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緊給我滾去沙發睡!大半夜的嚇死你媽了,明天我跟你爸還得幹活呢!」
李哥被罵也不生氣,抱著被子就去前廳的沙發睡了。
看著他們一家打打鬧鬧的,我有些羨慕。
依稀記得父親還在的時候,我們一家人也是這樣。
他總是支持我的愛好,我那時說想去跳舞,他也說等去完奶奶家,就送我去學著試試……
看著自己空蕩蕩的雙腿,我猛地回過神,不願再想。
一夜相安無事,但第二天,我卻在上廁所的時候開始為難。
李嬸家裡是旱廁,我自己在輪椅上,實在不方便。
躊躇之時,李嬸給我遞來了東西。
「吳音啊,你是不是想上廁所啊?你用這個!」
04
我一看,心裡就有點發酸。
這是李叔用手工打造的木坐架,正好能支在旱廁上。
原來他一大早起來在外一直忙活,就是在干這個。
「謝謝嬸,謝謝叔……」
我哽咽出聲,這下徹底相信了在這邊生活的不全是壞人。
至少李嬸一家肯定不是。
對他們我也終於有了笑臉。
有時候我甚至荒謬地想,我要是不殘疾就好了。
雖然只相處兩天,卻比我過去十年感受到的溫暖還多。
即使我不是他們家人,他們也掏心掏肺地對我。
父親走後,我很少見到母親對我笑。
我總是覺得這不怪她,只是因為我累贅,所以也從來不敢多奢求什麼。
她能給我一口飯吃,能偶爾做一做康復,就已經很好了。
我不能在這種情況下,還心安理得地要求她愛我。
不管是平常受到她的冷眼,還是因為別的什麼,我都覺得是因為自己的原因。
所以,我從來都是沉默接受,甚至覺得有些理所應當。
晚上的時候,他們就給我帶來了奶奶馬上回來的消息。
我握緊輪椅把手,知道該面對的總是要面對。
「吳音,你奶奶這些年其實一直都在自責,每次跟我們提起你,眼睛都是紅的。」
李嬸推著我往院子外面走,滿是苦口婆心。
對此,我卻並不接受。
我深知自己情緒並不夠穩定,可還是控制不住,幾乎算是心理陰影一樣沖他們發了脾氣。
「她既然這麼捨不得我,這麼多年為什麼都不來看我哪怕一次?」
「李嬸,你別說了,我知道你們一家是好人,看別人也是善良的,但是那個老太太不是你說的那樣!」
李嬸被我說得一愣,李叔也重重嘆口氣。
只有李哥還愣在一旁沒搞清楚狀況。
氣氛一時凝滯,我剛說完,就看到院子門口一個步履蹣跚的人進來了。
是奶奶。
她第一眼就看見了椅子上的我,當場眼裡含淚。
「小音!」
我微愣,對這個小名顯得既熟悉又陌生。
多少年沒人叫過我小音了。
可我卻從李嬸手裡奪回輪椅的控制權,直接和老太太擦肩而過。
路過大門門檻的時候,奶奶本能地想上前扶著。
「別碰我!」
我咬牙拒絕,嚇了她一跳,還是一邊的李哥搭了把手,我才成功從院子裡出去。
我推著輪椅,在村裡漫無目的。
天色漸暗,只覺得自己又一次無家可歸了。
在偏僻處時,輪椅卡住了,我幾次都沒能控制它從碎石里出來。
一時間,各種情緒瞬間讓我崩潰。
我嚎啕大哭起來。
「吳音……」
這時李嬸走了過來,躊躇半晌才開口。
「嬸想跟你嘮嘮,你看行不?你跟你奶奶也不能繼續這樣下去啊。」
她應該也是怕我出事,一直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
「不用了。」
我想都沒想就直接拒絕了。
「她一個害死我爸的兇手,我憑什麼和她和解?」
「當初要不是她作妖,非得要進城跟我們一起住,怎麼可能會出事?!」
李嬸一愣,好半天才問。
「……這是你媽說的嗎?」
我直接點頭,情緒顯得十分激動。
「當然!所以這些年我無時無刻不恨她!要不是她,我爸也不會出事!我更不會殘疾!」
李嬸沉默下來,半晌低聲開口。
「那如果,這事其實不是這樣呢?」
05
「……什麼?這怎麼可能?」
聞言我只覺得荒謬,剛對李嬸一家緩和的態度也再次尖銳起來。
「你們不會是合起伙來騙我的吧?!」
李嬸卻嘆了一口氣。
「吳音,你就讓嬸跟你好好說道說道當初都發生了啥吧?」
「你知道,嬸是實在人,不能扯謊騙你,你聽嬸說完再決定原不原諒你奶行不?」
「如果最後你還是不想見你奶奶,也不想原諒她,嬸去給你說。」
我猶豫半天,還是點了下頭。
只是因為我很好奇,她到底還能把這件事說出什麼花來。
在李嬸口中,我知道了另一個不同的經過。
當年,並不是我奶要來城裡玩,而是我媽非要吃鄉下野山貨。
我奶奶那時候都已經五十多了,她費盡力氣採摘各種菌菇之後,我媽催得緊,只能讓我爸半夜驅車來拿。
李嬸說那天老太太在山裡忙活到後半夜,她看到她的時候,臉都凍白了。
可最後,我奶奶等到的竟然是我爸的死訊。
「……你總說那是你爸,那又何嘗不是你奶奶的兒子?」
「她當時也跟著急得住了院,後來也是緩了好幾年才能和人說話。」
「你奶奶雖然自責,但絕不是你媽說的那樣!她怎麼能這麼騙你?!」
李嬸語氣義憤填膺,我卻在愣怔之後,並不相信。
「你和我奶奶鄰居這麼多年,你倆關係好,自然幫著她說話,我不信你們!」
這時,奶奶被李哥攙扶著流著眼淚走了過來。
「好孩子,你快讓奶奶看看,奶奶這麼多年,好想你啊……」
她幾步走近,擦了擦眼淚,顯然也聽見了我們的對話。
「這麼多年你被你媽一面之詞騙著,不相信我也是正常,奶奶會跟你解釋。」
我卻看見她這副可憐樣子就覺得心煩,當場怒斥出聲。
「不用了!我會自己問我媽!你們一幫人合起伙來一起騙我,沒有一句真話!」
說完,我直接拿出手機給我媽打電話。
可幾次都被對方直接掛斷了。
我愣了愣,終於反應過來她把我拉黑了。
看見我的反應,李嬸和李哥對視一眼,顯然也十分瞭然。
「她……我這兩天給她發了不少消息,我以為她去外面打工太忙了,所以才……」
我喃喃出聲,自己也說不下去了,疑惑地給她發了個消息,猩紅刺目的感嘆號。
「她怎麼把我拉黑了?她……她不要我了嗎?」
我陷入迷茫,不信邪地反覆添加她,沒有任何反應。
「吳音,我幫你看看?」
這時,李哥湊了上來,按照微信號嘗試搜索,找到了我媽。
「怎麼樣,她是不是這個號不用了?或者是,手機停機欠費了?」
我迫不及待湊上去,自己都沒意識到,從剛才開始我就在本能替我媽開脫。
「李哥,給我看看!」
我迫不及待地伸手,李哥卻不願意給我。
「還是……還是別看了吧!」
我疑惑看他,趁其不備搶了過來。
看到我媽朋友圈的瞬間,我呆滯了。
06
朋友圈裡的我媽,似乎並不是她說的那樣辛苦。
反而,光鮮亮麗。
那是我從沒見過的開朗陽光的我媽。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她和王叔舉止親密地留下了無數照片。
那些我以為的外出打工,全都是旅遊。
她甚至精心拍好九宮圖,每一張,每一個地方,都無比恩愛。
我拿著手機的手忍不住地顫抖,眼淚奪眶而出。
這時李哥不忍看我這樣子,連忙搶走手機。
「哎呀,你說你,看這個幹什麼。」
我淚眼婆娑地看著他,哽咽出聲。
「她……」
她是真的不打算要我了。
最近的一條動態,是她和王叔不知道在哪裡看日出,舉止十分親密。
日光燦爛,他們相擁而吻。
而我媽配的文案,也是簡短的一句。
「恭喜自己,重獲新生。」
日期,正是昨天把我拋下之後的時間。
那天拋下我之後,他們就去旅遊了。
「李哥,我不信,我不信我媽不要我!我求求你,讓我用你的手機給她打個電話好不好?她肯定不會不要我的!」
我抓住李哥的胳膊哀求出聲。
電話很快撥通,但我只來得及叫了一句「媽」,她就飛快表示認錯。
「對不起啊吳音,想必你也知道了,你之後自求多福吧。」
說完這句,她直接掛斷。
再打就是拉黑了。
我呆愣住,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對我。
李嬸走了過來,拍了拍我的手背開口。
「你那個王叔,是從什麼時候出現的啊?」
聞言,我顫抖著開始回憶。
「王叔是我爸還在的時候,我媽的老朋友……」
「我爸死後,他也經常出現幫我們一家,之前害我殘疾的畜生,就是在他的幫助下送進去的。」
但隨著我的講述,他們都沉默了。
我也有了不好的預感。
旁觀者清,他們能看出來王叔和我媽的感情並不純粹。
雖然沒有明說,但我也能看出他們的欲言又止。
現在想來,當初我媽交往那個畜生男朋友的時候,王叔似乎很久都沒來過。
兩個人原來還分手過?後來又復合了?
復合的條件,是不要我嗎?
這時,我奶奶突然就哭了出來。
「鄭欣這個沒良心的!她怎麼能做出這種事?!」
鄭欣,正是我媽的名字。
「什麼外出打工!她怎麼能這麼騙你?無非就是錢到期了,不想再養著你了!」
「你、你在說什麼啊?」
我迷惑出聲,奶奶拿出泛黃合同。
「你爸當初出車禍之後,對面的司機看你們情況不好,也主動要求賠償了!」
「你媽當初還去鬧,還說要他賠償你十年的醫藥費和各種贍養費學費!」
「現在看來!豈不是剛好十年?!」
我只覺得自己聽錯了。
她什麼意思?
她的意思是說,這些年我媽養我其實沒多花過一分錢,甚至是我的賠償在養著她。
「你別胡說八道了,我媽不會這樣的……」
我咬牙開口,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從本能上,我其實是拒絕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