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清楚地知道。
他說的每個字,都是從他兄弟嘴裡聽到的原話。
他每多說一個字。
我的心就多一個窟窿。
眼淚涌了上來,又被我逼了回去。
分手吧。
三個字就在舌尖,滾了滾,卻沒能說出口。
怎麼說得出口呢?
我今年 26 歲。
人生卻有近十年,都與他緊緊捆綁。
姥姥總說,男人多的是,底色善良的男人,卻不好找。
「席星躍是個善良的孩子,要珍惜。」
「你爸爸在關鍵時刻拋下了你媽。」
「可這麼多年,星躍對你的好,姥姥一直看在眼裡。」
可是,我曾以為他的善良是鎧甲,能護我周全。
如今才懂。
不夠清醒的善良,是扎向我最深的刀。
它讓他無法抵禦他父母的壓力,無法屏蔽朋友的閒言,無法拒絕那些無孔不入的聽說。
最終,那些聲音藉由他的口,變成了傷害我的武器。
8
原本開這家店是想快點攢夠首付,給我們一個家。
更是想幫媽媽找回她年輕時的事業。
醫生說,媽媽的病根在於心結,一種執念。
讓她重新拿起剪刀就是最好的藥。
理髮店走上正軌後,媽媽臉上的笑容肉眼可見地多了起來。
精神狀態也與常人無異。
現在這就是我的生活。
我坐在姥姥的煎餅攤上時,他沒嫌棄我。
我沒考上本科時,他沒嫌棄我。
那時候,席星躍愛我,在我眼裡是比太陽東升西落更加確信的事情。
可為什麼現在……
我努力做事,賺了比他還要多的錢。
以為自己終於追趕上了他的步伐。
以為我們的生活,終於迎接了嶄新的開始。
他卻開始變了呢?
我努力的一切,在他和他家人眼裡,都成了廉價的、上不了台面的東西。
理髮店隔壁是一家 KTV。
到了凌晨還有人鬼哭狼嚎。
死了都要愛的旋律一浪接一浪。
我看著窗外漆黑的夜。
第一次開始懷疑。
我執著了近十年的這份愛。
真的值得嗎?
輾轉反側時,隔壁的歌曲鬼使神差地換成了《體面》。
在歌詞唱到:「別讓執念,毀掉了昨天……」
我和自己打了一個賭。
我拿起手機。
給他發了條信息。
【明天上午十點,我回家。】
【如果他們還在。】
【那走的人,就是我。】
9
出了電梯,就看見家門口放著好幾個垃圾袋。
裡面都是酒瓶和外賣包裝。
門半掩著,裡面傳出席星躍的聲音。
門縫裡,沈素芬正弓著腰擦沙發,席星躍叉著腰,一臉不悅,但聲音清明,很明顯已經醒酒。
「媽,說來說去這事兒就是你和我爸不對。」
「說好的六萬八,還出爾反爾,咱家也不是拿不出。」
「況且孟嬋都說了,考慮咱家情況特殊,房子首付她出,咱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沈素芬把抹布一撇,坐在了沙發上,眼淚豆大一顆往下掉。
「你許姨說得對,你就是一點不心疼我。」
「你爸身體不好,病退的工資都不夠自己看病吃藥的,我平時上班周末還得再打一份工,我容易嗎?你一張嘴就六萬八,那可是我一年工資啊。」
「再說了,你以為結婚就只有彩禮錢嗎?那辦婚禮擺酒席,買三金五金哪樣不是錢!」
沈素芬抹了把淚。
席星躍於心不忍,一改剛才的傲慢姿態坐到了沈素芬旁邊。
他遞了張紙巾,放低了聲音:
「媽,你別哭了,是我不對,我不該不體諒你。」
沈素芬擤了擤鼻涕,也消了些氣。
「你許姨說要不是你有對象了,還準備介紹她外甥女給你呢。」
「人家正兒八經碩士畢業,高中教師,父母雙體制,哪不比孟嬋強。」
「我都想好了,這一萬八,她要是不同意,你們婚也別結了,正好合了我的意。」
我剛準備進門攤牌。
席星躍噌地站起身。
「不可能!」
「我只想和孟嬋結婚。」
剛畢業最難的那年,他也曾和我說過一樣的話。
他不止一次地告訴我。
他只想和我結婚。
這些年,很多細小的摩擦和矛盾,我們還沒有分開,不過是因為他的堅定。
孟嬋能堅持。
也不過因為對方是席星躍。
可為什麼明明一切都走在很順利的路上。
卻憑空出了這麼多阻礙呢?
明明以前他們身邊也沒有這麼多朋友。
10
晚飯時,席星躍給我道歉。
「我媽就那樣,刀子嘴豆腐心,你也不是不了解她。」
「當年你專升本的費用,要不是她幫襯著,我自己還真拿不出那麼多錢。」
這事我知道。
這也是我明知他們家看不上我家境,但我還願意和席星躍在一起的原因。
上學那會,席星躍雖然來幫忙,但總和我拌嘴,還給我起外號。
我和姥姥抱怨。
姥姥說:「不要看他說了什麼,你要看他做了什麼。」
這些年,不管是吵嘴還是鬧矛盾,席星躍和他家裡人對我的幫助也是真真切切的。
「彩禮說好了六萬八,肯定就是六萬八。」
「嬋嬋,這是我對你的承諾。」
「他們不給,我自己也會給你補上。」
他的工資卡早就交給了我。
我們一起生活,房租水電雜七雜八的費用太細太多,沒法算也算不清楚。
他說他補和我補其實區別不大,只是說著好聽而已。
我機械地喝著湯,沒說話。
忽然有些疲憊。
本來要告訴他。
這半年來,理髮店生意越來越好。
我能付的其實不是首付,而是全款。
並且我看了半年的房子,終於看好了一戶,還準備給他個驚喜。
現下也沒有了心情。
11
日子就像卡了一顆魚刺的喉嚨。
細密的痛癢著過著。
我和媽媽忙著理髮店開分店的事情。
席星躍和幾個兄弟聚會越來越頻繁,我沒時間再過問。
允諾許久卻遲遲未到的彩禮三金什麼的,我好像也並不在意了。
甚至席星躍什麼時候開始停下了推進婚事的進程,我都未曾發覺。
直到那天,有位顧客要求我們安排人跟妝發到婚紗店。
看著奢華盈動的婚紗,我恍然。
距離席星躍上次探討婚事瑣碎已經有三個多月了。
晚飯時,席星躍忽然開口:
「我要出差一段時間。」
「哦。」
「去安城,要一周。」
這要是以前,我會順勢追問,你不是做綜合工作的,什麼事需要出差這麼久。
這樣話匣子一打開,我們就會坐在一起聊好久。
看起來像是也有了共同話題的小情侶一樣。
但現在,我只是木然地回答:
「知道了。」
對於我意外的漠然,席星躍反倒舒了口氣。
他捏捏我的臉蛋,笑道:
「回來給你帶禮物。」
「好的。」我有些嫌棄地撥開他的手。
晚上九點半。
他在哼著小曲,收拾行李。
我在看最近準備申請的韓國西京大學的進修課程。
家裡兩個臥室。
我們用其中一個,另一個做書房。
他的電腦就在我電腦旁邊。
我微微側頭,就看到他的微信圖標在閃。
鬼使神差地,我拿起他的滑鼠,點開了微信。
是文件傳輸。
內容是他剛傳給自己的應帶物品清單。
以前我們只有一台電腦的時候,席星躍的微信是常年兩端同時登錄的。
我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又描述不出來。
細細想來。
席星躍雖然偶爾會拎不清很多人際關係。
但這麼多年,我們之間從未有過男女關係上的原則性問題。
大概是最近太忙了。
我抽回手,自嘲般嘆笑了一聲。
可第二天就發生了一件事。
讓我重新產生懷疑。
12
一年前,我媽招了一個小伙子當學徒。
他早年輟學,混跡酒吧當過 DJ,最落魄時,還做過男 gogo。
後來他賺了點錢開了個刺青店,又都賠了進去。
不得已,重新找了個理髮的營生。
應聘那天,他渾身奢牌大 logo 給我很深的印象。
我媽開玩笑說:
「這是哪家貴公子到我們這兒體驗生活來了?」
程跡露出虎牙,痞痞一笑:
「從姐哪兒的話,我這哪是貴公子,我這是向貴人看齊,聞著味就尋著從姐了。」
我媽當即被他逗得眉開眼笑。
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我,壓低聲音篤定道:
「這小子機靈得很,天生就是吃這行飯的料。」
事實證明,我媽說得沒錯。
我媽找最好的師傅帶他。
他學得認真,很快就上手賺正式員工工資了。
他和其他同齡的愣頭青不同,腦子活,有眼力見兒。
店裡的儲值卡和美發產品,他賣得比老師傅還快。
這一年多,他給店裡做打掃當司機做苦力,還給我媽做飯當司機,陪她聊天。
我媽身體好轉,有他一半功勞。
我到店的時候。
他正在給大家講自己當年周旋在幾個富婆之間的故事。
有人驚訝地問:
「天吶!時間管理大師啊?換著同居還能不露餡?」
程跡一臉不理解:
「為什麼會露餡?講好理由圓好謊就不會啊?」
「就不說別的,你的手機他查不查?」
程跡邪魅一笑,晃了晃手機:
「我倆手機都是雙系統。」
「行,算你牛,不過我見過有人電腦微信翻車的。」
「嗐,翻個屁的車,你沒聽過有個東西叫文件傳輸嗎?需要電腦傳東西登那個就好了。」
心頭猛地一跳。
程跡還在吹噓他的「雙系統」神技。
我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
沒等到中午,我就提前回了家。
13
打開席星躍的電腦,熟練地輸入密碼。
聊天記錄空空如也。
但以往傳輸過的文件,只要沒清理,就還躺在默認的下載文件夾里。
我的手有些抖,搜了教程,找到了那個文件夾。
機票行程單和酒店預訂單截圖,赫然在列。
目的地不是安城,是三亞。
還有張網圖,是一家以情侶海景聞名的度假酒店。
我死死盯著那張酒店效果圖。
情侶浴缸正對落地窗,窗外是海天一色的蔚藍。
意料之外地,我沒有崩潰。
反倒有一股奇異的亢奮從脊椎升起。
像一個困在死局裡的棋手。
在對方走出致命一步時,反而看清了全局,找到了唯一的破局之路。
這麼多年,因為對方的點滴恩情。
我一直在隱忍,在妥協,在退讓。
試圖用愛和包容去修補這段早已被外界侵蝕得千瘡百孔的感情。
現在,我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說放棄了。
原來,最徹底的解脫,是被推下懸崖,而不是在崖邊苦苦掙扎。
我將機票和酒店,連同那張刺眼的酒店效果圖,一併保存下來。
然後,我平靜地關上電腦,開始打掃衛生。
就像過去無數次那樣。
只是這一次,我打掃的不是垃圾污漬。
而是這件屋子裡,最後屬於我的痕跡。
14
席星躍「出差」的第五天,電話終於來了。
他像往常一樣,問我忙不忙,有沒有按時吃飯,語氣裡帶著一絲疲憊和滿足。
「嬋嬋,我後天就回去了。」
「好啊。」我平靜地回應。
「想我了沒?」
「嗯。」
也許是我的冷淡讓他有些不安,他急忙補充道:
「給你買了禮物。」
我笑了笑:
「是嗎?那我也有個問題想問你。」
「什麼?」
「你真的是去安城出差?一個人嗎?」我問得又輕又慢。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隨即傳來他略帶不悅的聲音:
「你什麼意思?懷疑我?不是跟你說了嗎,工作上的事。」
「哦?是嗎?」我輕笑一聲。
「可我怎麼聽說,你去的是三亞呢?」
席星躍的聲音瞬間拔高:
「誰跟你胡說八道!」
「誰胡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敢開視頻嗎?讓我看看你出差的酒店長什麼樣。」
他果然慌了,支支吾吾地找藉口:
「我……我現在在外面跟同事吃飯呢,不方便。」
「孟嬋你以前不這樣的,我們之間的信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