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心跳的悸動,都像一顆精準發射的子彈。
穿透無形的連接,射向我媽的心臟。
她在家坐立不安,時時刻刻感受著我這邊傳來的、讓她心驚肉跳的信號。
她給我打電話,罵我。
「夏星!你在幹什麼!停下來!」
我掛掉。
她給我發信息,求我。
「星星,算媽媽求你了,你別再想他了行不行?媽媽心臟難受。」
我刪掉。
她被我折磨得心神不寧,最終跑去醫院做了全套心臟檢查。
醫生告訴她,她的心臟比年輕人的還健康。
她拿著那張報告單,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怪物。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看著她日漸憔悴的臉,內心一片死寂。
是你,把我變成這樣的。
這份報應,你應得的。
4
我媽被我的「心動攻擊」折磨得快瘋了。
她終於明白,強硬的控制對我已經沒用了。
她換了一種策略。
那個周末,她沒有再對我嘶吼,反而像變了個人似的。
她溫柔地叫我起床,給我端來一杯溫牛奶。
她甚至主動跟我道歉。
「星星,是媽媽不好,媽媽前段時間太緊張了。」
她拉著我的手,眼眶泛紅。
「媽媽只是太害怕了,那個連接的感覺太真實了,我總怕你出事。」
她給我做了一頓豐盛的午餐,都是我以前喜歡吃的菜。
糖醋排骨,可樂雞翅,油燜大蝦。
我看著滿桌的菜,沒有動筷子。
「怎麼不吃?不合胃口嗎?」她小心翼翼地問。
「你不是不讓我吃這些嗎?」
「以前是媽媽太偏激了,偶爾吃一次沒關係的。」
她給我夾了一塊排骨,滿臉期待地看著我。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吃掉了。
酸甜的味道在嘴裡散開,久違的滿足感傳來。
我媽也露出了一個欣慰的笑容。
飯後,我開始頭暈,眼皮越來越沉。
我晃了晃腦袋,想讓自己清醒一點。
我媽扶住我,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累了吧?回房間睡一會兒。」
她的聲音變得有些遙遠和模糊。
客廳的門被打開,一個穿著白襯衫、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對我溫和地笑了笑。
「你好,夏星,我是張醫生,一位心理醫生。」
我腦子嗡的一聲,瞬間清醒。
飯菜里被下了藥。
我猛地推開我媽,踉踉蹌蹌地想往外跑。
「攔住她!」
我媽在我身後尖叫。
男人一步上前,輕鬆地抓住了我的胳膊。
他的力氣很大,我根本掙脫不開。
我明白了她所有的計劃。
好一招釜底抽薪。
控制不了我的情緒,就毀掉我的精神。
我被拖回沙發上,看著我媽那張交織著得意和解脫的臉。
徹底的絕望將我吞沒。
我開始用最後的方式反抗。
我絕食。
第一天,我媽還勸我:「星星,別鬧脾氣了,醫生是來幫你的。」
第二天,她開始不耐煩:「你到底想怎麼樣?非要折磨死我嗎?」
第三天,飢餓通過連接也傳到了她身上。
我們兩個,一個躺在臥室,一個躺在客廳,像兩條被扔上岸瀕死的魚。
極致的飢餓感是一種緩慢而持續的酷刑。
胃裡像有無數螞蟻在啃,頭暈眼花,渾身脫力。
我能感覺到,她比我更難受。
畢竟,她養尊處優了半輩子,何曾受過這種苦。
第四天,她終於撐不住了。
她爬到我床邊,抓住我的手,眼淚決堤。
「星星,吃飯吧,媽媽錯了,媽媽真的錯了。」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再也不逼你了,你想做什麼都隨你,好不好?」
我看著她,虛弱地問:「真的?」
「真的!媽媽發誓!」
我以為,我贏了。
我以為這場瘋狂的戰爭,終於以我的勝利告一段落。
她讓人送來了我最喜歡的皮蛋瘦肉粥。
她扶起我,一勺一勺地喂我。
溫熱的粥滑入胃裡,驅散了部分寒冷和飢餓。
就在我吃下第一口粥時,房門被猛地撞開。
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高大男人沖了進來。
他們手裡拿著束縛帶。
我驚恐地睜大了眼,看向我媽。
她站在那群人身後,眼神冷得像冰,臉上沒有半點剛才的痛苦。
只有解脫。
我手裡的碗摔在地上,碎了。
溫熱的粥灑了一地。
我被死死地按在床上,手腕和腳踝被束縛帶捆住。
我瘋狂地掙扎、尖叫,卻無濟於事。
一個冰冷的針頭刺入我手臂。
藥物順著血管流遍我的全身。
我的意識開始模糊,掙扎的力氣也漸漸消失。
徹底失去意識前,我聽見的最後一句話,是我媽對那個張醫生說的。
「劑量大一些,我需要她徹底平靜下來。」
她頓了頓,聲音發顫,充滿了厭惡。
「她讓我……太痛了。」
5
我在一片純白中醒來。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單。
鼻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我動了動手臂,感覺渾身酸軟無力。
腦子像一團被攪亂的漿糊,昏昏沉沉。
這裡是精神病院。
我媽終於得償所願,得到了她夢寐以求的平靜。
藥物撫平了我所有的情緒。
憤怒、悲傷、絕望,都像被橡皮擦抹去了一樣,只留下一片空白。
我成了一具行屍走肉。
每天,我媽都會隔著探視窗來看我。
她穿著漂亮的裙子,化著精緻的妝,對我露出滿意的笑。
她能通過共感,清晰地感受到我體內的死寂。
這對她來說,是世界上最舒適的感覺。
但她似乎忘了,藥物是有副作用的。
胃裡持續翻湧著噁心。
腦袋一陣陣地抽痛。
注意力無法集中,思維變得無比遲鈍。
這些生理上的不適,也分毫不差地,通過共感連接,傳遞給了她。
我看見她和我說話時,會不自覺地按住太陽穴。
看見護士送來的飯菜時,會下意識地皺眉。
她的平靜,代價是持續不斷的生理折磨。
她開始要求醫生給我換藥。
換副作用更小的、更完美的藥。
醫生拒絕了她。
「劉女士,任何精神類藥物都有副作用,我們只能選擇最適合病人病情的方案。」
我媽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那就加大劑量!讓她睡著!睡著了就不會有這些亂七八糟的感覺了!」
醫生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個瘋子。
「抱歉,我們是醫院,不是監獄。」
我媽甩手,氣沖沖地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空白的大腦里,第一次浮現出一個清晰的念頭。
她不是想治好我的病。
她只是想調試出一台讓她最舒服的「機器」。
每天下午,是放風時間。
我們這些病人,會像被圈養的牲畜一樣,被趕到樓下的花園裡,曬半個小時太陽。
大多數人都表情麻木,動作遲緩,在草地上漫無目的地走動。
我坐在一張長椅上,看著灰色的高牆。
牆上爬滿了藤蔓,卻開不出一朵花。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闖入了我的視線。
他穿著和我們一樣的藍白條紋病號服,身材清瘦,頭髮被剃得很短。
他也在看那面牆,看得入了神。
是陸川。
他也在這裡。
他似乎察覺到我的目光,轉過了頭。
四目相對。
我們都愣住了。
他忽然對我笑了,和那天在教導主任辦公室門口一樣。
只是這次,他的笑里全是苦澀。
我也笑了。
在這座白色的孤島,我遇到了我的同類。
一個和我一樣,被家人親手推進地獄的同類。
6
我和陸川成了「病友」。
我們被分在同一個病區,每天都能在放風或者集體活動時見到。
但我們不能公開交談。
護士的眼睛無處不在,任何多餘的交流,都會被記上一筆「病情不穩」。
於是,我們發明了新的交流方式。
吃飯的時候,我們趁護士不注意,用手指在桌子底下寫字。
他告訴我,他只是想考美術學院。
父母罵他不務正業,說他精神病,把他送來「矯正」。
他們說,等他什麼時候想通了,願意復讀考個正經大學,就什麼時候接他出去。
我告訴了他關於「共感連接」的秘密。
我以為他會覺得我瘋了。
但他沒有。
他只是在桌子底下,用力地握了一下我的手。
他成了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相信我「瘋話」的人。
我們分享彼此的痛苦,也分享對高牆外天空的渴望。
他會用搗碎的植物汁液,在粗糙的紙上畫下天空,偷偷塞給我。
那片藍色,是我在這裡見過最明亮的東西。
我會把食堂發的蘋果,悄悄留給他一半。
那是我們唯一的甜。
和陸川在一起,我那顆被藥物泡得死寂的心,活了過來。
一種陌生的暖意,在乾涸的河床里緩緩流淌。
這份暖意,通過共感,也流到了我媽那裡。
她開始變得煩躁。
探視的時候,她不再對我微笑,而是隔著玻璃,一遍遍地質問我。
「你最近怎麼回事?那種感覺是什麼?」
「夏星,你是不是在醫院裡,又認識了什麼不三不四的人?」
她無法忍受。
因為這份平靜,這份溫暖,不屬於她,更不受她掌控。
它來自另一個男人。
她找到了我的主治醫生,強烈要求把我倆隔離開。
「那個叫陸川的男孩,他會影響我女兒的治療!他會讓她病情加重!」
醫生很為難。
「劉女士,他們只是普通的病友交流,這對夏星的恢復是有好處的。」
「我不管!我女兒的感受,我最清楚!」
她指著自己的心臟,表情因嫉妒而扭曲。
「這裡,這裡的感覺告訴我,必須讓他們分開!」
她尖利的聲音、猙獰的面孔,比我們這些真正的病人更像一個瘋子。
最終,院方還是妥協了。
畢竟,我媽是付錢的人。
我和陸川被分到了不同的病區。
我被直接調到了重症區。
那裡關押的全是帶攻擊性的,或者病情更嚴重的病人。
走廊里終日迴蕩著哭喊和尖叫。
我再次變成了孤身一人。
而且,我的藥量被加大了。
7
加大藥量後,我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
大部分時候,我都像一具活著的屍體,在嗜睡和昏沉中沉淪。
偶爾清醒過來,腦子裡也空空蕩蕩,連想念陸川的力氣都沒有。
我媽終於又感受到了她想要的「平靜」。
探視日,她隔著玻璃,滿意地看著我呆滯的臉。
「星星,這樣才對。你看,你現在多乖。」
她不知道,藥物正在慢慢啃食我的身體。
我開始大把大把地掉頭髮,雙手控制不住地發抖。
這些,她都感受不到。
共感連接,只傳遞情緒和痛覺,不傳遞這些緩慢的衰敗。
我意識到,再這樣下去,不等出院,我就會被藥物徹底「抹殺」。
我的意識,我的思想,我作為「夏星」這個獨立個體的存在,都會消失。
我不能坐以待斃。
我開始想辦法對抗藥物的控制。
每次護士發藥,我都會假裝咽下去,然後趁她不注意,把藥片藏在舌下,再去廁所吐掉。
這是一個冒險的遊戲。
一旦被發現,我可能會被綁在床上,強制注射。
但為了奪回片刻的清醒,我必須這麼做。
清醒的時間很寶貴。
我用這些時間,來策劃一場反擊。
一個能讓我們都自由的計劃。
我需要一個幫手。
我需要見到陸川。
我開始故意製造麻煩。
吃飯時「不小心」打翻餐盤,睡覺時突然尖叫,拒絕服從護士的一切指令。
我被定義為「病情反覆」。
作為懲罰,我接受了電擊治療。
微弱的電流通過太陽穴,讓大腦產生短暫的麻痹和空白。
那種感覺並不好受。
但我媽也同步感受到了。
那瞬間的刺痛和麻木,讓她在辦公室里,當著所有同事的面,打翻了滾燙的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