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語氣真誠到差點連我自己都信了。
「她跟你來酒店了?」
我搖搖頭:
「沒有,我們在馬路上聊了大約半小時。」
孫警官看了我一眼:「我們昨晚在你丟的那包垃圾裡面發現了林饒的頭髮。」
我沒想過他會如此直接,一時間忘了該怎麼反應。
好在我低著頭,他也看不見我的表情。
半晌,我神情冷漠地抬頭對上孫警官的桃花眼。
「沒想到孫警官還有偷別人垃圾的這個癖好。」
「昨晚天氣很冷,林饒只穿了件單薄的外套,我將自己多餘的大衣借她披了會兒,難道這樣犯法麼?」
我依稀記得昨晚那個紙團里只有兩三根頭髮。
孫警官「嗯」了聲:「穿衣服的過程中不小心沾染上了幾根頭髮的確是個很常見的情況。」
「但是」他話鋒一轉,「我的印象中你們好像沒法兒平心靜氣地坐下來閒談吧。」
8
我心臟一緊。
他說得沒錯,林饒跟溫苒之間是無法和平共處的。
溫苒欠林饒一條人命。
我腦海中不自覺地浮現出了奶奶那張和善的臉。
時隔五年。
想到她,我心臟還是會疼到窒息。
當初我在奶奶跟溫爺爺之間果斷選擇了前者。
溫苒早就預料到了我的選擇,掏出一沓現金拍到了我的臉上。
很屈辱,但同時我很慶幸自己還有這點用處。
「你放心好了,我不會讓你白乾,等我爺爺死了,我還可以多分你二十萬。」
五個小時後,奶奶從手術室被推了出來,一切順利,命保住了。
我以此為藉口跟學校請了半個月的假。
但我真正需要做的不是照顧奶奶,而是盯著溫爺爺吃藥。
溫苒說那個藥吃一周人就會非常虛弱,屆時溫爺爺一定會開始擬定遺囑。
一旦溫爺爺聯繫律師就通知她,還要打探好遺囑的存放位置。
我這才知道,原來溫爺爺的銀行卡里有高達八位數的存款。
我跟溫爺爺的感情本就不錯,再加上愧疚,我對他越發好。
他尿失禁的時候,我從沒有過一絲猶豫,幫他擦尿換褲子。
他嘔吐的時候,也是我一邊安慰,一邊將身上的髒東西給他擦乾淨。
漸漸地,我跟溫爺爺之間的感情越來越好。
他開始主動關心我的生活,問我有沒有男朋友,還說要是能活到我結婚那天一定要給我準備嫁妝。
我以為他是開玩笑的,結果他六十五歲生日那晚,說要趁著人多,宣布個事情。
「郊區的那棟別墅,我打算過戶給林饒,她照顧我實在是辛苦。」
他心疼我的辛苦,想給我房子。
殊不知,我是為了要他的命。
那一刻,我的內疚感瞬間爆棚。
一個勁地擺手:
「爺爺,我不能要,您給的工資已經夠高了。」
他環繞四周問道:「在座的有意見嗎?」
雅雀無言。
「那就這樣,下周去辦過戶。」
我還想說什麼,被溫爺爺的一個眼神給堵了回去。
那時我天真地想,等聚餐結束,我再好好跟溫爺爺溝通一下,這房子我肯定不能要。
但溫苒沒給我這個機會。
隔天,學校就傳開了。
說溫苒好心給我介紹工作,我卻爬上了僱主的床。
【我草,那老頭快 70 了啊,她居然能下得去嘴。】
【七十怎麼了,人家圖的本來就是錢。】
【聽說自打她去了溫家,那老頭的身體就一天不如一天,真是個小妖精,要把人陽氣洗乾淨啊哈哈哈哈!】
流言如潮水般向我湧來,壓得我喘不過來氣。
不僅是學校,整個城市都知道了這個八卦。
導員,教導主任,校長輪番找我,讓我想辦法自證清白,否則只能讓我退學。
學校的麻煩還沒有解決。
醫院那邊傳來了噩耗——奶奶自殺了。
是溫苒,她告訴奶奶治病的錢是我給人當小三換來的,說我上到七十歲老頭下到剛成年的高中生,通通睡了個遍。
她說,要不是奶奶,我不用走這條路。
什麼叫殺人誅心。
這就是。
當晚奶奶就從頂樓跳了下去,血肉模糊,骨頭全斷。
我甚至不敢想老太太死之前得有多內疚,多後悔。
將奶奶的遺體處理完後,我衝到學校去找溫苒拚命。
因為鬧得太大,當時還驚動了警察。
9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麼?」
看著眼前眉頭緊鎖的孫警官,我笑著擺了擺手:
「嗐,那件事都過去多少年了,你要是不提我都忘了,林饒自己估計都釋懷了。」
「忘了?」他語氣嘲諷,「也對,兇手自然是不記得,但受害者就不一定了。」
我很認可他的這句話,但此刻我的身份應該是兇手。
於是佯裝生氣地開口: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可不是兇手,林饒奶奶可是自殺,麻煩您說話注意用詞,小心我告你誹謗!」
「什麼意思!」孫警官起身逐步向我逼近,無形的壓迫讓我有些喘不上氣。
他一字一句地開口:
「意思就是林饒壓根沒有忘記你對她的傷害,不僅逼迫你二叔殺了你爺爺,現如今還綁架了你二叔!!」
逼迫殺害?綁架?
我整個人都蒙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林饒綁架了二叔?」
他迅速捕捉到了重點:
「溫文博殺死你爺爺,你好像並不意外。」
我聳聳肩,不置可否:
「爺爺一向厭惡二叔,這件事幾乎人人都知道。」
原本溫文博在爺爺面前就不得寵,自打出了五年前的那件事後,溫爺爺就更厭惡他了。
鄰居不止一次看到過,爺爺用掃帚將他趕出家門。
相反因為我的關係,溫爺爺對溫苒的父母態度緩和了不少。
明里暗裡地提過不少次,等以後會給溫苒父母東西。
所以若真的要宣讀遺囑,溫苒父母定然是有份的,至於溫文博就不一定了。
狗急跳牆,對爺爺動手是極有可能的。
「五年前發生什麼了?」
我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家醜而已,跟這件事無關,孫警官還是收起您的好奇心吧。」
他冷哼一聲:
「家醜?我怎麼不知道林饒什麼時候成為你們溫家人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
這個孫警官果真不簡單,居然連這件事都查到了。
10
五年前,是溫爺爺把我從警察局帶回去的。
那天,我跟溫苒把對方打得都落了彩,她薅禿了我一塊頭皮,我打得她雙眼青腫。
警察教育了我們一番後,讓我們各自通知家裡人來接。
我愣在那,一言不發。
溫苒嘴賤開口:「警察叔叔,她是個沒人要的煞星,相依為命的奶奶剛因為她自殺了。」
我氣急了,正要揮拳打她。
派出所的門被推開,溫爺爺來了。
他步履蹣跚,因為走得太急,裡面還穿著睡衣,走上前狠狠地打了溫苒一巴掌。
「你爸媽就是這樣教育你的?!」
扭頭看向我。
「走,阿饒,跟爺爺回家。」
……
半小時後,溫苒的父母還有溫文博全都到了別墅。
他們鬧著讓爺爺將我辭退。
說讓爺爺清醒點,不要被我騙了,說我圖謀不軌,勾引爺爺就是為了要他的遺產。
那是我唯一一次見溫爺爺發脾氣。
他用手中的拐杖逐個打了他們一遍,最後憤懣開口:
「你們不要臉,我還要呢!」
「我一隻腳進棺材的人了,被你們這麼編排也就算了,人阿饒還是個小姑娘,你們這樣說是不是太喪良心了!」
「我明確告訴你們,我不會辭退阿饒,你們要是再威脅我,就一分錢也別想要!」
那三人聽到這話灰溜溜地跑了,臨走還不忘用眼神警告我。
溫爺爺獨自一個人坐在碩大的客廳里。
頭頂的燈光灑下來,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
他比前段時間瘦了好多,但他的子女卻一個都沒有發現。
他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我坐下。
「恨我嗎?」他冷不丁地開口。
我反映了會兒,才明白什麼意思。
他指的是那套別墅,要不是他給我房子,溫苒也不會鬧,我奶奶也不會死。
我搖搖頭。
那晚,溫爺爺跟我說了好多話。
他說,自己不是真的摳門不想給他們錢,而是他們曾經因為錢逼死了溫奶奶。
我這才知道,溫爺爺最初並不是什麼有錢人,這些錢都是溫奶奶的某個遠房親戚給她的,自打有了錢,家裡的兩個兒子就變了。
他們整天回來要錢,那次溫爺爺不在家,他們上門要錢,逼得溫奶奶心臟病發當場死亡。
「原本是有機會可以搶救的,老伴心臟病發後,他倆用送她去醫院相威脅逼問保險箱密碼,老伴不說,這才錯過了最佳求救時間。」
「事後他們說,怪老伴愛財如命,阿饒,你覺得老伴做得對嗎?」
我握緊了拳頭,青筋外露。
「奶奶做得沒錯,他們壓根就不是人,是畜生!」
之後,溫爺爺跟兩個兒子之間的關係急轉直下,要不是為了錢,這兩個兒子估計都不會來看他一眼。
那晚的最後,溫爺爺拍打著我的手。
「如果可以,我想把所有的遺產留給你,給他們我去了九泉之下老伴不會原諒我的。」
他說他知道溫苒讓我下藥這件事,但這不是我的錯,畢竟我也是為了救奶奶。
「你不用急著拒絕我,你是個好孩子,這財產你如果不要,那我就全部捐出去。」
誰都不知道。
一牆之隔的門外,溫文博目露凶光地僵直了身子。
孫警官嘆了口氣,反問道:
「所以為了得到遺產,溫文博讓林饒給他生了個孩子?」
11
孩子?
雖然不知道孫警官為什麼這樣問。
我還是搖了搖頭:
「並不是,他試圖強姦林饒……但未遂。」
我閉上眼,一點都不想去回憶那段過往。
那一晚,溫文博並沒有做什麼。
隔天他跟溫苒一起來了別墅,溫文博進門就給溫爺爺跪下了。
他邊扇自己巴掌,邊流著淚懺悔。
說自己昨晚夢見了溫奶奶,他意識到自己之前做得都不對,因為自己的自私才會害死了溫奶奶。
還說讓我跟溫苒當個見證人,他自願放棄溫爺爺的財產繼承權,只是希望往後的日子能多陪伴溫爺爺。
他們爺倆抱頭痛哭,就連一旁的溫苒都紅了眼眶。
我卻察覺到了不對勁。
溫苒應該比我清楚,溫文博的這些操作無非就是為了得到遺產,他得到得多了,溫苒家就會得到得少,她居然會幫溫文博演戲,這中間一定有什麼貓膩。
他們談心過後,溫文博主動提出帶溫爺爺出去轉轉。
那是我第一次在溫爺爺的臉上看到了幸福的笑。
溫苒也主動跟我打破了壁壘,她說之前是自己做得不對,還主動拿出了奶奶臨死前的錄音。
在我哭得泣不成聲之際,主動幫我遞了一杯水。
沒一會兒,溫文博回來了。
他衝著溫苒比了個 OK 的手勢,不好的預感頓時湧上我的心頭。
但已經晚了。
我眼前的一切開始模糊,全身無力。
溫苒捏起我的下巴,諷刺道:
「好好享受吧,我二叔可是伺候過不少女人的,肯定比我爺爺體力好。」
說完就走了。
溫文博邊脫我衣服邊說:
「老頭子不是想把錢都給你嗎,那你就給老子生孩子,到時候錢還是老子的。」
「老頭子一把年紀了還被你迷得神魂顛倒,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麼魅力。」
炙熱的唇胡亂地摩擦著我的脖頸,黏膩的口水提醒我一定要保持清醒。
他扒光褲子,坐在了我的臉上,越來越興奮。
我絕望地看著他猥瑣的嘴臉,想反抗卻無能為力。
那一刻我知道,我的人生完了。
「為什麼!」孫警官迫不及待地打斷我的話,臉色不適。
「同為女性,你為什麼要幫助溫文博?」
對啊,為什麼。
我「撲哧」一下笑出了聲。
「孫警官,你家應該很窮吧。至少沒有家產等著你繼承。」
「我幫助二叔自然是等著他孩子繼承了全部財產分我一半了,只可惜啊,林饒命好被救了。」
溫文博是陪溫爺爺去文玩市場的路上找了個藉口回來的。
溫爺爺當時雖然沒說什麼,但還是隱約覺得不對勁。
他讓司機將他送回別墅,司機卻支支吾吾,他這才慌了神往回趕。
他胡亂用毯子將我裹起來,枯如朽木的手一下下地拍打著我的後背。
「對不起,阿饒,是爺爺回來晚了。」
其實並不晚。
如果他再晚回來一步,我應該就活不到今天了。
這是第二次溫爺爺救了我。
12
孫警官神色動容,半晌,他還是開口問道:
「你確定林饒跟你二叔之後再也沒有聯繫過嗎?」
「或者換一種問法,你二叔跟林饒之間的關係真的是你看到的那樣嗎?」
我徹底蒙了。
「你不覺得奇怪麼,你二叔那麼謹慎的人,怎麼會被林饒綁架?」
不然呢?
跟這種人渣還有什麼好聯繫的,去殺了他嗎?
但孫警官的表情告訴我,事情沒我想像的那麼簡單。
我沙啞開口:「你到底想說什麼?」
他拿出一封信。
上面的字大小不一,一看就是從其他書本上剪下來貼上的。
「要想溫文博活命,就拿遺囑來換。」
我被氣笑了。
「你不會想告訴我這人是林饒吧。」
很顯然,警方已經認定了。
我不由得想起了那會兒他說的那句,林饒逼迫溫文博殺了爺爺,還綁架了溫文博。
「怎麼說?」
孫警官在溫爺爺現場找到的那滴血是溫文博的。
等他們想去抓捕溫文博的時候,發現對方被綁架了,綁匪唯一留下的信息就是這封信。
孫警官說:「我們調查過了,林饒沒有任何出入境的記錄,沒有買房租房信息,從五年前開始她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我勾起一抹輕蔑的笑。
「說不定她早死在五年前了呢。」
話落我就後悔了,剛說了前天見過她,她又怎麼可能死掉呢?
但孫警官沒有察覺到這句話的漏洞。
「我們懷疑這些年她一直被你二叔藏了起來。」
「換句話說,她是自願的,因為她想報仇,想殺了你二叔。」
我心臟驀然踩空,全身血液凝固。
是的。
我是想殺死溫文博。
但不是現在,而是五年前。
13
我不是個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人。
要報仇就得當下。
彼時我剛剛做完第一次手術。
溫爺爺說等我恢復好就將我送出國外。
我知道他是為我好,我也很想安安靜靜地在家等著開啟新生活。
但午夜夢回,我不止一次回到了溫文博想強姦我的現場。
面對他的侮辱,我再也不是被下了藥無力反抗的受害者。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抄起桌上的水果刀,毫不猶豫地捅進了他的腹部,胸腔,眼眶,還有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