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我有話要問你。」
陽陽忽然上前,擋住我的身體。
他開口,語氣里充滿怨氣。
我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你為什麼要騙我呢?
「你知不知道這二十年我是怎麼熬過來的?
「我到今天才知道,原來小倉庫除了有個通向外面的小門,下面還有個地窖。」
我很煩,讓他上一邊待著去。
但鍾陽卻不依不饒:「我一直以為是因為我,因為我非要玩捉迷藏,導致姐姐跑出去,她才被人販子拐走了。
「我一直以為是我害了她,沒想到竟然是你……是你這個當爸的!
「連自己的女兒都能下得去手,你簡直不配做一個父親!」
他越說越激動,連身體都在顫抖。
「煩不煩啊,你天天糾結這事有啥意義,趕緊去把宋悅哄好,老老實實給我結婚,我等著抱孫子呢。」
「結婚?」他笑了一聲,「你是想算計我的孩子,繼續殺死無辜的生命嗎。
「你怎麼能這麼惡毒?」
真沒完沒了。
我提高聲音,呵斥道:「鍾陽,我這麼做不還是為了你,要不是我生了你,你能有今天的好日子嗎?你有什麼資格罵老子!」
鍾陽的回答聲音很輕:「可我並不想讓自己身上,流淌著你這種畜生的血。」
靠。
真是給他臉了。
「老子是你爹,你有種再說一遍試試!你他媽說誰是畜生?!」
這回兒子沉默了。
抬起手,他從身上掏出了個什麼東西。
有反光晃到了我的眼睛。
竟然是一把刀。
他媽的,瘋了。
這小子絕逼是瘋了。
氣血直衝天靈蓋,我差點沒氣昏頭。
兒子竟然要殺老子!
「敢對你爹動刀子,你信不信我……」
下一瞬。
我哽住了。
話卡在喉嚨里,發苦又發澀。
不是因為被捅了。
而是因為我看見。
鍾陽。
他把刀插進了自己的胸口。
「是不是我死了?
「你就可以不作惡了?」
我愣了足足有好幾秒。
恍惚間。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只知道小許和可可被嚇壞了。
小許捂住了可可的眼睛。
驀地。
鍾陽身體踉蹌著,就要倒下去。
我猛地撲過去,想接住兒子即將觸地的身體。
卻被他冷漠躲開。
「滾,別碰我。」
顧不上他的排斥,我只想趕緊幫他止血。
「愣著幹嘛,快救我兒子,快救救他啊!」
我望向小許。
小許迅速指向柜子:「那個柜子里有毛巾,我用來包雪糕的,你去拿來止血。」
「好……我去拿,陽陽你等著。」
我渾渾噩噩地,一頭扎進柜子里去找毛巾。
沒想到的是。
還沒等我找到毛巾。
身後猛地傳來「砰」一聲。
緊接著,周圍黑了。
關門、落鎖的動靜緊隨其後,我聽得完全蒙了。
什麼情況?
「小許,你鎖門幹什麼?
「開門,我要去給我兒子包紮!」
沒有人回應。
「開門,開門啊!
「許京,你他媽發什麼神經病,放老子出去!」
任憑我怎麼拍門抗議,也沒人開門。
門上有一條細細的縫。
我急切地貼上去,勉強能看見外面。
許京明明就站在柜子前。
他終於說話了。
「鍾保田,你知道被關在柜子里是什麼感覺嗎?」
手摸上腦袋。
他竟然摘下了……
一頂假髮。
「其實我以前不叫許京的。」
長發披散下來。
原本偏中性的臉瞬間變得輪廓柔和。
他說:
「我第一個名字,叫鍾可。」
10
我是鍾可。
我不愧是鍾保田的女兒。
即使再恨他也不得不承認,在某種程度上,我跟生物學父親有著十分相近的思維模式。
他奸詐、陰毒,我也不遑多讓。
淼淼是我的女兒。
我能活下來,還要感謝我的親生母親。
在我被關進柜子的第二天,黃秀就找到了一位買家。
說有一位八歲的小女孩,漂亮又懂事,只需要三千塊就能帶走。
交代孩子在某棟老宅的地窖里,她給了買家一把鑰匙,讓對方自己去取。
幸好當時是秋天,氣候溫和,地窖不冷也不熱。
當我在柜子里虛脫暈倒後,再醒來,就是在養父母家中了。
養父母做著小生意,因為沒法生育,想領養一個懂事的女孩。
工作忙碌沒時間照顧幼兒,所以他們更想要一個稍大的孩子。
而我這種長相漂亮,性格乖巧的,是最合適的。
養父母人都很好。
尤其是養父。
他自律溫厚,從不酗酒,更不會在喝酒以後發酒瘋。
有人叮囑他們小心點,買了我這麼大的孩子,孩子可能會偷偷跑回去。
但只有我知道,我從前的家沒有一絲一毫值得我留戀。
生物學父親都要殺我了,我還回去幹嘛。
更何況從前,不知道有多少個夜晚。
爸爸借酒瘋毆打媽媽時,我和弟弟躲在門後,互相依偎著,瑟瑟發抖。
現在,我終於可以不用過那樣的生活。
別提有多開心了。
在養父母的庇佑下,我順利長大,遇上了現在的丈夫。
早早結婚生下女兒。
丈夫和我都很愛女兒,哪怕傾盡所有。
奇怪的是。
自己做了母親後,我就更加憎恨我的親生父母。
我毫無保留地愛我的孩子,可他們卻並不愛我。
憑什麼?
我的父親酗酒,家暴,到最後甚至想要殺了我。
我的母親又為什麼不能為了我們,跟鍾保田離婚?
大抵是遺傳了父親的惡劣人格。
我的心理越來越不平衡,恨意越攢越多。
尤其是一想到鍾保田沒有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任何代價,我就徹夜難眠。
終於,某個夜裡我做出決定——
我要報復。
我的女兒淼淼是個戲精,很有表演天賦。
淼淼想當童星,幾次去試戲,導演都說她的表現力好。
她今年七歲,跟小時候的我幾乎長得一模一樣。
我決定利用她。
我對她提出要求,如果成功完成媽媽給的考核,就同意她去拍戲。
跟弟弟不一樣,我清楚地記得當年的細節。
所以我的考題是,女兒需要扮演一個玩捉迷藏,被柜子關了二十年,卻毫無變化的女孩。
那個女孩的父親愛喝酒,還有個弟弟……
就在我考慮如何開始計劃時。
鍾陽要結婚了。
我的公公收到兩份生辰八字。
他是一位算命大師。
11
偵探的卡片是我定製的。
我一連發了一個月,才終於有一張被鍾保田撿走。
別的都被他丟進垃圾桶了。
他帶著淼淼來找我時,我在他的水裡下了致幻的藥劑。
他可能會看見什麼可怕的東西。
我特意叮囑過,不管發生什麼,在實驗結果沒出來之前,別傷害孩子。
我說虐童的案子是最難處理的,會判得很重,影響後代。
他聽進去了。
今天約他到這裡來時,我帶上新的蠟燭和雪糕,營造實驗成功的假象。
我決定要將他鎖進柜子里。
讓他在幽靜漆黑的柜子里感受絕望。
可是,行動之前我還是忍不住問了他。
不愛孩子,為什麼要生下來。
我沒想到鍾陽會來。
更沒想到,他聽了鍾保田的肺腑之言後,竟然會自殺……
我太像鍾保田,而他太像黃秀了。
怯懦軟弱的人,能想到的最有力的反擊,竟然是結束自己的生命。
不像我,一早決定了要以牙還牙。
鍾保田一直埋怨兒子不像他,因為像他的人,是我。
黃秀趕到地窖時。
我已經讓丈夫來把女兒接走了。
很可惜,地上的鐘陽也已經沒有呼吸了。
我很想救他的,可那一刀正中心臟。
他幾乎不到兩分鐘就死了。
等黃秀看見鍾陽時,他的身體已經冷了。
她抱著他的屍體號啕大哭,幾乎要昏厥。
痛哭過後,她起身,質問我:「你為什麼要回來!為什麼要回來啊!
「我給你選了個那麼好的人家,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你報復鍾保田就算了,幹嘛要害死我的陽陽啊……」
黃秀不停推搡著我的身體。
我沒有反抗,任由她肆意發泄。
良久,我輕聲說:「要怪就怪你當初不該生下我。」
她哭累了。
癱坐在地上,苦笑:「我還想問問我的母親,為什麼要生下我呢。」
這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都沒再說話。
其實我知道。
見到可可的第一眼,黃秀就認出來對方了。
不,早在聽大師要求找女兒時,她應該就意識到不對勁了。
可她沒有拆穿。
大抵她也想教訓一下自己的老公吧。
卻沒想到會害死自己的兒子。
鍾陽死了,這世上唯一和我血脈相連的手足,去世了。
我們所有人都是兇手。
不知過了多久。
黃秀開始為鍾陽整理衣服,擦拭血跡。
她邊收拾邊念叨著:「陽陽不像他爸,他是個善良的好孩子。
「因為你的事,這麼多年他得了心病,沒睡過一個好覺,醫生說他是什麼抑鬱,我們哪裡懂這個,還以為他就是一個人太孤單……
「從前他就總說自己病了,每天都好難受。說如果哪天丟下我一個人,讓我照顧好自己,我聽得心都要碎了,你說怎麼會有他這麼傻的孩子啊。
「後來啊,宋悅追她,雖然有點大小姐脾氣,但她對他是真心的,我以為他找了女朋友會好起來,沒想到他還是遭不住。
「我寧願他像鍾保田那個狗東西,好歹活得不痛苦……」
黃秀哭訴完,又開始回憶從前的事情。
如數家珍,細細念著我走後,鍾陽做過的一切。
「你離開後,他天天挂念著你,小時候過年攢的糖一直為你留著,最後全都化了。
「後來長大了,他專門給你存了一筆錢,打算之後給你做嫁妝, 他一直盼著你能被找回來,等著你回家……」
聽著聽著,我也早已是淚流滿面。
到最後,黃秀不說了。
起身彎腰, 她費力地背起兒子。
她腿跛著,深一腳淺一腳地,一步一步邁上台階。
當年, 她牽著我的手帶我走下地窖。
如今, 她背著兒子的屍體走出地窖。
其實有好幾次, 我很想問她,為什麼不離開鍾保田。
但最終還是噤了聲。
成人的世界太複雜,或許是她自己缺少決心,或許是鍾保田的魔爪實在難逃脫。
承認父親是個畜生的同時,我也必須承認, 母親是個懦弱的女人。
再去深究為什麼, 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黃秀徹底離開前,我喊住她, 上前把鎖著鐵櫃的鑰匙給了她。
什麼時候打開柜子, 就由她來決定吧。
整個過程, 鍾保田一直在拍門抗議。
可女人卻自始至終都仿若未聞。
她看了眼鑰匙,淡淡道:「幫我丟進垃圾桶吧,謝謝。」
這之後。
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黑暗中。
12
回到家以後。
女兒摟著我的脖子,滿臉期待地問我她演得怎麼樣。
我讚不絕口, 誇她表現很好, 她笑眯眯地親了我一口。
本以為她完全信了演戲的這個說法。
直到臨睡前,我給她講完睡前故事後。
女兒問我:
「舅舅為什麼要自殺?」
我僵住了。
緩了好一會兒。
我輕聲道:「因為舅舅太累了, 他的心生病了, 疼得他受不了了。」
我又想到鍾陽臨死前。
我把鍾保田鎖住後,趕忙脫下自己的外套。
想給鍾陽止血。
他卻制止了:「姐, 沒用了。」
這一聲姐, 讓我覺得恍惚。
已經有二十年, 我沒聽過這樣的稱呼。
我握著他的手, 泣不成聲。
當年明明被關起來的人是我。
可永遠被困在那幽深黑暗的櫃中人。
卻是鍾陽。
黃秀背著弟弟走之前。
我問她, 有沒有後悔生下我。
她好像沒聽見似的。
只是哼著兒歌,哄著背上的兒子。
那首兒歌,她曾經也唱給我聽過。
如今我又將其唱給女兒聽。
聽我唱完歌后, 淼淼眨著眼睛:「這歌, 那晚那個外婆也唱給我聽了。
「媽媽,你原諒那個外婆了嗎?」
小鬼精靈, 她真的什麼都懂。
竟然問出這樣的問題。
我沒有回答。
她又問我:「外公愛舅舅嗎?」
鍾保田愛鍾陽嗎?
理論上他重男輕女, 應該是很愛兒子的。
可恰恰相反, 他不愛鍾陽。
他對兒子的愛, 像霸道的主人肆意控制一隻寵物。
那並不是愛。
「對了媽媽,這個給你。」
女兒忽然探出小手。
在枕頭下摸索著什麼。
「這是那晚我跟外婆睡覺時,她偷偷塞給我的。」
是一個布包裹。
用一塊方巾包著, 上面印著我養父的生意招牌語。
方巾上滿是水漬,新的舊的交疊,整塊布已經沒有一點乾淨的地方。
我意識到,這是淚痕。
好像是, 無數個日夜,眼淚落在上面流下的痕跡。
我拆開來看。
裡面是整整齊齊的三千塊錢。
是當年養父母買我時給的那份現金。
看來當年那場捉迷藏。
被困在那柜子里的。
不止鍾陽一個人。
13
後來。
我再也沒見過黃秀。
聽說警察在調查他們一家的失蹤案。
新房子和老房子都被搜查過。
宋悅總在周邊徘徊,她希望能等到陽陽回來。
我則偷偷進去老房子看過。
地窖入口的蓋板完好。
櫃門上的那把鎖。
依舊扣得很緊。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