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孩子,說話怎麼這麼沖?搞得好像媽背著你做了什麼天大的壞事一樣。」
「這不是你弟弟和他女朋友準備結婚了,那女孩家裡要求必須有婚房。看中了那個樓盤,說以後升值空間大,想一步到位。」
「所以這次,我就尋思著,咱們不要回遷房了,把拆遷款都拿出來,一次性給你弟付個全款。」
「全都給他?」
我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發顫
「那我呢?」
我媽愣了一下,隨即眉頭就擰了起來。
「你不是自己在市中心買了套小公寓嗎?」
「你一個女孩子家家的,有個自己的窩,夠住了呀。」
「你弟弟不一樣,」她加重了語氣,仿佛在陳述一個不容辯駁的真理。
「他要結婚,要撐起一個家,沒個像樣的房子,在親家面前怎麼抬得起頭?他是我們張家的根啊!」
我腦子裡的某根弦,徹底斷了。
「我那套公寓,是我加班加點,拿命換回來的!」
「首付是我自己攢的,月供是我自己還的,你一分錢沒幫我,甚至連句『要不要幫忙看看』都沒說過。」
「就因為他是男孩,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拿走所有?你甚至,連通知我一聲的必要都沒有嗎?」
「媽,你這未免太偏心了!」
我的聲音陡然拔高,胸口因憤怒而劇烈起伏。
積壓了二十多年的委屈和不甘,在這一刻,盡數噴薄而出。
我媽被我的反應嚇到了。
她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不是愧疚,是被人戳穿後的惱羞成怒。
她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指著我的鼻子,聲音比我還激動,還尖利。
「張知悅!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居然說我偏心?」
眼淚從她保養得當的眼角滾落,她捂著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你跟小宇,那是我身上掉下來的兩塊肉,手心手背都是肉啊,媽什麼時候沒把一碗水端平過?」
「你忘了?你小時候半夜發高燒,燒得臉蛋通紅,是我裹著棉襖、騎著那輛舊自行車,馱著你往衛生院趕,我騎得渾身是汗,生怕慢一步耽誤了你,那時候怎麼沒見你說我不疼你?」
「後來你考上大學,去外地讀書,我省吃儉用,頓頓捨不得買肉,可你每月的生活費,我從來沒遲過一天,沒少過一分!
「現在你買了小公寓,工作也穩定,日子過得比你弟穩當多了。」
「你弟呢?他要結婚,要買房,壓力多大啊!這拆遷款給他補首付,不是理所應當的嗎?你怎麼就盯著這點錢不放,非要說出『偏心』這種寒心的話來?」
她一哭,親戚們立刻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勸我:
「知悅啊,你媽不容易,自從你爸去世後就是她一個人拉扯你們長大,別跟她置氣了!」
「就是,姐弟倆哪有什麼偏心不偏心的,你弟弟結婚是急事,你當姐姐的多讓著點也是應該的。」
「你媽心裡肯定有你。」
聽著這些熟悉的、令人作嘔的論調,我反而一點點地平靜了下來。
「媽,手心和手背,其實是不一樣的。」
我伸出自己的左手,翻過來,又翻過去,展示給她看。
「手心的肉軟,總是被護在裡面,怕磕著怕碰著。」
「可手背呢?它的皮,糙,耐磨,天生就是暴露在外,用來抵擋風雨的。」
「就連測試鍋里的油溫都是用手背。」
我抬起眼,直視著她那張寫滿難堪的臉。
「你嘴上說著『都一樣』,說著『一碗水端平』。」
「可真到了分好處、避風險的時候,誰是被你捧在手心的寶貝,誰又是被你毫不猶豫推出去擋刀的那個『手背』。」
「媽,你心裡真的沒數嗎?」
「你——!」
我媽指著我,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張慈愛溫情的面具,終於在她臉上寸寸碎裂。
7
「我白養你了!你這個白眼狼!」
我媽終於爆發了,聲音嘶啞,充滿了怨毒。
「你就見不得你弟弟好!你就不能為這個家想一想嗎?」
她歇斯底里地哭喊著,仿佛我才是那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周圍的親戚又開始新一輪的勸解,整個包廂亂成一鍋粥。
而我什麼都沒說。
只是默默地從包里,拿出了那個墨綠色的絲絨盒子。
「啪嗒」一聲。
我當著所有人的面,打開了它。
一抹濃郁的帝王綠,瞬間攫取了所有人的呼吸。
那通透欲滴的質感,那遠勝於之前任何一隻的華貴,讓整個房間都安靜了下來。
我媽的哭聲也卡在了喉嚨里。
「這個,」我拿起那隻鐲子,聲音平淡無波,「本來是補我中秋送你,卻被你『不小心』摔壞的鐲子」
「但現在看來,是我多事了。」
8
那天的飯局,最終還是不歡而散。
走的時候。
媽媽沒再看我一眼,弟弟跟在她身後,只回頭瞥了我一下,眼神複雜。
我和媽媽,終究是走到了這一步。
連假裝和睦,都做不到了。
但我沒想到,我弟張家浩居然主動找上了門。
門鈴響起時,我正窩在沙發里看電視。
打開門,看見張家浩手裡拎著兩袋水果,臉上帶著少見的侷促。
「你來幹什麼?」
我堵在門口,沒讓他進。
「姐,我能進去說幾句話嗎?」他擠出一個討好的笑,「你別跟媽置氣了,她也是為你好。」
「為我好?」
我冷笑一聲。
「張家浩,你別站著說話不腰疼。」
「她為你好的時候,你當然覺得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媽。」
「對我而言,可不是。」
張家浩臉上的笑僵住了,眼神黯淡下來,嘆了口氣。
「姐,爸走了這麼多年,他生前最大的願望是什麼,你忘了嗎?」
「他最希望的,就是我們一家人好好的,和和睦睦的。」
「他要是看見你跟媽鬧成這樣,該多難受啊。」
一句話,精準地戳中了我的淚腺。
眼淚瞬間就模糊了視線。
爸生前最看重一家人團圓。
我和媽媽鬧成這樣,他在天上看著,該多心疼。
況且他的離世一直是我心中的一個結。
我側過身,讓他進了屋。
我們坐在沙發上,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最後,還是我先開了口,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爸要是還在就好了」
我哽咽著,說不下去。
那些壓抑了十多年的愧疚和自責,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
「爸走的那天,我還在上課,接到媽的電話時,整個人都懵了……」
「我總想著,要是我沒讓他去買塗卡筆,他是不是就不會出事了。」
「我寧願死的人是我。」
可張家浩接下來說的話,徹底把我震驚到了。
「姐,你別這麼想,其實……其實爸走的那天,根本不是因為塗卡筆……」
我愣住了,眼淚還掛在臉上,看著他:「你說什麼?」
「沒……沒什麼……」
他瞬間慌了,瘋狂搖頭,眼神躲閃著,根本不敢看我。
「你把話說清楚!」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指節都泛白。
「什麼叫不是因為塗卡-筆?!」
「爸出事那天,明明就是去給我買塗卡筆的,媽當初不就是這麼跟我說的?!」
那是我心裡永遠的痛。
高三,當時我臨近模擬考。
前一天晚上,我隨口和我爸提了一句,讓他下班順路幫我買兩支備用。
第二天,我在學校,就接到了我媽的電話。
她說,我爸被卡車撞死了。
死在他去幫我買塗卡筆的路上。
9
「張家浩!你看著我的眼睛!」
我幾乎是在嘶吼。
「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終於扛不住了,崩潰地閉上眼,聲音帶著哭腔。
「姐,你別問了,都過去了……」
「過去?」
「在你那裡是過去了,在我這裡,是壓了我十年的噩夢!」
「你今天必須給我說清楚!」
或許是我的樣子太過駭人。
他終於斷斷續續地,把那個被掩埋了十幾年的真相,一點點地刨了出來。
原來,我爸出事那天。
根本不是去給我買什麼塗卡筆。
他單位里發了張新開的水上樂園的入場券。
就只能帶一個孩子去。
於是,我媽就決定,趁著我周末還在學校補課的時候。
讓我爸,帶著我弟去玩。
我弟當時才十一歲,看見水上樂園對面新開的冰淇淋店,饞得走不動道。
非要我爸去給他買。
我爸過馬路的時候,沒注意看車。
一輛失控的貨車,就那麼直直地撞了上來。
10
我鬆開了抓著他的手。
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癱軟在沙發上。
耳朵里嗡嗡作響。
大腦一片空白。
水上樂園。
冰淇淋。
原來……是這樣。
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那……塗卡筆呢?」
「媽為什麼要騙我?」
張家浩低著頭,不敢看我。
「媽說……」
他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媽說我那時候太小了,怕我想不開,留下心理陰影。」
「也怕……也怕親戚們知道了,在背後說閒話,怪我害死了爸。」
所以。
為了保護她十一歲的兒子。
為了讓他能健康快樂地成長,不背負任何心理負擔。
她就選擇,把這份足以壓垮一個人的愧疚和罪責。
全數轉移到了她即將高考的、十八歲的女兒身上。
11
我記不清最後是怎麼把弟弟推出門的,只記得他反覆說著「姐對不起」。
而我像被抽走了魂,機械地推搡、關門。
連他的身影什麼時候消失在樓道里都沒察覺。
意識回籠時,客廳早已一片狼藉。
我癱坐在滿地狼藉里,大口喘著氣。
胸口悶得發疼,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整整十年,我活在害死父親的自責和愧疚里。
原來,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精心編織的騙局。
我迫切地想知道我爸去世的真相,親眼確認那份冰冷的真實。
我爬起來,胡亂抹掉臉上的眼淚,抓起外套和身份證就往外跑。
到了交警大隊,我幾乎是闖進值班室的。
到我語無倫次地報出爸爸的名字、出事的年份,眼淚又忍不住往下掉。
他們看著我通紅的眼睛和攥得發皺的身份證,才嘆了口氣,領著我去了檔案科。
工作人員翻找卷宗時。
我手心全是汗,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當那疊泛黃的卷宗被遞到我手裡時,我的指尖都在抖。
我的呼吸仿佛瞬間停了。
【事故發生地址:城東區歡樂大道水上樂園門口人行橫道。】
那附近,沒有任何一家書店。
我的視線死死釘在那張事故現場照片上。
爸爸倒在斑馬線旁,身體扭曲成一個不自然的姿勢。
而在他散落一地的隨身物品中,有一支已經摔爛融化的甜筒冰淇淋,奶油和巧克力醬糊了一地。
我還沒有從這殘酷的真相中緩過勁來。
手機螢幕亮了起來。
是我弟,張家浩。
【姐,這事你能別和媽說嗎?】
【都怪我說漏嘴了,媽年紀大了,心臟不好,你別再刺激她。】
看著這條信息,我忽然就笑了。
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到了這個時候,他想的依然不是我為他背負了十年的冤屈。
他想的,只是別刺激到媽媽。
我擦乾眼淚,指尖在螢幕上冷靜地敲擊。
【好。】
【我想清楚了,不該怪你們。】
【我們……還是一家人。】
手機那頭,張家浩秒回。
【姐,你真這麼想就太好了!】
【我就說我姐最大度了!】
我盯著那行字,臉上沒什麼表情。
大度?
不。
我只是覺得,就這麼放過他們,太便宜了。
一個想法,在我心中瘋狂滋生。
12
「媽,是我。」
「我想了很久,上次是我太衝動了,不該在那麼多親戚面前讓你下不來台。」
「我想請你和弟弟,還有上次在場的幾位親戚一起吃個飯。」
「我當面給大家道個歉。」
電話那頭,母親沉默了片刻,判斷我話里的真假。
我繼續說道:「對了,那個帝王綠我一直想親自送給你,就當是我給您賠禮了行嗎?」
果然,她遲疑了。
「……你這孩子,說的什麼話,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她的語氣軟了下來。
「行吧,那你訂地方吧。」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媽,這場戲,我們一起演。
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笑到最後
飯局設在了一家頗有格調的中餐廳。
包廂里,還是上次那些人。
我媽坐在主位,臉上掛著矜持又得意的笑。
親戚們看著我,表情各異,但都透著一股「看好戲」的勁兒。
等著我的懺悔。
我站起身,端起酒杯。
「媽,各位親戚長輩們,上次是我不懂事,說話太沖,是我不對。」
我仰頭,將杯中白酒一飲而盡。
火辣的液體順著喉嚨燒下去,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但我臉上,依舊掛著得體的笑。
「這杯,我自罰。」
我媽的臉色徹底舒展開了。
她滿意地拍了拍我的手:「知悅長大了,懂事了。」
親戚們也紛紛附和。
「就是,一家人嘛,說開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