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她鬆了口氣:
「還好,我還以為要三個月呢……那樣就趕不上我的入學了。」
我失笑,颳了下她的鼻子:
「怎麼會錯過?你入學,媽媽還要送你一份大禮。」
「什麼大禮呀?」
我揉揉她的頭髮:「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10
為了方便與客戶溝通,我入住了對方公司高層所在的 J 酒店。
找這個項目開刀,是因為對方負責人與我有舊。
合作洽談比預期要順利。
人還在回程的飛機上,就有騎牆派給我發恭喜小作文。
回到公司,我把一萬二的住宿費發票交到財務部後。
財務新來的小李,破天荒地敲了我兩次辦公室的門。
他一臉為難:
「蘇董,這個……最近剛下了規定,為了控制成本,所有高管出差的住宿標準,每晚不能超過三千塊。」
我看著他手裡那張燙手的發票,瞭然於心。
這是代沁的投石問路。
我沒說話,只是輕輕點點頭。
小李見我沒發火,反而更緊張了,他壓低聲音:
「代總監說,公司要一視同仁,規定就是規定,希望您能理解。」
「別緊張,我理解。」
我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我抽出一疊現金,連同那張發票一起推到小李面前。
「按規定報,多的部分我自己補。」
「這件事,為難你了。」
小李愣住。
似乎是沒想到令自己戰戰兢兢的任務居然會這麼順利。
我端起咖啡,慢條斯理地吹了吹熱氣,目光溫和:
「年輕人在職場,總是會有許多不得已的時候,我能理解。」
「回去交差吧!」
再抬頭,小李的目光里多了感激:
「謝……謝謝蘇董。」
小李逃也似地離開辦公室,話里的感激不似作偽。
代沁想用新規針對我。
可這財務部,總監下面有部門經理,部門經理下面還有主管。
結果這點事,一堆人精推到最後,居然派個實習生來打頭陣。
原本我還以為,代沁在公司紮根十多年,手下的人能多忠心耿耿。
現在看來,不過如此。
要害部門,人心不穩。
四千塊,買了一招奇臭無比的先手棋。
這筆帳,太划算。
11
本以為代沁還能有什麼新招數。
沒想到她在上次吃過甜頭後,開始對用報銷制度給我添堵這事樂此不疲。
後來我想通了。
不是她不想用別的方式。
而是她現在身為 CFO,熟悉又善用這套規則。
所以喜歡在自己的舒適區蹦蹦噠噠用這些小手段來膈應我。
截止目前。
我一共談成了三個項目。
出差了三次。
連同墊付和補的報銷款項已經快 10 萬。
差不多了。
我決定給她回個禮。
12
上周招待客戶預支的款項被我花超了。
遞交的報銷材料里,還有幾張非正式收據。
果不其然。
等了半個月,報銷款遲遲未到。
下午,我趁著人最全的時候,去了財務辦公室。
負責的經理姓宋,看著面生。
我沒顧忌,開門見山。
「宋經理,我那筆去 K 國的報銷單,一共不到 5 萬,壓了快一個月了。」
他一愣,只堆著笑打太極:
「我這兒……正忙。」
「我也忙,」我打斷他。
「但沒有一邊替公司賺錢,卻自己墊錢的道理對不對?」
「我們好像沒熟到有過節的地步吧。」
「還是說,宋經理這樣是在替誰出氣呢?」
我直白地問,目光純澈。
宋經理立刻拘謹起來,一臉的有苦難言:
「嗐,哪能呢?」
財務部瞬間寂靜無聲。
沒人抬頭,但所有耳朵都豎了起來。
片刻,代沁踩著高跟鞋來了。
她披著愛馬仕的薄衫,雙臂交疊,姿態從容。
估計她也等了很久。
代沁捏著我的票據笑裡藏刀:
「蘇董怕是太久沒上班不了解。」
「沒抬頭,沒印章,真假難辨,財務沒法入帳哦。」
這話一出,倒顯得我無理取鬧了。
「招待前可不是這麼跟我講的,報銷制度明確規定出國招待允許現金支出,並且特殊情況下允許一定額度的非正式票據。」
她迎上我的視線。
「您也說了,那是招待前,制度就是您出去這一周改的,都上過會的呀。」
她故意放慢語速:
「現在,非正式票據難辨真假,就是不行了哦!」
我反問她:
「那你的意思是,為了證明票據的真實性,我該去給當地的烤乳豬廚子現註冊個公司,再刻個章?」
「冤枉人也得有個尺度吧?」
代沁抱臂側頭,在我耳邊譏誚地笑,而後低聲說:「蘇董就別掙扎了,冤枉你的人本來就知道你有多冤枉。」
我話鋒一轉反問道:
「哦,又不是一群人盼著我拿下項目的時候了?」
她像是聽了笑話:
「蘇董,那是公司給你的機會。你不願意,有的是人願意做。」
就等這句呢。
「好。」我站直身體,看著她。
「代總監找願意做的人吧,K 國項目下周就招標,所有資料都在我這。」
代沁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終於反應過來,這些不合規的票據,是我故意遞出的鉤子。
她下意識掃了眼四周,才驚覺我為什麼直接來財務部,而不是直接去她的辦公室。
現下許多雙眼睛正盯著這場鬧劇。
她沉默片刻,試圖找補:
「這是兩回事……」
「怎麼兩回事?您剛剛的意思就是這項目不用我乾了呀!」我沒給她台階,「這樣,報銷費用我不要了,就當請全體股東吃飯了。」
「至於 K 國的客戶和項目,您另請高明吧。」
說完,我轉身就走。
13
K 國的項目之所以這麼多年遲遲未推進,不是因為別的。
單純是因為父親去世了,合作續約受阻。
這個項目總金額高達 9 位數。
居世均若是敢說不想要這口肥肉,第二天就能被那些老古董用唾沫淹死。
這些年,也不是沒人嘗試過,就連居世均自己也是屢屢碰壁。
前幾年,代沁帶著一隊人在 K 國蹲了一個月,愣是連合作方負責人的面都見不到。
我談成合作,股東固然高興。
不過以代沁要強的性子,心裡估計早就不平衡了吧。
我回了辦公室,舒坦地坐在椅子上等待事態進一步發展。
不多時。
居世均進了我辦公室。
我頭都沒抬,冷著臉對著電腦一通敲鍵盤。
「忙著呢,沒空。」
居世均面帶笑意地問:
「忙什麼呢?」
「掃雷。」
「哦!什麼掃雷這麼先進,還需要用鍵盤的呀?」
他的話裡帶了點調侃的意味。
誒呀,光顧著高興,得意忘形了。
剛才,應該按滑鼠的。
居世均問:
「蘇董得空了,賞臉聊聊?」
我停下手裡的動作看著他。
「你要聊什麼?」
居世均牽過我的手掌摩挲:
「代沁跑到我那,哭得梨花帶雨的。」
「你說你就為了幾萬塊錢,至於嗎?」
「在財務部給她罪受,你讓她以後在下屬面前還怎麼抬頭?」
我抽回手,拽出濕巾。
一個指頭一個指頭地細細擦拭,冷著臉道:
「這事是這麼算的嗎?」
「還有,這是你這趟來找我的重點嗎?」
他分明是為了項目才來的。
居世均拱手作揖:
「我的錯,我的錯。」
「這樣 K 國項目還由你來做。」
「至於報銷款,三天,不,兩天之內,一定到帳,行嗎?」
「行呀,但是代沁得給我道歉。」
14
我如願得到了代沁的道歉。
K 國的項目也大獲全勝。
由此我俘獲了一群擁躉,其中甚至包含以前不看好我的董事和股東。
慶功宴上,居世均春風得意。
酒過三巡,他把我拉到一旁。
「上次代沁受了委屈,但也是為了公司好。」他話裡有話,「K 項目後續收尾工作繁重,你看代沁有經驗,讓她也進項目組,幫你分擔分擔?」
我晃著酒杯,猩紅的液體在杯壁上掛出一道弧。
「我的項目組,什麼時候需要她來分擔了?」
「蘇董,格局大一點。」居世均拍拍我的肩。
「都是為公司,功勞簿上多個人,也好看嘛。」
說白了,就是想來摘桃子。
把 K 項目的功勞分一半給代沁,好安撫她的情緒,也平衡我在公司的風頭。
除卻男女關係,他這麼在意代沁的感受,只有一種可能——
代沁有他不少把柄。
那就,從她開刀吧。
我冷笑一聲,把杯子重重放下。
「讓她進來可以。」
「但所有決策,必須我一個人說了算。她只可以聽,可以做,但不可以有意見。」
居世均立刻堆起笑:
「當然,當然。」
15
三天後,代沁火速搬進了 K 項目組的辦公區。
高管的人事任用效率這麼高。
不得不感嘆,居世均包括代沁現在的話語權確實足夠大。
她像個女主人一樣巡視著地盤,下巴微揚,眼裡是藏不住的得意。
我沒理會她的耀武揚威。
一周後,集團戰略會上,我拋出了一個新項目——城西科創園的整體招標案。
這是個香餑餑。
誰拿下,誰就是今年的業績之王。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我看向代沁,笑了笑:
「代總監能力出眾,這個新項目,就由你全權負責吧。」
代沁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想搶的是 K 項目收尾的功勞,這個倒是意料之外。
我們的關係還沒緩和到可以把一塊到了嘴邊的肥肉拱手讓給對方的程度。
她有疑慮,但又不清楚我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但當著所有人的面,我把高帽遞給她,她還是笑著接下了。
「……好,多謝蘇董信任。」
她咬著牙應下。
她以為我只是想把她從 K 項目支開。
她不知道,好戲才剛剛開場。
16
勢在必得的科創園項目被代沁弄丟了。
原因是有另一家公司給出了更高的報價。
這本來是沒什麼問題的。
但對方的出價僅僅比我們高出了 0.3% 個百分點。
價格優勢很微弱,也足夠精確。
這表明,公司的投標信息大機率被泄露。
首當其衝的嫌疑人,就是代沁。
而她坐在那裡想的是什麼呢?
她大概會想。
她沒做過。
可那個計劃書的報價從始至終只有自己和居世均知道。
她也清楚地知曉。
在這段貌合神離的夫妻關係中。
居世均正在和我爭奪管理權,她和居世均的關係幾乎到了牢不可破的地步,他是不可能在關鍵時刻自斷一臂的。
她看向居世均,卻沒有得到同樣的目光回饋。
等待她的,是董事和審計的問詢。
哦,我還找了兩位專業律師。
待審計部經理走完交代的質詢流程。
律師清晰地問:
「代沁小姐,請問您近期是否曾與對手公司的相關人員進行私下接觸?」
代沁開始緊張,她攥著拳頭想要否認。
卻抬頭看見了坐在她對面、抱著雙臂、從容微笑的我。
她明白了。
她搞明白了。
為什麼我會好心把這塊肉送給她。
為什麼在對家公司項目組工作的前男友會忽然找到她。
為什麼聶喆攥著自己的手,說自己已經很快就能買起房子,求自己和好了。
聶喆是能買起房子了。
代價是毀了她的前途。
招標開始前一周。
我讓林蔓找到了聶喆。
男人起初以為代沁當初和他分手,是因為他買不起 H 市的房子。
林蔓給他展示了代沁名下的房產。
有一套的購買時間甚至是在兩人還沒分手的時候。
聶喆將信將疑地找到代沁對質。
那一面,葬送了代沁的一切。
代沁抬眼與我對視良久,最終平靜開口:
「有的。」
會議室里響起了細微的騷動。
我揚揚嘴角。
她很聰明。
知道我既然出手,一定是有了萬全的準備。
她只能認栽。
她試圖作最後的掙扎:
「我見過對方項目組的聶先生,但那純屬私人約會,談話內容並沒有涉及公司任何一項業務內容。」
「我從未出賣公司利益。」
「好的,我們了解了。」律師最後確認,「這是您提供的全部陳述嗎?」
「是的。」
審計經理隨後宣布:
「鑒於項目金額重大且情況複雜,現決定你暫予停職,配合調查。期間請保持通訊暢通,公司保留依法追究的權利。」
「好。」她搖晃著站起身,「我可以走了嗎?」
眾人不約而同地看向居世均。
「居總?」她問。
一直沉默的居世均木然地點了點頭。
17
我和居世均回到他辦公室時,代沁也在。
一向利落的職場女性,此刻眼眶通紅,幾根髮絲凌亂地黏在臉上,哭得狼狽不堪。
見到居世均,她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全然不顧我也在場,紅著眼睛急步上前:
「我沒做過。」
「我不知道是怎麼泄露的……也許只是巧合。」
「世均,你是信我的,對不對?」
居世均沉默。
她仍試圖解釋:
「計劃書我一直放在保險柜,從沒亂放……」
忽然,她轉向我,勉強恢復冷靜:
「現在最要緊的,是查誰動了保險柜、誰偷看了計劃書。」
她抹掉眼淚,走近我,語氣發狠:
「一定……是有人別有用心。」
「我現在就調監控,現在就去查!」
她轉身就要衝出去。
「別查了!」
居世均突然開口,聲音果斷。
代沁整個人頓在原地。
她顫聲問:
「怎麼了?連你也不信我是被冤枉的嗎?」
我平靜地接話:
「他信你。」
她猛地回頭。
我輕輕一笑,低聲道:
「因為冤枉你的人,比誰都清楚你有多冤枉啊。」
18
這句話,像一根無形的針,瞬間刺破了代沁所有激烈的情緒。
她的哭訴、她的質問,戛然而止。
她一定想起來了。
就在不久前的財務部,自己對我說過同樣的話。
原來……是這樣。
原來我那天的忍氣吞聲,不是懦弱,而是記帳。
原來今天是一場我精心策劃的圍剿。
她反應過來什麼似的,轉頭質問居世均:
「世均她什麼意思?」
「你說話呀!」
居世均的沉默,讓她腦中蹦出了一個最不可能的答案。
「不是你,世均。」她不停搖動著居世均的手臂。「一定不是你對吧?」
男人還是沉默。
他當然不能說。
他怎麼能告訴代沁,就在幾天前,我把代沁和前男友約會的消息告訴他後。
我的律師坐在他的辦公室,他和代沁利用海外渠道做的那個殼公司的流水、每一筆資金轉移的證據,清晰地擺在了他面前。
甚至還附帶了一份草擬好的、以職務侵占和商業竊密為由的起訴書。
我給他的選擇很簡單。
要麼,棄車保帥,他全身而退。
要麼,魚死網破,他和代沁一起,面臨牢獄之災。
十幾年的情分和唾手可得的富貴,他只猶豫了三秒鐘。
「世均,你怎麼能這樣呢?」
「這對你有什麼好處呢?」
「你不是說,再堅持幾年就可以和我結婚的嗎?」
居世均垂眸嗤笑,既然我已經什麼都知道了,所以他再也不用在我面前遮遮掩掩。
他坦坦蕩蕩地倒打一耙:
「如果你沒和前男友糾纏不清的話。」
「見面之前,你不清楚他是對家公司項目組的嗎?」
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