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裡,有人拿我打賭。
賭我在校慶這天收不到一封情書。
賭注高達六位數。
校慶那天,三個竹馬不約而同地都收到了情書。
唯獨我沒有。
為了面子,自己給自己寫了一封。
我當著他們的面,紅著臉讀完表白信。
再抬頭,三個人的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01
「怎、怎麼了?」
我一抬頭,被仨人的臉色嚇了一跳。
傅周雖然萬年冰塊臉。
但他心情不好的時候總會抿著唇,成一條筆直的線。
葉斐扯唇笑了笑,一如既往地溫潤柔和。
可眼底卻沒有一絲笑意。
他走過來,笑著問:「誰寫的呀?」
唰——
沒等我回答,眼前突然冒出一雙修長骨節分明的手。
陸胥真直接把我手裡的粉色信紙奪走。
語氣是一貫的陰陽怪氣。
「沒想到你都能收到情書啊,姜蕪。」
陸胥真一目十行地瀏覽完,發出不屑的輕嗤。
「連個名字都沒敢留,他真的喜歡你嗎?」
他居高臨下盯我幾秒,若有所思道:「姜蕪,該不會是你自導自演的吧?」
我心臟漏掉一拍,連大氣都不敢喘。
葉斐習慣性地幫我解圍:「我幫姜蕪補過習,她的字跡不是這樣的。」
驟然聽到補習兩字。
一直沉默寡言的傅周突然抬頭瞥了我一眼。
我冷不丁和他對視上,莫名有種早戀被抓的心虛感。
陸胥真將輕飄飄的信紙扔給我。
我一個沒抓住,表白信掉在地上。
陸胥真也沒幫我撿起來的自覺,我只好自己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撿起。
頭頂又傳來他嘲諷的聲音:「不就是個沒署名的表白信,看你寶貝得跟什麼似的,就這麼缺愛?」
我早對他的毒舌免疫,只笑了笑沒反駁。
葉斐幫我把信疊好塞回信封,聲音溫柔:「既然沒名字,就不要當真了,現階段還是要好好學習,知道嗎?」
我注視著葉斐溫潤的褐色眼瞳,羞澀一笑。
還沒說些什麼。
傅周零下八度的聲音突然響起:「我媽晚上讓你去家裡吃飯。」
我一愣,頂著傅周平靜如古潭的眼睛搖了搖頭。
「沒、沒事,我自己解決、就好。」
我恨恨地咬咬舌頭,更討厭自己的結巴了。
陸胥真睨我一眼,又朝我發泄他的脾氣。
「十多年了,說話還是結巴,倆耳朵中間夾的是什麼?」
我垂下頭,心臟悶悶的。
喪喪地說:「我、我回家了。」
回到空無一人的家,我又一次拿出那封表白信。
箴言高中的校慶被學生們戲稱為表白日。
因為在這一天,學校管得很松。
少男少女們大著膽子互送情書,傾訴心意。
我慶幸自己靈機一動讓別人幫我代寫。
這才沒被人發現是自導自演。
沒高興幾分鐘。
門響了。
打開門,傅周站在門口,雙眸靜靜掃過我和身後的房間。
「下樓,吃飯。」
02
我家和傅周家是上下樓。
奶奶死後,家裡就剩下我一個人。
周阿姨和傅叔叔便對我照顧有加。
傅周走在前面,我發著呆,一個沒留神踩空台階。
下一秒,摔進傅周懷裡。
還沒反應過來他怎麼突然轉身,就聽見傅周冷淡的聲音。
「你還想抱到什麼時候。」
我手忙腳亂地退出來,帶著歉意說:「對、對不起。」
傅周自動忽視我紅到耳尖的腦袋。
丟下冷硬的一句:「看路。」
周阿姨還沒做好飯,我主動去廚房打下手。
「哎呀團團,你去外面等著開飯就好啦。」
——團團是我的小名,大院裡的長輩都喜歡這麼喊我。
我才不去。
傅周就坐在客廳和傅叔叔看新聞。
我才不要和那個死冰塊坐在一起。
周阿姨見我執著,索性也不再多說什麼,和我閒聊起學習。
聽到我說葉斐幫我補習。
周阿姨笑著說:「小斐是院兒里最有耐心的孩子。」
「但怎麼不來找傅周呢?」
我剝蒜的手一頓,腦子裡瘋狂找理由。
「他、他沒時間的......」
周阿姨卻不聽我的話,直接對著外面的傅周喊:「你和團團關係近,在學習上多幫幫她。」
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
傅周在學校對誰都是冷冰冰的樣子,妥妥的高嶺之花。
平常碰面,他連個餘光都不肯給我。
更別提打招呼說話了。
雖然他不善言辭。
但我有自知之明,傅周討厭我。
原因是那個長輩們開玩笑定下的娃娃親。
我在心裡嘆了口氣,已經做好傅周冷言拒絕的準備。
但下一秒,傅周看向了我。
我清晰聽到他說:「可以。」
03
我借著買陳醋的理由下樓,試圖讓自己那顆心臟平復下來。
開什麼玩笑。
傅周居然答應了?
沒等我想出個所以然來,我就撞上了站在樹底下抽煙的陸胥真。
陸胥真立在風中,長發隨風揚起。
他右手掐煙,左手不耐煩地把髮絲攏向耳後。
原本漂亮的眉眼此時壓著戾氣。
本打算悄無聲息離開。
誰知這人背後也長了眼,一口叫住了我。
「姜蕪!看見我也不說話!」
臉蛋是漂漂的,脾氣是臭臭的。
我嘆了口氣,走過去問他:「幹嘛?」
陸胥真瞥了眼我手裡的陳醋,輕嗤一聲。
「又去傅周家裡,周阿姨還真把你當兒媳婦了啊。」
語調是熟悉的陰陽怪氣。
但我早已習以為常,皺著眉:「別、別瞎說!」
說實話。
要不是看在小時候的情分,我早就上手掐他的破嘴了。
那時候奶奶剛過世。
失去至親的我,甚至來不及與悲傷一同畫地為牢,便被陸胥真一腳踹開了心門。
像個入室搶劫的土匪,把傷痛奪走。
可惜後來,不知道是誰開始喊我是個沒人要的野孩子。
院兒里的小朋友們開始嫌棄我、排擠我、孤立我。
那種情況下,好像誰和我站在同一戰線就會變成異類。
陸胥真也是從那時候開始遠離我的。
頭皮突然一痛。
我的發繩被蠻橫地搶走,頭髮散開。
陸胥真懶洋洋地把自己的長髮編成辮子。
見我一臉不滿,他又來了氣。
「看什麼看!人土就算了,發繩也這麼土。」
高中的女孩子們都開始學著打扮。
用著好看的發圈、漂亮的衣服、可愛的手鍊項鍊。
但我沒多餘的錢買那些。
用著最老土單調的黑色發繩。
我有些氣惱,卻又無可反駁。
只是恨恨說了句:「那那、那你別留、長頭髮啊!」
陸胥真瞪著我。
「你以為我喜歡啊!」
「要不是因為......」
要不是因為什麼?
我沒聽到。
因為陸胥真被他媽媽喊回家吃飯了。
走之前,他還不忘提一嘴情書的事兒。
陸胥真死死皺著眉頭,漂亮的唇形一張一合。
「真不知道給你寫情書的人怎麼想的,你有什麼可喜歡的。」
說完,他發泄似的狠狠扯了扯我的臉。
很痛。
04
我悶悶不樂地在傅周家吃完飯後就回了家。
第二天,我收到表白信的消息不脛而走。
大院兒里不少同齡人旁敲側擊地向我求證。
我無一例外地紅著臉含笑點頭。
他們在我離開後嘟囔著。
「不是吧,還真有人喜歡姜蕪?」
「性格木訥,臉也就那樣,真不知道是不是眼瞎。」
「誰知道呢,各花入各眼。」
「可能有人就是喜歡她那樣的小傻子唄......」
一陣鬨笑聲響起,根本不在意我依舊能聽到。
我的笑容一僵,渾身泛冷。
但轉念一想,他們說的也沒錯。
小時候調皮去水邊玩。
不小心掉進寒冷的湖水裡。
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天的水有多麼冰冷。
冷得我想放棄掙扎,就此沉沒下去。
被撈上來後,我持續不斷地高燒。
燒退後,整個人失去生氣,像是陷入自己的小世界。
奶奶不計錢財為我治病。
病痊癒後。
醫生斷定我的生長發育比別人遲緩兩年。
也就成了他們口中的小傻子。
放學後,陳婉抱著一大袋零食在家裡等著我。
「姜蕪,你回來了!」
她興高采烈地舉著手機上的轉帳信息。
足足六位數。
陳婉是幾年前來到這個大院的。
大院裡的孩子大多是從小到大的情分,十分排外。
只有我這個同類和陳婉玩。
他們賭約的事情也是陳婉告訴我的。
當時我聽完,實在眼饞那些賭金。
大院裡不缺有錢有權的人。
但我缺。
於是我和陳婉大著膽子和他們賭:我會收到情書。
沒想到居然能贏這麼多。
05
窮人乍富的感覺很棒。
我想拿著錢請葉斐吃飯,給他買好東西。
可我見過的好東西太少。
我如獲至寶的東西在他眼裡可能只是個小玩意。
但我依舊樂此不疲。
喜歡一個人不就是要把最好的給他嗎?
葉斐前幾年搬出了大院。
於是我買了一盒很貴的巧克力Ţùₙ,準備去他家送給他。
卻沒想到在他家門口碰見了葉斐和另一個女孩相對而立。
「葉學長,我送給你的信,你看了嗎?」
我後知後覺想到應該是封表白信。
我看見葉斐笑著說了什麼。
女孩羞澀一笑。
然後兩人突然抱了一下。
女孩走了。
葉斐轉過身才看到被風吹傻了的我。
「姜蕪,你怎麼來了?」
我呆呆地把巧克力遞給他,獻寶似的。
葉斐笑了笑,還是那副溫溫柔柔的樣子。
「謝謝你,但我不太喜歡吃巧克力。」
我慢慢收回了手。
回家路上,我開始思考自己為什麼會喜歡葉斐。
因為葉斐很溫柔。
因為他會陪我吃飯。
因為他會不厭其煩地幫我補習。
因為他......他讓我感受到我在被關心。
可是,經歷剛才那樣一幕。
我恍然發覺葉斐對任何人都很好。
我似乎並不是特殊的。
可是,如果是這樣的話。
葉斐為什麼要在意那封我自導自演的情書呢?
我想不明白。
於是把疑惑告訴了陳婉。
陳婉聽完,似乎有些恨鐵不成鋼。
她說:「葉斐就是個中央空調!他在釣著你!不拒絕也不主動,不就是把你溜著玩嗎?」
我覺得葉斐不是這樣的人。
所以我打算在我生日那天和他表白。
06
因為腦子笨,我總跟不上箴言高中的學習進度。
突然想起來周阿姨的話,我大著膽子去三樓找傅周。
沒想到正好在走廊與他迎面相遇。
但周圍都是他的朋友。
我心下一緊,傻站在原地。
在即將擦肩而過的瞬間,他身旁的朋友好像認出了我。
那人開玩笑式地說:「傅周,不跟你家小媳婦兒問個好?」
腦袋裡突然炸起來。
臉登時紅了一半。
傅周腳步未停,甚至連眼神都沒有一絲偏移。
只冷淡地回了一句:「不認識。」
三個字,讓我瞬間定在原地。
仿佛被公開處刑,讓我一下想到了小時候被孤立喊野孩子的情景。
手裡的練習冊被摳爛。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逃回班的。
只是重新坐回位置時,後背已經冷汗涔涔。
往後一周,我開始有意識地躲著傅周。
去找葉斐的頻率高了很多。
不小心撞上他和朋友在聊天。
他朋友問他:「你是不是喜歡姜蕪?」
葉斐想了一會,突然笑出聲。
「聽說小鳥會把出生後見到的第一個人認成自己的媽媽。」
「你不覺得姜蕪圍著我嘰嘰喳喳的時候,很像一隻渴求母愛的小鳥嗎?」
「挺有意思的,不是嗎?」
07
生日正好在周末。
我準備給自己買個小小的生日蛋糕。
卻在蛋糕店門口聽到陸胥真在打電話。
「......姜蕪過生日?關我屁事,她不會真以為有人願意給她過吧?」
我腳步一頓,轉頭去了更遠的一家蛋糕店。
等回到家,沒想到家門口立了個人。
是葉斐。
他站在暖黃燈光下。
渾身溫暖得不可思議。
我卻莫名覺得很冷。
那天他說的話我沒聽完就走了。
回來後一直哭。
第一次有了一種所有人在欺負我的感覺。
他們只是欺負我沒有爸爸媽媽。
葉斐見我不動,伸手揉揉我的腦袋。
「怎麼啦小壽星?」
雖然心臟很難受。
但我還是很高興葉斐的到來。
因為這說明他還記得我的生日。
哪怕不喜歡我,也是有一點點關心我的吧?
我讓葉斐坐在沙發上,假裝很忙地找事情做。
就是不想和他說話。
誰知葉斐自己主動靠了過來。
托著我的臉逼我和他對視。
「幹嘛不理我?好幾天了。」
驟然放大的俊臉讓我呼吸一滯。
我下意識地看了看葉斐的唇形。
他的嘴唇很漂亮,唇角上翹,顏色是淡淡的粉色。
看上去很軟、很好親......
我突然覺得有點口渴。
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試圖把心底那點躁動不安驅逐出去。
許是察覺到我的視線。
葉斐眉眼一彎,像是猜到我想做的事情。
他笑著問我:「要親嗎?」
親?
我大腦瞬間宕機。
鬼使神差的。
我點了點頭。
下一秒,微涼的嘴唇帶著少年身上的香味吻了過來。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許是雙唇相觸的感覺太奇妙。
又或許是此刻的心臟跳動得太吵鬧。
我沒察覺大門被人打開。
直到突兀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你們他媽在幹什麼!」
我驟然回神推開葉斐。
傅周陰沉著臉。
身邊是手腕帶著黑色發繩的陸胥真。
08
奇怪的是。
我的第一反應居然是——陸胥真怎麼還戴我的頭繩呢?
葉斐緩緩鬆開我的後頸。
面上是一如既往的溫和無害的笑容。
「不知道敲門嗎?」
明明是平緩的語氣。
我卻沒來由地聽出一絲隱含的不耐和怒意。
可對上葉斐的視線,他只是彎了彎眉眼。
朝我投來帶有安撫意味的笑。
陸胥真的音量提高了許多倍。
「我特麼敲了!要不是傅周有鑰匙,還不知道要在外面等多久!」
我看向安靜立在一旁的傅周。
他手裡捏著我家的家門鑰匙。
是之前我交給周阿姨的備用鑰匙。
葉斐的笑意淡了些許,喃喃道:「鑰匙啊......我都沒有呢。」
頂著三個人的目光,我實在有點難挨。
索性往葉斐身後躲了躲。
誰知這一細小的動作還是沒能躲過陸胥真的眼睛。
砰——
沒等我反應過來,葉斐已經被一拳砸向地面。
陸胥真拎著他的衣領,惡狠狠地逼問:「是不是你逼她的!說啊!」
葉斐很快反應過來,動作絲毫不拖泥帶水。
順手把陸胥真的長髮攥進手裡,狠狠往下扯。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長發被硬生生拽斷十幾根。
「我怎麼會逼她呢?」
「我們是心甘情願的。」
葉斐學過柔道,陸胥真學過泰拳。
倆人都是系統學過打架的人。
可現在,倆人幾乎把過往的訓練實操忘了個一乾二淨。
以最原始的雄性動物爭奪配偶的方式招招致命。
沒有對打架勝利的渴望。
只有發泄不滿情緒的慾望。
我試圖開口勸架。
但他倆動靜太大,我的聲音被埋沒在裡面。
本想上前把倆人拉開。
可下一秒,手腕被傅周拉走。
他把我帶到一個能完美欣賞全景的位置,還不會被誤傷。
隨後慢條斯理地從口袋裡掏出真絲手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