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沁太清楚了。
她多聰明啊。
聰明到甚至有些自負。
所以聶喆為了打消代沁的心防,打的約會名頭就是要幫她拿到這個項目。
代沁以為聶喆對自己念念不忘,稍微吐露點,她是不是可以把這個項目做得成本再低一點。
畢竟做這個項目前,自己可是財務總監。
多花了公司的錢,自己也會心疼的呀!
況且,都知道這是我送給她的項目,做成了她也不好邀功。
但是如果成本控制超出預期,她至少可以把仗打得再漂亮一點,在我這裡扳回一城。
但她沒想到的是。
人家醉翁之意不在酒。
代沁那樣努力,為了公司兢兢業業。
為了居世均,多年不嫁。
到了今天,全都毀了。
「別掙扎了。」
居世均留下這句話就離開了。
可很明顯,代沁沒有要走的打算。
19
她再次把矛頭對準我,聲音因激動而格外尖利。
「蘇荻漪,你要不要點臉?」
「假扮夫妻有意思嗎?」
「明明都沒有感情了,你為什麼還要霸著妻子的位置不放!」
她往前逼近一步,充滿了不甘與怨毒。
「明明在家待得好好的,為什麼還要回來!」
「對付我你很有成就感吧?」
「但我告訴你,即使我走了,還會有無數個代沁,世均永遠不可能再愛你!」
我靜靜地看著她,直到她聲嘶力竭,才緩緩搖頭,露出了一絲近乎悲憫的微笑。
「成就感?對付你?」我輕笑一聲,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咖啡,輕輕晃了晃,「代沁,你太高看自己了,也太小看我了。」
我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一樣砸在她心上。
「我回公司,只是為了拿回屬於我自己的東西。而你,從來都不是我的目標。」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目光平靜地與她對視。
「說了你可能不信,我這個人和我爸一樣愛才,我給了你十二年的時間,讓你在這家公司里發光發熱。你以為你和世均那些蠅營狗苟,我真的不知道嗎?」
我向前一步,壓低了聲音,氣息幾乎拂過她的耳廓:
「小打小鬧我都沒放在眼裡,我默許,是因為你有價值。」
「我默許居世均在外面亂來,也是因為他對公司有價值。」
「你們為公司創造的利潤,遠大於給我帶來的那點不愉快。」
「我們本來可以相安無事的,直到你意圖宣誓主權,把自己當作女主人。」
「是你主動來招我的。」
我看著她瞳孔驟然收縮,滿意地退後一步,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惋惜。
「所以,雖然不舍,但我還是得讓你走。」
她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卻依舊強撐著最後的尊嚴。
嘴唇翕動,乾脆地吐出幾個字:「不用你讓我走。」
「我主動辭職。」
20
「你有這樣的覺悟,就再好不過了呀,」
我點點頭,坐回我的位置,十指交叉,擺出談判的姿態。
「不過走之前,有筆帳,我們需要算清楚。」
我拉開抽屜,將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居世均這些年給你買的東西,還有……你利用職務之便,從公司拿走的那些,都該還回來了。」
她驚愕地瞪大眼睛,仿佛聽到了天方夜譚:
「你在說什麼?什麼錢?!我兢兢業業,自己賺錢自己花,光明正大!」
「光明正大?」我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頓地問,「哦?那你知道,居世均在我父親去世後,持有的所有股份,都只是代持嗎?」
她的表情僵住了。
「他是名義上的大股東,看似掌握管理權,實際每年只拿固定薪水。」
看她臉上的震驚。
顯然,她不知道。
「H 市江灣一套平層,他得打工二十年才能賺到。」
「但他卻給你買了三套。」
代沁的臉色開始發白,嘴唇無聲地顫抖。
我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繼續道:
「你們利用海外市場的渠道,做了一個漂亮的殼公司,近三年,至少轉移了九位數的資金出去。」
「唔……你來幫我算算這筆帳,這合理嗎?這合法嗎?」
「你做了這麼多年 CFO,你最清楚了呀,對不對?」
她沒想到,他們千算萬算向好的退路,千方百計為新生活搭建的愛巢和金庫,在我眼中竟是透明的沙堡。
她想開口辯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好整以暇地補充,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討論天氣。
「哦,放心,雖然都是婚內財產,但我倒也沒那麼不通情達理,只還大件就行,低於一萬塊錢的首飾包包就算了,權當我給你這十幾年辛苦付出的遣散費。」
「還有。」我最後看著她,笑容溫和,話語卻淬了毒,「也不要妄圖用什么小把柄去威脅他或是我,小心搞不好把自己也套進去。」
我清楚地看到。
她臉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去,最終只剩下一片死灰。
21
女兒成人禮這天,我當著居世均的面,將父親遺囑里給蘇糖保留的那部分股份,正式轉到了她的名下。
在餐廳。
蘇糖舉起果汁,笑得眉眼彎彎:
「謝謝媽媽!」
我微笑著碰了碰她的杯子:
「你也要謝謝爸爸。爸爸幫你代持了這麼多年股份,也很辛苦的。」
那兩個字我咬得格外清晰。
蘇糖立刻心領神會,轉頭對居世均甜甜一笑:
「謝謝爸爸!那也拜託您,在我正式接手前,繼續幫我好好打理公司哦!」
陽光和煦,打在她臉上,在外人看來,這是多麼溫馨美滿的一家三口。
敗風景的是,居世均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他生硬地扯了扯嘴角,放下刀叉,藉口去了衛生間。
不多時,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他發來的信息:
【出來一下。】
我起身,在走廊盡頭找到了他。
他頹然地仰頭靠著冰冷的牆壁。
曾經意氣風發的臉上此刻只剩下破碎與認命。
「代沁趕走了,股權轉完了,管理權收回了,甚至連我的小金庫都一併端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轉頭看我,聲音沙啞:
「蘇荻漪,給我個痛快吧,下一步,是要離婚嗎?」
事發後的這段時間。
我依舊對他溫柔有禮,和從前的蘇荻漪別無二致。
他倒是不習慣了。
他轉過頭看我。
眼裡破碎、無奈,混合著無數種情緒,讓整個人看起來有些落魄。
無端讓人想起,居家破產那年,那個紅著眼卻不肯低頭的少年。
走廊人來人往,燈光迷離。
我剛準備開口,一個不速之客就踉蹌著沖了進來。
代沁扶著小腹,淚眼漣漣地看著居世均,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世均,」她顫聲宣布,似乎做好了最後一搏,「我懷孕了。」
居世均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你說什麼?」
22
居世均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故作驚訝地看向居世均,嘴角卻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聲音清晰:
「這就是你要和我離婚的理由嗎,老公?」
代沁眼裡瞬間閃過一絲驚喜。
居世均茫然搖搖頭。
「不是,我也是剛知道。」
「我還以為你要和我離婚,去和她一起養別人的孩子。」
「什麼別人的孩子!」
「世均,這就是你的孩子!我沒有找過別人,而且你從來不做措施,你怎麼能不認他呢?」
居世均被她晃得搖頭晃腦,一時竟想不出任何說辭。
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打破了這荒唐的僵局。
「天呀!」
「世均你怎麼回事?居然不告訴人家你早就已經結紮了。」
「鬧出這樣的誤會,害得代小姐到處給孩子找爸爸,多不容易呀!」
「你真的是沒有心!」
沒錯,當年我生下蘇糖。
居世均為了打消我爸的顧慮做了兩件事。
一件是孩子隨我姓,另一件就是做了結紮,並且是不可復通的那種。
因為那時候,他愛我。
也以為我很愛他。
我的話音剛落。
代沁臉上的驚喜、期望、瘋狂,瞬間碎裂成一片空白。
她搖搖欲墜,最後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一句歇斯底里的尖叫,不知是罵他,還是在罵自己:
「你……你簡直不是東西!」
23
居世均想要離婚。
他以為在代沁和盤托出一切醜聞後,離婚會是我遞給他的最後審判。
他想錯了。
離婚是不可能離婚的。
居世均想要的自由,我不能給他。
離婚意味著他會分走蘇家的財產。
搞不好還會動搖輿論。
況且我爸培養了他那麼多年。
我父親花了很長時間,才將一塊璞玉精雕成現在的樣子。
一個熟悉蘇家所有業務、精通商場規則、能為蘇家創造最大價值的居世均。
現在這件作品剛剛打磨到最完美的時候。
我怎麼可能輕易放手。
他背叛我的代價,不是失去我。
而是永永遠遠地,為我和我的女兒,蘇家唯一的繼承人打工。
用他的餘生,來償還他曾經的野心與貪婪。
況且,蘇糖還沒結婚。
我的女兒,是我傾注一切心血的未來。
她的人生履歷必須完美無瑕,她的家庭背景必須堅不可摧。
我不允許她在將來遇到心儀的男孩時,需要去解釋自己來自一個破碎的單親家庭。
我不允許任何人,能用父母離異這種標籤來揣測她的性格,攻擊她的軟肋。
我要給她的,是一個堅固、完整、美滿的家庭。
不美滿的部分我來替她承受。
她的父親,會永遠是那個在商界叱吒風雲、在家裡對她慈愛有加的居世均。
父母全心全力只為她。
也只能為她。
24
在波拉波拉島享受陽光海灘的媽媽聽說了這場鬧劇,給我打來電話。
「當時我勸你你不聽,非得選居世均。」
「如果選個門當戶對的,是不是就沒有這些事了。」
我看著窗外,陽光正好,微風和煦。
我笑了:
「媽,人生哪有那麼多如果呢?」
「誰讓我和我爸只想把財產留在蘇家手裡。」
「現在多好呀,我只是和他談個戀愛,生個孩子,他就可以一直給蘇家賣命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撫摸著手機上女兒的相片,輕聲補充道:
「再說了,男人嘛,都大差不差。」
「既然總要選一個,當然要選個賞心悅目的。」
「不然,我的糖糖,哪能有這麼漂亮的臉蛋呀!」
番外
1.
時間是最高明的化妝師。
它能撫平最深的傷口,也能掩蓋最醜陋的真相。
距離那場幾乎將我釘在恥辱柱上的攤牌,已經過去了五年。
五年里,我從公司的掌控者又變回了高級打工仔。
蘇荻漪沒有和我離婚。
她只是用一種更體面的方式,將我囚禁在了這座名為家庭的金色牢籠里。
我依然住在 H 城頂級的別墅區。
開著最新款的豪車。
手腕上的百達翡麗每年都在換。
但以上這些,所有人都不是我。
在任何公開場合,蘇荻漪都挽著我的手臂,笑得溫婉得體,我們依舊是外人眼中恩愛不疑的模範夫妻。
但只有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
因為蘇荻漪還是延續之前和我分床睡的習慣。
以前至少還有代沁。
雖然我年紀也不小了。
但是作為男人,一樣……也有需求。
失眠的症狀越來越嚴重。
以至於每次我覺得難耐的時候,就會無數次在深夜復盤。
試圖找出自己究竟哪一步走錯了。
或許是從一開始。
我就低估了蘇荻漪的隱忍與城府。
我以為她回歸家庭十幾年,早已被磨平了稜角,變成了一個只會關心女兒成績和下午茶點心的、無害的瓷器。
我錯了。
她不是瓷器,她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劍,而我親手給了她出鞘的理由。
如今,這把劍的主人,又多了一個。
我們的女兒,蘇糖,以最優異的成績從常春藤畢業,空降公司,從基層做起。
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一個過渡。
蘇荻漪在用最穩妥的方式,為她的繼承人鋪路。
蘇糖很像她母親,尤其是那雙眼睛,總是帶著淺淺的笑意,卻讓人看不透底。
但她又比蘇荻漪多了一份年輕人特有的活力與親和力。
她會抱著我的胳膊撒嬌,甜甜地叫我爸爸,向我請教一些項目上的問題。
那一瞬間,我甚至會產生一種錯覺……
或許,我還能從女兒這裡找回一絲作為父親的尊嚴與價值。
我開始更密切地關注她,不僅是在工作上,也包括她的生活。
我私心以為,這是父親對女兒的關愛。
直到那天,我看到了自己曾經的倒影。
2.
蘇糖接手的第一個項目,是公司新開發的智能家居生態鏈。
為了這個項目,她組建了一個非常年輕的團隊。
裡面全是她從各大高校和競爭對手那裡挖來的技術天才。
其中最出色的有兩個。
一個叫林哲,是國內頂尖大學計算機系的博士,在算法領域天賦異稟,為人有些內向木訥。
另一個叫陳啟,是從矽谷回來的項目經理,陽光開朗,極擅長資源整合與團隊協作。
我注意到,蘇糖對這兩個年輕人都格外上心。
那天下午,我路過茶水間。
透過玻璃隔斷,看到蘇糖正把一杯手沖咖啡遞給林哲。
她側著頭,聽著林哲略顯緊張地彙報技術難題,眼神專注而溫柔。
「林哲,我知道這個模型很難,」
她的聲音輕柔得像羽毛。
「但我相信你能做出來。別管別人怎麼說,在我這裡,你就是最特別的。」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林哲的臉瞬間漲紅,原本黯淡的眼神里,迸發出了驚人的光亮。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抱著筆記本電腦,像個領受了勳章的騎士,匆匆離去。
我站在原地,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湧上心頭。
那樣的眼神,那樣的偏愛。
那句:「你就是最特別的」。
好像有人對自己說過……
兩天後,公司舉辦季度團建,在郊外的一個度假村。
晚宴後的篝火旁,我又看到了相似的一幕。
3
這次的對象是陳啟。
他因為一個供應商的問題顯得有些沮喪,一個人坐在角落裡。
蘇糖端著兩杯酒走過去,坐在他身邊。
「怎麼了,悶悶不樂?」她用輕鬆的語氣調侃,「遇到一點小挫折,就被打倒了?」
陳啟苦笑:
「蘇主管,這次是我沒處理好。」
「不,」蘇糖搖了搖頭, 目光在跳躍的火光中顯得格外真誠。
「這個項目能有現在的進度,你是首功。」
「在我心裡, 沒有任何人能替代你的位置。這個團隊, 不能沒有你。」
「我也不能。」
她碰了碰陳啟的杯子,仰頭一飲而盡。
陳啟愣愣地看著她,眼中的陰霾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感激、仰慕和……某種愛意的複雜光芒。
我的心, 猛地沉了下去。
我終於知道那份熟悉感從何而來了。
當年,我對代沁, 用的也是同樣的手腕。
我會當著眾人的面誇她能力出眾, 無人能及。
我會在她失落時給予最貼心的安慰, 告訴她在我心裡她有多重要。
我讓她覺得自己是唯一的。
甚至縱容她把自己當作不可替代的二老板娘, 從而心甘情願地為我衝鋒陷陣,奉獻了她整個青春。
明清兩朝的繡坊老闆納妾,納能妾。
用性和情感操控女人,女強人。
我一直以為,這是我高明又低成本的馭下之術。
可現在, 看著我的女兒如此嫻熟地運用著同樣的技巧,我忽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她是從哪裡學來的?
4
一個周末的午後。
我提前從一場無聊的酒會脫身回家,別墅里很安靜。
書房的門虛掩著, 裡面傳來蘇荻漪和蘇糖的對話聲。
「糖糖,林哲和陳啟都是難得的人才。」
是蘇荻漪的聲音,帶著一絲提醒的意味:
「但你這樣, 會不會……玩火?」
緊接著,是蘇糖清脆又帶著一絲狡黠的笑聲。
「媽, 您放心, 我有分寸。」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說出了一句讓我如遭雷擊的話。
「這跟您當年對我爸用的那招不是一樣嗎?」
「要讓他們覺得自己是特別的,是被偏愛的,他們才會心甘情願地為我打工,把公司當成自己的來拼呀!」
打工……
這兩個字像兩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我的耳膜。
轟的一聲,我腦中的某根弦徹底斷裂。
所有的畫面瞬間串聯在了一起。
5
賣掉姑姑送的包、湊錢給我交學費的蘇荻漪。
我說「我會還你的」時候, 她眼中那看似感動實則瞭然的笑意。
她父親的百般刁難,和我們結婚後她看似無奈的放權。
她退居幕後,默許我和代沁的一切, 讓我以為自己終於掙脫了束縛,得到了管理權……
還有代沁。
那個我曾以為被我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女人。
我給她的偏愛。
我許諾未來。
我讓她覺得自己是勝利者, 以此來換取她的忠誠和能力。
我曾多麼得意於自己的手腕。
可直到這一刻, 我才幡然醒悟。
這一切或許從她接觸我開始。
或許從岳父同意她和我結婚, 卻通過對我的打壓讓我不得已放棄一些條件開始。
或許從遺囑里的股份都是替女兒代持開始。
在蘇荻漪和她父親構建的龐大棋盤上。
我和代沁,根本就是同一種人。
蘇荻漪默許代沁的存在, 不是因為她大度,也不是因為她懦弱。
她只是像一個主人看著自己最得力的獵犬,又養了一隻小獵犬。
只要它們能帶回獵物,主人從不在乎它們在窩裡如何爭寵。
我以為我給了代沁一個虛幻的二老板娘之夢。
卻不知道,我自己也活在一個更宏大的男主人幻覺里, 並且為此兢兢業業地為蘇家打了半輩子工。
我扶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
走廊盡頭的穿衣鏡里, 映出一個穿著考究、面色慘白的男人。
那身名貴的西裝,此刻看起來像一件無比滑稽的戲服。
我不是居世均。
我只是蘇家的,另一個代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