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下意識地往林先生身後縮了縮。
林先生解釋:「小姨,這是家裡司機的養女,從鄉下帶來的。孩子不太懂事,正準備送回老家去。」
那位奶奶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她無兒無女,但據說非常富有,名下有很多財產和藝術品。
就在李伯拉著我,準備繼續往外走的時候,奶奶忽然優雅地抬了抬手,聲音清晰地說道:
「既然要送走,不如就送給我吧,我很喜歡這孩子。」
4
她看著我:「哦,我親愛的小天使,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幾歲了?」
名字?村裡的「爹」總是吼我「野種」,媽媽……媽媽總是哭著罵我「拖油瓶」、「討債鬼」……我好像,沒有名字。
就在這時,媽媽突然從林先生身後探出一點身子:「小姨!她、她就是個鄉下野孩子,沒名沒姓的,一點教養都沒有!笨手笨腳還會偷東西!您要是喜歡孩子,想找個人陪,可以找莉莉,莉莉又聰明又懂事,您……」
「蘇婉。」奶奶溫和地打斷了她。
「我在問這個孩子。」
她重新看向我,藍眼睛裡充滿了鼓勵。
我看著媽媽那張寫滿抗拒和蒼白的臉,小手死死攥著那個破舊的小包袱。
我心裡亂極了,我好像……應該跟奶奶走,離開這裡,媽媽看見我就會不高興,就會生氣,對寶寶不好。
我走了,媽媽大概就開心了。
可是……可是這一走,是不是就再也見不到媽媽了?
奶奶直接伸手輕輕握住了我的小手。
然後她站起身,對站在一旁的李伯說:「李師傅,去把孩子的東西收拾一下,簡單的就行,其他的,我都會給她買新的。」
我就這樣,被奶奶牽著,像一隻被領走的小流浪狗,懵懵懂懂地走向門口。
經過媽媽身邊時,我抬頭看她。
她卻把頭埋進林先生的肩膀里,躲開了我的目光。
奶奶的車就停在前面,比林先生的車還要漂亮,我被她抱上車,座椅很柔軟。
車子緩緩啟動,我忍不住扒著車窗,拚命向後看。
那棟亮得晃眼的大房子越來越遠,站在門口的李伯身影越來越小。
媽媽呢?她會出來看我最後一眼嗎?
到最後,所有都逐漸模糊,最終消失在拐角。
車裡很安靜,有一股好聞的香味。
奶奶看著我光溜溜、還帶著青茬的腦袋,和我身上明顯不合身的舊衣服,輕輕嘆了口氣。
她拿起一條披肩,輕輕裹住我,把我整個小小的身子都包了起來。
「可憐的小雛鳥,別怕,以後就跟著奶奶。」
過了一會兒,她又輕聲問:「告訴奶奶,你叫什麼名字?奶奶總不能一直叫你『小天使』呀。」
我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我五歲了,我沒有名字。」
奶奶沉默了一下。
然後,她用一種無比肯定、仿佛在宣告什麼重要事情的語氣說:「沒有名字?那怎麼行。你是在夏天來到奶奶身邊的,像夏天最明亮、最有生命力的陽光。以後,你就叫『盛夏』,好不好?願你以後的人生,如盛夏般絢爛溫暖,充滿生機。」
盛夏?
我有名字了。
我叫……盛夏。
我偷偷在心裡念了一遍又一遍。
5
在奶奶的大房子裡,我有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小房間。
窗邊還有一個畫架。奶奶說:「夏夏,這裡是你的天地,你可以在這裡做夢,畫畫,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奶奶看著我頭上新長出的、茸茸的金色發茬,溫柔地問:「親愛的,可以告訴奶奶,為什麼之前要把這麼漂亮的頭髮剃掉嗎?」
我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很小:「因為……是黃色的。和別人不一樣。媽媽不喜歡……她說噁心,會惹麻煩。」
奶奶輕輕地托起我的臉,讓我看著她那雙湛藍的眼睛。她指了指自己那頭耀眼的銀色短髮,髮根處是和我一模一樣的金色:「看,奶奶的頭髮,以前也是這樣的金色。這是我們家族的標誌,你的林叔……嗯,你見過的林先生,他的母親,我的姐姐,也擁有一頭美麗的金髮。這不是什麼奇怪的東西,小盛夏,這是太陽送給我們的禮物,是獨一無二的美。」
第二天,她就帶我去逛街。
她給我選了幾條漂亮裙子,還挑了幾個小巧可愛的發卡。
「等你頭髮再長一點,我們就可以買更多漂亮的髮帶和辮繩了。」
奶奶給我安排了老師,教我外語,還有畫畫和音樂老師。
我像一塊乾涸了太久的海綿,突然被浸入了知識的海洋,拚命地吸收著一切。
我學得很努力,因為我想要變得更好,好到……也許有一天,媽媽會願意多看我一眼?
晚上,奶奶會來到我的房間,親吻我的額頭。
當我從噩夢中驚醒,尖叫著哭喊時,她會立刻來到我床邊,把我抱進她溫暖的懷裡,直到我再次睡著。
但是,有些東西並不是嶄新的房間和溫柔的愛就能輕易抹去的。
我仍然會做噩夢,夢見媽媽那雙冰冷的、充滿厭惡的眼睛,夢見那扇在我面前重重關上的落地窗,驚醒時一身冷汗。
有時候,司機會開車經過林家附近的那條路。
我總是忍不住扭過頭,透過車窗,偷偷望向那棟房子,渴望能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我聽李伯偷偷來看我時說起過,媽媽的肚子很大了,林先生把她照顧得很好,全家都把這個未出生的孩子當成寶貝。
我心裡會泛起一股羨慕之情。
那個寶寶,會得到媽媽全部的、溫柔的愛吧?
有一次,我實在忍不住,拿出畫紙和彩筆,偷偷畫下了媽媽的樣子——不是那個對我尖聲叫罵的媽媽,而是記憶中很少出現的、在村裡昏暗油燈下偶爾對我露出疲憊微笑的側臉。
畫完後,我又覺得很難過,把它揉成一團,想扔掉,最終卻還是小心翼翼地展平,藏在了畫架最底下那一疊紙的最下面。
我還曾在一張印著小花的信紙上,歪歪扭扭地寫:「媽媽,我是盛夏。我很乖,我有在好好學習。奶奶對我很好。你的身體好點了嗎?寶寶乖不乖?」
但我不知道地址該寫哪裡,也永遠不敢問奶奶。
這封信和那幅畫一樣,被我藏了起來,成了一個無人知曉的秘密。
6
這是我進入新學校後的第一次重要畫展,我的畫被選中掛在很顯眼的位置。
我知道奶奶給林家送了請柬。
一整天,我的心都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
我偷偷練習了無數遍得體的微笑和問候,甚至幻想過,如果他們能來看一眼,哪怕只是點個頭,我就心滿意足了。
他們真的來了。
媽媽出現在展廳門口。
媽媽的肚子已經很大了,穿著寬鬆的孕婦裙,林先生小心地扶著她。
他們的目光在展廳里流轉,終於,落到了我這邊。
媽媽的視線倉促地掃過我的臉,臉上浮現出一閃而過的恐慌。
她下意識地抓緊了林先生的手臂,低聲急促地說了句什麼。
林先生立刻低下頭安撫她,然後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我。
他遠遠地對我搖了搖頭,嘴唇動了動,看口型似乎是——「走開」。
然後,他幾攬著媽媽迅速離開了展廳。
我不明白為什麼。我只是想讓他們看看,我變得好一點了。
幾天後,我鼓起勇氣,找到來看我的李伯,把我偷偷畫了好久的畫交給他。
畫上是我憑著想像畫的「全家福」——陽光下的花園裡,林先生微笑著,媽媽溫柔地低著頭撫摸隆起的肚子,氛圍溫馨。
裡面沒有我。
李伯嘆了口氣,還是幫我帶去了。
結果,畫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
奶奶發現了我躲在畫室里掉眼淚,地上是那幅被退回的畫。
她沒有多問,只是走過來,輕輕把我摟進懷裡。
「他們……為什麼那麼討厭我?」我哽咽著問。
奶奶沉默了一會兒,輕輕撫摸著我的頭髮:「夏夏,這不是你的錯。你媽媽她,受過很重很重的傷。她和林先生本是青梅竹馬,非常相愛。但後來,她被壞人抓走,賣到了那個山里,度過了五年暗無天日的可怕日子。林先生找了她整整五年,從未放棄。」
「你的存在……或許會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經歷。她不是討厭你,孩子,她是被困在了過去的噩夢裡,還沒有走出來。」
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因為我就代表著媽媽不想回憶的過去,她看到我,就會想起曾經在村裡的日子。
如果是這樣,那就讓媽媽和林先生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吧。
我永遠都不會出現在他們面前了。
從那天起,我把自己埋進了更深的學習和練習里。
我更加拚命地學外語,練琴,畫畫。
我告訴自己:「沒關係,盛夏,你有奶奶,奶奶很愛很愛你。這就夠了,足夠了。」
7
在我人生中第一個個人小畫展開始前的一個小時。
客廳里的電話鈴聲突然響起。
奶奶走過去接聽,奶奶臉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掛了電話,沉重地告訴我:「夏夏……你媽媽和林先生出了很嚴重的車禍。寶寶沒保住……你媽媽以後也無法生育了,林先生也受了傷,失去了生育能力。」
那個未曾謀面的小生命,媽媽和林先生的未來……
第二天,奶奶帶我去了醫院。
病房裡瀰漫著消毒水的氣息。
媽媽毫無生氣地躺著,林先生坐在一旁,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眼神空洞。
我們進去時,驚動了他們。
林先生抬起頭,看到我,眉頭立刻皺起,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媽媽也緩緩睜開眼,目光起初是渙散的,然後逐漸聚焦在我身上。
就在我以為她會像以前一樣無視我時,她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收縮,一種瘋狂的恨意瞬間取代了虛弱。
「是你……是你!!」
她猛地掙扎著想坐起來,聲音嘶啞尖厲,「你這個掃把星!瘟神!是你剋死了我的孩子!是你把晦氣帶給了我們!你為什麼要出現!為什麼死的不是你!!」
她情緒徹底失控,抓起床頭柜上的一個玻璃水杯,向我砸過來。
我完全嚇呆了,根本來不及躲閃。
「砰!杯子狠狠砸在我的額角。
溫熱的液體順著我的額角流下,模糊了我的視線,是血。
我踉蹌了一下,捂住額頭。
「滾!滾出去!看見你我就噁心!我的孩子沒了……沒了……都是因為你!!」媽媽歇斯底里地哭喊尖叫,幾乎要喘不上氣。
林先生立刻上前按住激動得快要抽搐的媽媽,他眉頭緊鎖,對我呵斥:「你還站在這裡幹什麼?!沒看見你媽媽受不了刺激嗎?出去!這裡不歡迎你!別再來了!」
就在這時,奶奶拿出乾淨的手帕緊緊按住我流血的額角。
「夠了!蘇婉,傷害你不是這個孩子!你們現在的樣子,真令人失望!」
奶奶摟住我,「夏夏,我們走。」
8
額角的傷疤還未完全褪去,奶奶決定帶我出國讀書
我的頭髮出來了很多,像一個小刺蝟,如同奶奶所說,是像陽光融化蜜糖般的璀璨金色。
但平時出門時,我總是戴著帽子。
臨行前,一個念頭瘋狂地鑽進我的腦海:再去看看媽媽吧。
也許我走了以後,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我偷偷跑回了家,躲在花園熟悉的大樹後,遠遠地望向主臥的窗戶。
巧合的是,媽媽正坐在窗邊的搖椅上,曬著太陽。
她看起來安靜了許多,側臉柔和,甚至帶著一絲虛弱的蒼白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