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便有了大學的第一個朋友黎夢露。
她跟我同系,比我大一屆。
她說她媽的偶像是瑪麗蓮·夢露,才給她取了這麼個名字。
我在網上搜了一下,才知道是 20 世紀中期美國的電影明星。
和她的相識,讓我有了人生中的第一台筆記本電腦。
她看我密密麻麻的手寫筆記,查資料還在用我的舊手機。
黎夢露說:「我有個朋友是個數碼迷,一有新款就換,她有個九成新的筆記本,電子產品貶值快,只要四分之一的價格。」
於是我用一千塊的價格有了人生中第一台筆記本電腦。
程媽看到我的電腦包。
她強硬地拿過去要看。
「峰也在跟我說想要電腦,要不你這個……」
我不客氣地搶進來,跟護寶貝似的:「這是我學習必須用的。」
程媽癟嘴:「你都有錢買電腦了,沒錢給我生活費?」
我給了她五百塊。
節儉一點,在學校食堂是完全夠一個月的。
我厭惡程媽的貪婪。
卻沒辦法完全對她視而不見。
一個被逼到生活絕境的人,是什麼危險的事都乾得出來的。
用錢買個安靜,至少讓我順利完成學業。
學校明白程媽的窘境,給她安排了清潔工的工作。
我對學校感恩戴德。
程媽卻一臉嫌棄。
早上 5 點就要起來工作。
天寒地凍,她給我打電話:「當年救你時,我被牛拱傷了腿,一到冬天就疼,你去幫我掃地吧。」
醫生說過她當時只是皮外傷。
她已經用這個裹挾過我一次,讓我成了程峰的女朋友。
再用,就不好用了。
我果斷拒絕。
我會在睡覺的時候關機。
程媽凌晨的時候來找過我,她不停地敲門。
室友一頓臭罵:「敲個魂呀,再吵我睡覺,我要叫保安了。」
不過最後她還是堅持下來了。
她在我身上吸到的血,不足以供養程峰。
7
第一學期結束,我的考試成績並不理想。
我得趕緊趁寒假補回來。
還得出去做兼職。
聽說過年七天兼職是平時的三倍。
黎夢露也不回去,想趁著過年七天小賺一筆。
黎夢露家境不錯,但她性格獨立,她只讓父母幫她出第一年的學費和生活費,剩下的她自己解決。
程媽想讓程峰到京市來過年。
程峰搶不到票。
我覺得搶不到票是藉口,沒錢才是真的。
我不在意,也不會去管。
我依舊早出晚歸,儘可能地跟程媽少碰面。
程媽看似困頓閉塞,但在錢上面,卻是八面玲瓏。
她不知道從哪裡打聽到過年期間兼職費高,就來問我要過年錢。
我不怕她鬧。
她吞我學費的事,眾所周知。
我只要一搬出這個,她的氣勢就會弱下去。
這裡的學生很多都思想獨立,且熱血。
就算是親媽吸血,都能被這群人罵得狗血淋頭,更何況是個養母。
而且她連養母都算不上。
村裡可是給過我的撫養費。
過年那天,我和黎夢露在一家餐吧當服務生。
餐吧生意很好,都是在京市打工的異鄉人聚集在那裡跨年。
大家聽著音樂,訴說著今年的喜怒哀樂。
期待明年能夠平平安安。
9 點,我接到警察局的電話,說我媽走丟在大街上了。
我的第一反應就是程媽又在作妖了。
我沒好氣地說:「我正在打工,走不開,能不能麻煩警察大叔幫我把她送回清大的宿舍去?」
我的話音剛落,電話那頭就傳來一陣刺耳的號叫聲。
這是程媽的慣用伎倆了,假裝精神有病,又哭又叫博同情。
我很想直接掛電話,但又想到大過年了,程媽這樣鬧騰,讓警察叔叔不得安寧,只得跟老闆請假。
黎夢露跟老闆解釋,我有個精神不正常的媽。
老闆通情達理,讓我走了,還給我結了當天的工資。
我去警察局把程媽領回宿舍。
她一臉得意:「你要不給我錢,我就不讓你工作。」
我很平靜,往床上一趟。
沒事兒的時候就睡覺,養足精神,才能跟她鬥智斗勇。
程媽嚷著讓我給她準備年夜飯和過年錢孝敬錢。
我不緊不慢地說:「你讓警察來找我要,我倒要看看,你跟警察說,你鬧沒了我的工作,還問我要錢,他是幫你,還是幫我。」
這一夜,我們兩人都沒有吃東西。
程媽一夜無聲,不知道是不是在後悔把我的兼職弄沒了。
第二天一大早,程峰給我打電話。
又是借錢。
說他一個人在宿舍里又冷又餓。
質問我作為女朋友,沒有關心,總得給錢吧。
「我三倍工資的兼職被你媽鬧沒了,作為男朋友,你該補償我的。」
程峰為此在電話里把程媽罵了一頓。
罵她老糊塗,把原本屬於他的錢作沒了。
程媽來向我道歉。
我沒理她。
我得想個辦法甩掉她。
找一個離清大遠一點,且輕鬆的工作。
等她一走,就退掉學校的宿舍。
她再想搬進來,就難了。
我把想法告訴了黎夢露。
她立即發動兼職群里的朋友去找。
沒多久,還真找到個合適程媽的工作。
一家倉庫招庫管。
包吃包住,一月三千。
程媽沒文化,那邊本來不要的。
但有同學跟老闆熟,好說歹說,就當是同情鄉下老太太。
老闆就同意了。
程媽很樂意去。
有吃有住,還不用風吹日曬。
程媽自覺比當清潔工體面多了。
而且她沒想過,這輩子她一月能拿三千塊。
在村裡時,這可是她一年的花銷。
程媽的算盤打得響,那邊包吃住,但她還惦記著學校的宿舍,撿了一堆廢品放在房間裡。
以為只要她不挪地兒,學校就沒辦法收回房子。
宿管明確告訴她,學校沒義務給她提供房子。
她離開,宿舍必須收回。
工作的地方離清大光地鐵都要坐一個多小時。
房子沒有工作重要。
程媽只得依依不捨地把自己的行李從宿舍里清空。
8
沒有程媽的日子,我感覺天氣都變好了。
天藍得沒有一絲雜質,陽光溫柔和煦。
白敬文弄來兩個去醫博會當志願者的名額。
黎夢露兩隻眼睛發亮。
「這可是千載難逢了解最前沿醫療器材的機會。」
去參觀只能了解個皮毛。
當志願者能有機會認識醫療器械公司的人,說不定是將來就業的出路。
我有點期待:「白學長也會去當志願者嗎?」
黎露用看傻子的目光打量我。
「你跟他那麼熟,竟然不知道他家是幹什麼的?」
白敬文是國內十強醫療公司邁晟集團的三公子。
黎夢露也提醒我:「白學長魅力十足,你可千萬別愛上他,他大哥娶的是生物公司老闆家的女兒,他二哥娶的是藥研公司的高材生,他的老婆,非富即貴,我們看看就好。」
我有自知之明。
白學長與我,是雲泥之別。
但聽到這樣的話,我的心還是忍不住刺痛了一下。
我欣賞他,愛慕他。
情不自禁。
可他終究是天上的星辰,只能遠觀。
醫博會一共三天。
讓我大開眼界。
白敬文給我和黎夢露詳細介紹了邁晟的發展現狀和對未來的規劃。
聽得我心潮澎湃。
他笑著說:「期待你們成為邁晟的員工。」
看著他眼中綻放的光芒,我有了未來努力的方向。
我小心翼翼地問:「白學長,我能請你吃飯嗎?」
我怕被誤會企圖,趕緊解釋:「你幫助我太多了,我無以為報,也只能請你吃頓飯了。」
這是我第一次把請客吃飯說出口。
如果不是他的幫助,我根本沒有這樣的底氣。
他點頭:「好啊,我最近跟導師做項目,有點忙,等忙完這陣,我去看你。」
我開心地數著日子等白敬文來找我吃飯。
卻先等來了程峰借錢的電話。
我已經拒絕過他多次。
他但凡要點臉,都不會再問我開口。
這次,程峰很急:「勝男,這次是救命,我實在沒辦法了,你就借十萬給我吧。」
十萬?
我直接開罵:「你有病就去醫院,別跑我這裡來發顛!」
他在電話那天竟然哭起來:「如果沒有這筆錢,我就完了,我會被學校開除的!許勝男,你是我老婆,你應該幫助我的。」
我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支支吾吾,說是得罪了社會大哥。
如果不拿十萬,就打得他不敢上學。
我建議報警:「那就是勒索,趕緊報警!」
程峰更急:「你別管這麼多,原因我已經說了,你趕緊去幫我湊錢吧。」
「沒有。」
我迅速地掛斷了電話。
程媽也給我打電話,讓我給程峰湊錢。
我果斷拒絕。
她再打來,我直接掛斷。
程媽跟老闆請了假,趕到學校來找我。
舍友給我發簡訊,讓我今晚住到朋友家去。
只要見不到我人,她鬧不出水花來。
那幾天我正好接了一個考前輔導,不在學校。
晚上我也沒回家,找了間便宜的賓館住下。
其間接到警察打來的電話,說我媽報案說我失蹤了。
我說明是曾寄養的家庭追著我要錢,所以我躲出去了。
警察問明原因,也就不再搭理程媽。
我聽黎夢露說,程媽還跑到校長辦公室去,讓學校把我交出來。
校長早就對程媽壓榨我的事嗤之以鼻。
他一叫保安,程媽就跑了。
我以為她吃了癟,不會再來了。
沒過幾天,我接到村長打來的電話。
村長先是責備我對不起村裡的期望。
然後又關切地問:「你好好養身體,好好孝順你程媽,她為你籌錢,恨不得家家戶戶地磕頭。」
我瞬間明白,程媽借我的名義在村子裡借錢呢。
我必須澄清。
否則會給我媽,還有外公、外婆蒙羞。
我告訴村長,我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那是程媽的個人行為。
我要反擊。
必須要有充足的證據。
我要先去一趟程峰的學校,探一探他到底出了什麼事。
黎夢露讓我帶個幫手去。
這種實戰的好機會,花兩千塊就能有一個法律系的同學當顧問兼保鏢。
9
在學校的兼職群里,我把事情原委一說,有一個姓施的同學願意無償幫助。
我包路費和食宿就行。
我和施同學風塵僕僕地趕到程峰所在的學校。
一打聽,他好久沒去上學了。
問出了什麼事兒,也沒人知道。
我只得打電話把程峰約出來。
我假裝不知道他媽的所作所為。
我一臉擔憂:「上次聽到你說被人威脅,想到我們這麼多年的情分,你一直像哥哥一樣照顧我,我不能完全坐視不管,我特地找了一個法律系的師哥來幫你,我們可以告他敲詐勒索。」
程峰眉頭微皺。
他笑得尷尬又難看。
我能肯定,事實並不是他所說的被敲詐。
我再動之以情:「我是真心想幫你解決事情,如果我想置身事外,我就不會費時費錢地跑這麼遠。」
程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旁邊一臉正氣的施同學。
他頓了一下,然後握住我的手,開始痛哭懺悔。
程峰入學沒多久,就跟一個理髮店的老闆娘打得火熱。
他在我這裡沒有得到過半點情侶間的依戀與熱絡。
髮廊老闆娘給了他從未有過的激情和溫柔。
現在老闆娘懷孕了。
如果他不拿出十萬塊流產費,老闆娘就告他強姦。
到時候他不僅會被退學,還會有牢獄之災。
他現在全身上下加起來一千塊都沒有。
他唉聲嘆氣:「我媽說要給我弄錢,也不知道人上哪裡去了。」
我在心裡冷笑。
你媽去敗壞我的名聲,給你籌錢去了!我義正辭言地勸他:「這事又不能全怪你,她也有責任呀,怎麼能讓你一個人承擔後果呢,簡直是欺人太甚!」
我的態度讓程峰覺得不可思議:「你真的願意幫我?」
「這事就當我還你和你媽照顧我的情義。」
我讓施同學陪程峰去跟對方談判。
施同學不愧為法律系的高材生,軟硬兼施。
先是用法律說明強姦立案的條款。
又說明誣告陷害的後果。
接著再談感情,說兩人畢竟有過一段真感情。
作為男人,應該多承擔一些責任。
髮廊老闆娘聽完,先是冷笑,說沒有十萬就魚死網破。
施同學抓住了破綻,說對方涉嫌敲詐勒索。
說找有夫之婦不過是道德方面的錯誤,學校沒權利開除。
如果老闆娘不妥協,頂多就是孩子出生後做親子鑑定,再談撫養費的問題吧。
說完,施同學拽著程峰就要走。
老闆娘看無計可施,同意只要三萬。
可是三萬,程峰也沒有。
程峰這邊的事情了解清楚後,我就馬不停蹄地回了村。
把證據往村長面前一擺。
程媽徹底沒臉了。
她兒子搞大了別人的肚子,付不出來錢,不僅栽贓給我,還想以此騙鄉親的錢。
程媽馬上成為眾矢之的。
儘管她哭得道歉。
有村民氣得拿掃帚要趕她出村。
跟程媽有點親戚關係的,更是避之不及。
細問之下才知道,程媽倉庫的工作已經沒了。
得知程峰出事需要錢。
程媽向老闆預支,老闆不肯。
她就偷了倉庫的東西去賣,被別人抓個正著。
人家看在她年老的份上,沒有報警,把她開除了。
程媽和程峰徹底孤立無援。
這時,我拿出施同學幫我整理的協議書。
我要用三萬塊買斷程媽對我的「養育之恩」。
我和程峰解除戀愛關係,以後各不相干。
人被逼到絕境,什麼都顧不得了。
程媽和程峰都很爽快,在上面簽了字。
終於擺脫了這兩個吸血鬼。
回去的路上,我有種說不出的輕鬆。
這錢我問黎夢露借了兩萬。
回去後我要給她寫借條。
她擺擺手:「不用,那錢是白學長給的,你去感謝他好了。」
我打電話向白敬文道謝。
他說:「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被不值得的感情裹挾,哪怕他對你再大的恩情,只要妨礙你成長,就要勇敢地把他割捨掉。」
10
第二學年結束的時候,我各科都拿到了 A。
我也開始為考研做準備。
白敬文向院裡最有名的崔教授推薦了我。
崔教授是我們系裡的大拿。
在業界鼎鼎有名,是許多家生物公司的顧問。
崔教授說:「敬文介紹的人,總錯不了,不過最後還得靠成績說話,我喜歡面對困境堅韌不拔的孩子,相信你能行的!」
在此之前,我根本不敢報崔教授的研究生。
連想一想,都覺得奢侈。
白敬文還發給我一個學習清單。
說是考研上岸的學長學姐們的經驗之談,屢試不爽。
接過這些東西,我的眼眶紅了。
我和他萍水相逢,相識不過兩年,來往也不頻繁,他卻是除母親之外,對我最好的人。
人間四月天,最是溫柔和煦的日子。
我借著生日請白敬文吃飯。
這次他很爽快地同意了。
他送了我一個小皇冠圖案的純金指環。
我說太貴重了。
白敬文笑著說:「女孩子都值得被珍視,這只是個小禮物,比起你的美好,不值一提。」
我心裡一陣澎湃。
吃完飯,白敬文提出送我回宿舍。
和他並肩走在學校的林蔭道上,是我夢裡才會出現的場景。
美夢成真的這一刻,我忍不住想大聲地吶喊,告訴所有人我的快樂。
哪怕這種快樂是短暫的。
快到宿舍樓下的時候,一個黑影竄出來,嚇得我尖叫一聲。
白敬文趕緊把我護在身後。
定睛一看,竟然是程峰。
他的出現意味著沒好事兒。
我冷冷地問:「你來幹什麼?」
程峰一臉委屈,「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勝男,你就是因為他,才把我甩了,對嗎?」
白敬文了解我跟程峰的前因後果。
他柔聲勸解:「兄弟,感情是兩情相悅,做不成情侶,也可以當朋友,何必這麼咄咄逼人?」
程峰衝上來,白敬文以為他要打架,攥緊了拳頭。
沒料到他跪著抱住白敬文的大腿:「你把勝男還給我吧,我沒她,我會死的!」
他的哭天搶地引來不少同學的圍觀。
程峰不停地嚷著他家費心費力地供我上大學。
我卻翻臉不認人,認識了富二代,就嫌棄並拋棄了他。
只是他選的地方不對。
宿舍里不少同學對於我和他媽的事非常了解。
我一說他是程媽的兒子。
大家都對他嗤之以鼻。
「他就是那個吸血媽的親兒子呀,舉全家之力吸人家的血吧!」
程峰也愣了一下,沒想到自己媽在學校的口碑這麼差。
宿管阿姨聞訊趕過來。
得知是程媽的兒子來騷擾我。
宿管阿姨一肚子氣:「這丫頭的第一份兼職還是我介紹了,人家白天上課,晚上去打工,連軸轉,你是哪裡來的臉,說你養的人家,人家不僅要養自己,還要養你媽!」
程峰沒討到半點便宜,嚇得一溜煙就跑了。
我向白敬文道歉:「對不起,把無辜的你牽扯進來。」
白敬文搖搖頭,笑著說:「我為能保護你感到自豪。」
兼職群里有個特別喜歡逛論壇的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