打擾到樓下的周阿姨。
所以還是讓他們進了屋。
17
我其實是有點開心的。
因為陸胥真打破了我們四個微妙的平衡狀態。
我也就再也不用悉心維護三個人的關係。
同時回應三個人的感情,是很累的。
這樣的愛已經超出我的預期。
並成功反噬到了自身。
三個人分別占據了我家的三個單人沙發。
形成一個三角形。
但很可惜。
這個三角形很不穩定,甚至有了搖搖欲墜的傾向。
葉斐冷笑一聲:「你是她男朋友,那我是誰?」
陸胥真皺眉,看笑話似地看著葉斐。
「你戲過了吧?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家改成娛樂公司養演員了!」
傅周抬眼看我:「我也是其中之一?」
我沒敢告訴傅周——其實他還是最後一個加入進來的。
陸胥真咬著牙說:「你們兩個不尷尬嗎?姜蕪脖子上還戴著我送她的生日禮物,你說你們是她男朋友,當我是死的嗎?!」
葉斐黑了臉。
「要不要看一下上面刻的是不是我的首字母呢?」
陸胥真臉色登時一變。
「我都替你尷尬了葉斐,你不覺得你有一種孔雀開屏被看到屁眼的尷尬嗎?」
傅周一貫是實幹派。
直接起身走過來將我脖子上的項鍊拎出來。
鑲著細鑽的那一面熠熠生輝。
而底下的三個面分別刻著 L、Y、F。
我抽了抽嘴角。
當時刻的時候還慶幸著,幸好有三個面能刻。
要不然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了。
三個人的臉色一個賽一個難看。
比看到我收情書那天還難看。
18
陸胥真眼睛泛紅。
我知道他又淚失禁了。
但他這次挺堅強的,沒讓眼淚掉下來。
「我就問一句話,這個項鍊上的其他字母,是不是在我送你的那條的基礎上刻的。」
我一愣。
葉斐和傅周也看向了我。
奇異的壓迫感讓我有點緊張。
但我還是點了點頭。
確實是。
畢竟陸胥真是第一個,我就在他送的那條上面又刻下了 Y 和 F。
下一秒,陸胥真用一種大婆的口吻冷笑。
「做人啊,還是要有自知之明,少做點自作多情的事情,也別想著插足別人的感情,上趕著當小三小四。」
我又一次被陸胥真的毒舌功底震驚到。
葉斐此時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反倒是傅周,很快調整好了自己的情緒。
雙手抱胸後靠在沙發上,好整以暇地坐山觀虎鬥。
就好像是那個坐收漁翁之利的人。
葉斐倒吸一口氣,鎮定下來看著我。
對我扯了扯唇角,露出個笑。
但說實話,笑得比哭還難看。
「團團,你喜歡他什麼?陸胥真除了長了一張好看的臉,他還有什麼?你喜歡他愛哭鬼、脾氣差、頭髮長?」
陸胥真眯了眯眼睛,咬緊了後槽牙。
葉斐輕呵一聲,「容我說一句,以色侍人,能得幾時好?」
陸胥真蹦起來:「葉斐!你陰不陰!」
我頗為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
還是傅周出面打斷了兩個人即將掐架的趨勢。
他雙腿交疊,用手支著腦袋,問:「所以,你是背著我同時談了兩個?」
我一愣。
但還是老老實實回答:「不,我沒有想過背著你。」
傅周似乎是被氣笑了。
「原來是埋怨我蠢,發現得太晚了。」
我搖搖頭,並不想聽到傅周這樣貶低自己。
「不是的,只是你沒問。」
傅周臉上自嘲的笑意也沒了。
陸胥真幾乎已經是哭出來的狀態了。
聲音微微顫抖著:「所以姜蕪,你說的喜歡我,都是騙我的?」
我搖頭否認。
「不是的,我是喜歡你的,每一段感情我都有付出的。」
不然也不會成績退步這麼多。
葉斐語氣也有點陰惻惻的:「或許我可以認為你同時喜歡了三個?」
我思索幾秒,鄭重地點點頭。
傅周沉默了許久才開口:「團團,你不覺得,這樣對我們有點不公平嗎?」
19
不公平嗎?
每個人我都付出了同樣的感情。
我都付出了一樣的時間和精力。
而他們三個只需要出一份就可以輕易得到我的喜歡。
這難道還不公平嗎?
我心下有些無奈,只能重重嘆了口氣。
我其實知道。
自己的心空洞又貧乏。
能給出去的愛寥寥無幾。
但我又需要很多很多的愛來反哺這顆空落落的心。
多到能把這個破洞徹底淹沒。
我才能感覺自己是被填滿的,是真實存在的。
我覺得自己可能是有病的。
所以坦然地告訴眼前的三個傷心男人。
「對不起,我有病。」
三個人頓時神色空白,緊張兮兮地看著我。
我緩緩抬起手,捂在自己胸口。
「我這裡,不太正常,好像沒辦法只喜歡一個。」
「我知道我這樣說會傷害你們,但是我只是太痛苦了,如果你們接受不了,我們可以結束這樣的關係。」
20
沉默。
良久的沉默。
靜到我以為他們被我氣死過去了。
傅周還是那個最遊刃有餘的。
他率先起身開口:「我需要考慮一下,明天我會給出我的答覆,現在團團,下來吃晚飯,我媽做了你喜歡的菜。」
我猶豫著起身,看向葉斐和陸胥真。
葉斐長長吐出一口氣。
再抬頭已經恢復了往日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樣。
「我和傅周一樣。」
說完走到我面前,旁若無人地親了親我的臉頰,「今晚嚇壞了吧?不是故意對你冷臉的,嗯?」
只剩陸胥真了。
我實在不確定他到底會怎麼想。
但是我今天確實是疲憊了,所以主動下了逐客令。
「改天再說吧,你回家吧。」
陸胥真盯著我脖子上的項鍊看了很久。
最終還是一言不發地紅著眼走了。
21
本以為陸胥真可能會從此之後遠離我。
沒想到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敲響了我家的門。
我沒想到大周末的,陸胥真居然一晚上沒睡,帶著憔悴的臉就跑過來了。
原本順滑飄逸的長髮被剪得亂七八糟。
我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陸胥真,你......」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眼底布滿紅血絲。
「你說的,我能答應。我想好了,一頂綠帽子或是兩頂有什麼區別,擋雨就行了。」
「甚至我戴得早還能證明自己才是大房。」
我:「......」
我雖然不知道陸胥真到底是經歷了怎樣的一晚。
但這個結果還是讓我很出乎意料。
我盯著他的臉,莫名其妙開始心疼。
「你的頭髮......」
陸胥真臉色不自然地扭過頭,小聲嘟囔:「昨晚上太生氣了,不想跟你好了,把頭髮鉸了,鉸一半又後悔了......」
我上前抱住陸胥真,心疼地撫摸他的長髮。
好可惜啊。
這麼長這麼漂亮的頭髮。
陸胥真抱怨道:「現在這個長度可不好扎了,你必須每天都給我編辮子。」
我點點頭,答應了下來。
而下午的時候,傅周和葉斐也一前一後地來了。
看到早早躺在沙發上的陸胥真後,臉色頓時陰沉了下來。
陸胥真早就窩著火。
看到倆人更是開口陰陽怪氣:「喲,小三小四來了,過來給我敬茶。」
果不其然。
葉斐維持的笑僵在臉上。
他倆給出的回答和陸胥真一模一樣。
我驚訝之餘,不免感到詭異的安心。
真好。
有這麼多人愛我。
22
本以為我們的關係會這麼相安無事地繼續下去。
直到某個平平無奇的下午。
我的班主任讓我回家,說我的爸爸媽媽在家裡等我。
我不可置信地狂奔回家。
果不其然,兩位看起來事業有成的人坐在沙發上。
我的書包砰地一聲落地。
女人率先看了過來,外貌和我有五分相似。
幾乎是一瞬間。
我確認了今天不是愚人節。
我的爸爸媽媽真的回來了。
原來,我的記憶沒有偏差。
我其實有很小很小時候的記憶。
除了奶奶外,有兩張模糊的臉在我悠久的記憶長河裡。
被大院的孩子們罵野孩子的時候,我也有反抗過、掙扎過、辯解過。
但是他們都不信,都說我是個謊話連篇的騙子。
久而久之,我自己也不確定究竟是不是我主觀臆斷出來的美好幻覺。
可現在,事實告訴我——
——我不是騙子、不是野孩子。
我也有自己的爸爸媽媽。
我也是被父母深深愛著的小孩。
「團團!」
一男一女小跑過來抱住了我,眼淚不要錢似地砸向我的肩頭。
他們說,他們接到國家的臨時任務,去大西北執行秘密實驗研究。
其中涉及國家機密,誰都沒有告訴,只留下一張出差七年的信息,讓人轉達給奶奶。
甚至期間奶奶過世都不能回來看一眼。
現在,任務結束,他們終於能回來了。
我其實不怨他們。
奶奶死後。
就好像斬斷了我和世界的最後一根聯繫。
我不知道自己每天行屍走肉般活著有什麼意義。
但我害怕自己在另一個世界找不到奶奶。
所以,我那時候想,如果慢慢尋找,努力嘗試, 總能和世界逐漸建立起聯繫的吧......
23
爸爸媽媽回來了。
所有人都很驚訝。
他們正如他們所說的那樣,拼盡全力彌補那些有缺憾的十幾年。
我不覺得怪異、不覺得不適應。
只是在內心瘋狂渴求著:再多一些吧, 再多一些愛吧,淹死我也可以。
得知我的成績不能在國內上一所很好的大學時。
他們當即決定送我出國。
了解到我喜歡繪畫,我媽抱著我, 像回到子宮般溫暖舒適。
她說:「是爸爸媽媽沒有給你良好的條件,往後, 哪怕一輩子都是個普通人,我也只求你餘生開開心心。」
確定好舉家移居的一系列事宜後。
我才後知後覺想起來自己還有三個熟人。
此時我已經冷了他們很久了。
但奇怪的是。
居然沒有一個人上門和我爭吵。
我平靜地把他們約出來。
告訴他們一個共同的消息:「我們還是結束這段關係吧。」
陸胥真顫抖著聲音問:「我做錯什麼了?」
葉斐盡力保持溫和的笑意。
「是叔叔阿姨發現了嗎?沒關係, 我們可以等到高考結束再......」
我笑著搖搖頭,抬手看了眼媽媽讓我回家試新衣服的消息。
「不是的, 是我有了更好的愛。」
愛情再怎麼偉大。
也比不過血脈相通的親情。
傅周皺著眉, 「我記得,我們還有娃娃親。」
我聳聳肩, 笑著說:「你一直不喜歡這個,所以我也一直沒當真啊。」
我掃了一眼眼底泛紅的陸胥真。
又默默看了眼克制呼吸的葉斐。
最終和傅周對視。
手機鈴聲打斷了我們之間的尷尬。
我接聽。
電話那邊傳來我爸深沉厚重的聲音:「團團, 爸爸到咖啡館附近接你了。」
我對著他們笑了笑, 轉身離開咖啡館。
走出門,我爸站在身旁,笑著朝我招招手。
我突然意識到。
我一直追尋的東西。
已經得到了。
「爸爸,我來啦!」
24
【自白番外】
我叫姜蕪。
小時候,奶奶告訴我。
我的名字取自「草木蕃蕪」,是生機勃勃的意思。
可她走後,我只覺得自己是荒蕪。
是一塊貧瘠的、什麼也長不出來的土地。
我曾以為, 愛是像陽光和空氣一樣自然存在的東西。
直到奶奶這根頂樑柱塌了, 我的世界才徹底漏風漏雨。
他們說我反應慢, 是小傻子。
其實我不傻, 我只是更清晰地記得那種冷。
那種蜷縮在空蕩房間裡,能聽見自己心跳回聲的冷。
愛是唯一的糧食。
而我是個永遠的饑民。
誰愛我, 我就接受誰。
誰給我,我就要。
說我見異思遷也好。
說我渣得出奇也罷。
我都認。
我的心就像一隻破洞的口袋。
能倒出去的愛寥寥無幾。
卻需要無數倍的愛才能被勉強填滿。
傅周的靠近,我受寵若驚。
葉斐的溫柔,我視若珍寶。
就連陸胥真那些帶著刺的關注,我都小心翼翼地收藏起來。
甚至還告訴自己:看, 至少他還在意我。
直到爸爸媽媽回來。
他們看著我的眼神, 不需要任何條件,不摻雜任何權衡。
那是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毫無保留的疼惜。
媽媽會因為我隨口說的一句「好吃」, 就變著花樣做滿桌的菜。
爸爸會默默記下我所有細微的喜好。
然後不動聲色地讓它們堆滿我的房間。
這種愛, 太厚重, 太踏實了。
它不需要我踮Ťŭ̀₉起腳尖去夠,也不需要我ŧũ̂₅提心弔膽地怕失去。
它就站在那裡。
如同呼吸一樣自然,如同日出一樣可靠。
血脈相連。
原來不是書本上冰冷的詞語。
在他們身邊, 我第一次感覺到,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
我不再是需要被證明價值的商品。
而是他們失而復得的瑰寶。
我拉開抽屜,裡面靜靜地躺著那封我寫給自己的、沒有署名的情書。
我把它拿出來, 平整地鋪開。
曾經它是我維護可憐自尊的工具。
但現在, 我想為它補上落款。
我拿起筆,在信的末尾, 一筆一划,鄭重地寫下——
【致世界上最好的我。】
【從今往後,我會好好愛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