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能變回真身,一圈一圈繞著他,給他降溫。
十幾歲的他像個張牙舞爪的猛獸,踹得我生疼:「別碰我,你別碰我。你不是人類,你不是正常女孩……你這條噁心的大蛇。」
現在回想起來,他或許從來沒有真正接受過我吧。
就如同今天那樣,始終說不出我是他的誰,他覺得我噁心。
為了破壞我和他父親的約定,他不惜和一個才認識三天的女孩……
罷了,一個人類而已。
只是可惜了這麼好的命格。
儘早找到一個合適的,離開這吧。
6
昨晚沒有給沈觀書例行降溫,我難得睡了個整覺,感覺自己的身體狀況都好了些。
平日裡,怕寒氣影響沈觀書,我也穿得偏厚,從來沒嘗試過露胳膊露腿的衣服。
這對我貪涼的體質來說,其實非常不舒服。
我換了一身短到膝蓋以上的小黑裙,把烏黑的長髮挽起,扎了個高馬尾。
推門出去,對上沈觀書和何皎皎正在庭中盪鞦韆,他站在後面,不緊不慢地推著鞦韆架。
那對鞦韆座椅,是我去山裡尋了天竺藤,一點一點親手編織的,天竺藤對沈觀書的症狀有輕微緩解作用。
倆人原本正低聲說著些什麼,見到我突然噤了聲。
沈觀書的眼神在我身上停留了好一會,才猶豫著喊了一聲:「銜月……」
「嗯。」
「我去找你父親,你們繼續。」
何皎皎卻一邊帶著害怕的眼神,一邊像是鼓起勇氣一般,走到我面前。
「銜月……姐姐。我聽觀書說過了,你……是他從小定下的娃娃親。」
「我不是故意破壞你們之間的約定的,只是,當時情況緊急,我遇到觀書的時候,他中了藥,又犯了病,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在我面前死掉。」
我抬眼看了下沈觀書。
他竟然會和別人介紹我是他的娃娃親。
這十幾年來,他明明從未在任何人面前承認過,就連他父親都沒有。
我看不清他葫蘆里裝的什麼藥。
「不重要,他既然決定好了,你也誤打誤撞解了他的病症,你們以後如何,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讓一下,我要去找沈老爺子。」
我自認為我說的這些話很合理,很平靜。
但不知為什麼,何皎皎的眼淚撲簌簌就掉了下來。
沈觀書一大步邁上來,把何皎皎護到身後,攥著我的手腕,用力收緊:
「玄銜月,你果然冷血。」
「皎皎好心找你道歉,你就不能服個軟,接受嗎?」
「你不過是仗著為我緩解了病症,才受我父親照拂這麼多年。如果我早點遇到皎皎,早就沒你什麼事了。」
7
我用力掰開沈觀書的手,手腕處生疼,留下了青紫的痕跡。
突然就覺得,和他沒什麼可說的。
他那些為數不多的對我散發好意的時刻,是偽裝也好,真心也罷,我讀不懂,也不想讀懂了。
我只是,習慣了身邊有且只有這麼一個人類男性,或許換一個,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況且,我又不是人類,才不會有那麼久的戒斷反應。
我無視沈觀書陰沉的眼神,扭頭就走。
沈泊岑果然在祠堂。
推門進去,他沒說話,遞給我一炷香。
我接過香,拜了三拜。
才冷靜開口:「祖上的恩情,是祖上的恩情,在我母親飛升的那一刻,就已經兩清了。而我守護沈觀書這些年,你該兌現的承諾還是要兌現。」
沈泊岑表情凝重,隨後坦然道:「可你也沒能按約定守護小書一輩子。」
「我承認,是小書先打破規則,可以他的脾氣,他不願意,誰都沒辦法,不是嗎?」
對於他的推脫,我並沒有太意外。
全海城最有排面的沈家,出動了上百位保鏢,找了三天三夜都沒能找到自家公子,原本就是演給我看的劇本。
母親,這就是你說過的,商人的思維,不帶任何情誼可言嗎?
「好,那就,這個數。」
我伸出一個手掌在沈泊岑眼前比劃了下。
他沒有絲毫猶豫,當場就簽給了我五千萬的支票。
這些錢,夠我在人類中混跡,聘請到我需要的替代者了。
「那套君子蘭的茶具,我很喜歡,也給我打包吧。」
我推開祠堂門,搖曳的燭火從我身後照過來,將我綿長彎曲、纏繞在一起的影子投射到身前。
我笑了。
是啊,我又不是人。
一個冷血的物種,何談讓人類對我生出一絲絲情感。
可我依然沒由來地覺得很噁心。
體內的絞痛來得猛烈,好像突然有隻手在腹腔內死命擰轉。
我蹲坐到地上,控制不住乾嘔起來,卻只吐出幾口酸澀的膽汁,眼前陣陣發黑。
8
「銜月,銜月……」
睜開眼,我竟然在沈觀書房間,沈觀書像平時一樣,從身後抱著我。
何皎皎並沒有和他在一起。
枕邊縈繞著他一貫喜愛的淡淡薄荷味。
我偏過頭,不動聲色地捂住口鼻。
「你能不能放開我,讓我出去?」
一開口,沒忍住又乾嘔了一聲。
蛇類討厭薄荷的味道,很討厭。
我以前裝得夠好,沈觀書不知道。
而我現在,不想裝了。
「銜月,我不過是因為意外沒守住第一次,你就這麼噁心我?」
「我是個正常的人類男性,為了一條蛇守身如玉十幾年,這話說出去,你覺得全海城會有多少人看我笑話?」
「更何況,我不是你的所有物。」
我背對著他點點頭。
「嗯,你說得對。」
「那你現在背著你女朋友,在這裡,抱著一條蛇,又算什麼呢?」
沈觀書沒有反駁我,默默地把頭埋到我後脖頸。
「銜月,我認輸……沒有你,我睡不著。」
「剛才是我話說重了。你陪著我十幾年,就算是……就算是養條寵物蛇,也是有感情的。」
「我和皎皎,真的只是意外。我當時只是氣不過,氣不過憑什麼從小到大,吃穿學習,乃至婚姻都是被一手安排得明明白白。所以一時衝動,想到外面透透氣。」
「皎皎已經答應我了,我們只要舉辦個婚禮,讓她住下來就好,我們不會領證。」
他箍在我腰間的手緊了緊。
「我已經在父親那聽說了,你在成年的時候必須要有男性人類來緩解,你從小就習慣了和我在一起,除了我……」
我強忍著不適,從沈觀書懷裡掙脫出來,轉過身,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夠了。」
「我們的合約,早就因為你的單方面毀約,到期了。」
「我不是因為這個事或者那個事噁心,而是噁心你,噁心你身上的氣味,噁心你的一切。」
「我現在噁心的是你整個人,明白了嗎?沈大少爺。」
「剛才的話,還給你。我也不是你的所有物。」
我在沈觀書錯愕的眼神中,變成真身,快速遊走了。
身後傳來各種家具依次倒地碎裂的聲音。
沈大少爺又在發火拆家了。
可這,和我一條冷血的蛇又有什麼關係呢?
9
回到自己的房裡,我立刻反鎖了門。
桌面上,擺著我要求的東西,沈家都已經為我準備好了。
檢查了下最重要的支票,把東西全部塞進了手提包,我決定今晚就離開這裡。
原本,我還想交代沈觀書:他只是因為破了身,瞬間改變了命格,症狀才得到了短暫的封閉,並不代表他的病已經根治。
他的病就像個定時炸彈,隨時會復發。
或許是一周,或許是一個月。
而昨天,何皎皎不小心露出了一小截手臂,我分明看到了一塊明顯的燙傷。
何皎皎在那一晚,必定是咬牙忍下了烈火焚身般的痛楚。
人類的慾望原本就是各式各樣的,我無法妄加揣測她的目的。
可她這肉體凡胎,勉強吃下這一次的苦,吃得下以後的十次、百次、千次嗎?
明明沈觀書只要再等一個月,和我締結婚約,就可以徹底破解這困局。
屆時,我們的命格相互融合,他的病就能日漸痊癒。
亦或者,他如果能放下面子,真心感謝我這麼多年的陪伴,而不是用那些模稜兩可的話來噁心我。
我也會在離開這裡之前,給他留下一份用幾千個日夜研究出來的抑製藥方。
這方子雖不能根治他的病,但至少,能讓他以後沒有我的緩解,也不再那麼痛苦。
我從平時一直鎖著的抽屜里翻出了藥方,閉上眼,直接撕了個粉碎。
將抽屜整個拉開,底部靜靜地躺著幾本那時候的筆記本。
如果沈觀書有機會翻開筆記本最後面幾頁的話,很輕易就能發現,我笨拙地寫滿了:喜歡、沈觀書、失敗等字眼。
我曾經真真切切地下定過決心,要學著像一個人類般,去喜歡他。
我天真地認為,只要我足夠喜歡他,他早晚有一天能接受我。
可這個不切實際的念想,早就被他親手斬斷了。
真可惜,我們蛇類怕火,我沒辦法把這些筆記本一把火燒了。
我又將筆記本鎖了回去,將鑰匙拔出,用力拗成兩段。
反正他這輩子,也不可能有機會發現了。
沈觀書拆家的動靜早就引來了何皎皎,她正低聲下氣、卑微地哄著他。
沈觀書正在氣頭上,根本不為所動,還在一件一件把屋內的東西扔出來。
我趁機咬住手提包的把手,用蛇形態游出了莊園。
在山腳下找了個無人的角落,變回人形,然後打車去了離這裡最近的酒吧。
10
別誤會,我不是自暴自棄。
我們玄蛇一族,的確只能契約處男。
我只是想去歷練一下,看看不同人類男性的各種下限,給自己做個心理建設。
酒吧里有很多人類男性,是個不錯的歷練場所。
我剛坐下,就有很多人類男性貼上來,要加我的聯繫方式。
還有人直接毫不客氣地把手搭在我肩上,對著我吹口哨。
沒有……沒有……沒有……果然沒有一個能入眼的。
我挨個冷冷謝絕了他們。
外面的人類男性,質量已經差到這種地步了嗎?甚至沒有一個打得過沈觀書。
心情沒由來地煩悶。
我不懂酒,隨意要了杯甜的。
甜的,總不會醉了。
沒想到一杯下肚,就變得暈暈乎乎的。
危機感襲來,我不敢逗留,站起來扶著牆,歪七扭八地向外走。
身邊充斥著各種聲音,嘈雜的、朦朧的。
「別著急走啊,你都來這裡找樂子了,裝什麼清高呢!」
「槽,這娘們力氣真大。」
「可惜了,走這麼急,估計是相好的來接她了。看這水蛇腰,嘖嘖嘖,勁兒勁兒的。」
各種酒味混雜著那些人身上骯髒的味道,攻擊著我敏感的嗅覺,腹腔內翻江倒海。
一道清冷的聲音落在耳畔。
「女士,你怎麼了,需要幫助嗎?」
和那些人不同,他身上的味道很好聞,好像……是我最喜歡的柚子皮的味道。
我本能地靠到他身上,引得他渾身一激靈。
暈暈乎乎地想起,以前我曾因為好奇,偷喝了沈家的洋酒,當場一頭栽倒在傭人還沒來得及丟掉的柚子殼裡面睡了個昏天黑地。
而現在,我又一次喝醉了。
面前竟然憑空出現了個巨型柚子抱枕。
我一頭扎進柚子抱枕。
這個柚子抱枕好神奇,會飛,還會嘀嘀咕咕。
「我……我的老天鵝,觀世音菩薩,我只是個勤勤懇懇打工的牛馬,別嚇我了好嗎?」
「啊,冷冷冷,祖宗,別再往裡面鑽了。」
「喂?王……王姐,我突然有點急事,必須回家一趟……工資扣雙倍?好……知道了。」
只覺得自己被卷進了一個密不透風的懷抱,我憑著本能,一邊向更舒服的位置鑽,一邊沉沉睡了過去。
11
一陣劇烈的頭痛襲來。
我緩緩睜開眼,發現自己睡在小小的出租屋裡。打掃得很乾凈,氣味也不難聞,依舊是昏迷前聞到的淡淡柚子味。
身上被換了一套男士居家服,但是很明顯,主人並沒有趁人之危。
抬眼,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端著碗走到床邊。
他生得很好看,下頜線分明,五官周正,眉眼間還含著一絲未褪去的稚氣。
「你醒了?也不知道你需不需要醒酒湯……那個……仙女?女神?」
「我叫玄銜月。」
我對他手裡的碗並不感興趣,循著氣味,又湊上前聞了聞他。
「你用的什麼香水?我很喜歡。」
他的臉突然爆紅,像只炸毛的貓退出去半米遠:「我……沒有用,我……我我我……買不起香水的。」
我繼續直勾勾盯著他。
他像只煮熟的蝦子,冒著熱氣一動不敢動,一隻手還僵硬地端著醒酒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