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獨子沈觀書患有體溫錯位症。
十二歲那年,病狀初顯,每到夜間都燙得像一塊烙鐵,拖久了,輕則痴呆重則喪命。
我留下來當了沈觀書的夜間降溫貼。
沈老爺子承諾我,待他二十五歲,便與我領證,締結婚約。
直到沈觀書二十五周歲前一個月,他無故三日未歸,後帶回一個軟糯的女孩:「爸,我的病好了,一定是皎皎體質特殊,與我契合。我……我要娶她!」
我看著他眼底從未有過的神色,攔下了沈老爺子的家法,笑了笑:「不用了。你知道的,我們玄蛇一族,只契約處男。」
1
沈觀書回來的時候,沈家早就亂成了一鍋粥。
沈家上上下下燈火通明了三天三夜,翻遍了整個海城,都沒能找到他的蹤跡。
而他現在,牽著一個女孩,閒庭信步一般從正門溫吞吞走進來,仿佛只是出去扔了個垃圾。
彼時,我正在亭子裡喝茶。
沈泊岑迎上去,將他里里外外、仔仔細細檢查了好幾遍。
「爸,我沒事,是皎皎救了我。」
「我們……我必須對皎皎負責,爸……我要和皎皎結婚。」
啪嚓——
我手一抖,茶杯沒托穩,直接從手中滑落,碎了一地。
沈泊岑交代了他十幾年的戒律,必須潔身自好,在二十五周歲的時候和我締結婚約。
如今他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說破就破了。
沈泊岑眉頭緊皺,當場抽出藤杖,要給沈觀書上家法。
沈觀書梗著脖子,淡淡看了我一眼,腿卻向著沈泊岑的方向跪下了:「爸,你真的要我和一條冷血的蛇成婚?她和你的約定,只是為了利用我一下,但奪走的可是我的一輩子。」
「一條蛇而已,配得上我把自己搭進去?」
「皎皎雖然不是出自什麼名門望族,但她靠著自己在海城打拚立足,有了份不錯的工作,是個很好的女孩子。」
眼中莫名酸澀。
我不懂,我分明為他學了十幾年的人情世故,在他嘴裡依舊連當人都不配。
然而這個才認識了幾天的陌生人,卻配得上一句:很好的女孩子。
我繞過茶杯碎片,笑著現出了一半真身向沈觀書的方向游去,烏黑的蛇尾游曳著,摩擦過地板,發出沙沙的聲響。
「沈觀書,只是一條冷血的蛇?十幾年來,你始終是這麼看我的嗎?」
他偏過頭,眼底閃過了一絲幾乎捕捉不到的隱忍。
何皎皎瞪大了眼睛,顫抖著躲進沈觀書懷裡。
「觀書哥哥,這……這是妖怪嗎?你這裡怎麼會有這麼可怕的蛇妖?我好怕。」
「別怕,她不是妖,她是我……」
沈觀書停頓了一下,終究沒接著說下去。
他將何皎皎護在懷裡,換上了冷冷的神色,看著我一字一句:「玄銜月,快收起你那噁心黏膩的尾巴,沒看到皎皎被嚇壞了嗎?」
「我和皎皎已有男女之實,你可以怨我,但你別想為難皎皎。」
沈老爺子氣不過,撿起藤杖狠狠抽了他幾下:「孽畜!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垂眸,伸手攔下。
「算了吧,既然他已經決定好了,我也不是非要這般強人所難。況且,你應該知道的,我們玄蛇一族,只能契約處男。」
「你我的承諾不變,還有一個月時間,請務必為我找出合適的替代者。」
我對著沈泊岑鞠了一躬,扭身向自己的房間游去,把沈觀書仍在哄何皎皎的聲音徹底甩在身後。
「沒事的皎皎,她……看著可怕,其實膽子很小,不傷人的。而且,我會保護你。」
2
回房後,我拿出了母親給我留下的唯一信物,愣愣出神。
那是一隻沒開封的啞鈴。
只有待我成年後,與合適的人締結契約,它才會響起。
而現在,離我成年,不過還剩一個月。
體內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四處衝撞,我變得越來越維持不住人形,脫力倒在床上。
迷迷糊糊間,回憶起那時母親對我的交代。
她含著淚,把我捧在手心:「銜月,純玄蛇一族的血脈到你這一代已經徹底斷絕了,我不能和你透露太多。媽媽要走了,現在只能靠你自己,學著融入人類,成年時和人類結契,才能延續我族血脈。」
「但是人類很狡猾,你或許會吃很多虧。對不起,媽媽沒辦法繼續保護你了。」
沈泊岑來祠堂三跪九叩的那天,我原本想拒絕他的。
自我母親飛升那一刻,我族對他家祖上的救命恩情已報完了。
於情於理,都是我該問他要些錢財,自己去外面歷練,然後挑選合適的人類男性才對。
但他是抱著昏迷的沈觀書一起來的。
只一眼,我便看出了沈觀書是天生的紫薇帝星命格,如果能和他繁衍後代,必定對我族非常有利。
我學著母親,現出人形。
「我可以幫你,但是,我要他。」
沈泊岑錯愕了一下,隨後很快恢復了平靜。
「是將小書交給你的意思嗎?」
我點點頭:「對,我要成年的,完整的他。」
「他今年幾歲?」
「剛滿十二周歲,今天是他的周歲生日。」
我算了下,恰好是十三年之後。
「行,那就等他到二十五周歲,剛好也是我成年之時。那天……我要和他成婚。」
沈泊岑沒有當場應下來,大抵是在考慮這樁買賣是否划算。
沈觀書適時疼得悶哼了一聲。
沈泊岑便不再掙扎了。
沈母去世得早,沈家獨子的命,他賭不起。
他向我伸出手,我們很快達成了約定。
我直接當著沈泊岑的面,變回原形,用蛇尾捲走了昏迷的沈觀書。
3
那是沈觀書第一次犯病,他自然是疼得根本無法忍受。
我用真身死死捲住他,想讓他先鎮定下來。但是這小子脾氣像牛一般,一直掙扎著,絲毫不配合。
他已經被燒得雲里霧裡,估摸著也就還剩下三分神智。
好看的桃花眼半眯著,對著我的方向,模模糊糊喊著媽媽,眼角沁出淚來。
無奈之下,我只能變回人形。
我是上古玄蛇,雖然我還沒成年,但是我當時的人形也比沈觀書高出很多。
果然,感受到我的人形,他下意識把我認成了沈母。
他像個受傷的小獸,慢慢靠過來,把自己埋到我懷裡,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我也是第一次幫他緩解灼熱,怕動作太大會驚醒他,只能維持著一個姿勢生生熬到了後半夜。
第二天醒來,他還牢牢扒在我身上。
他眼睛瞪得圓圓的,紅著臉退出去幾米遠。
隨後上下打量了下自己,發現衣服還是昨天那件,才鬆了一口氣。
「你是父親給我選的降溫傭人?做得挺好的,但是我勸你別動不該動的心思。」
其實當時,我並不太懂他說了些什麼,我也感覺不到生氣。
只是覺得傭人這個詞不太對,他是我選的,所以我是他主人。
「是主人。」
他詫異地抬起頭。
「你說什麼?」
「我說,我是主人。」
我看他似乎還是不明白,便又指指他:「你的。」
他臉色鐵青著出去了。
我跟著他來到了吃早點的屋子,一幫人都客客氣氣地對我們喊著:「玄小姐好,少爺好。」
沈觀書卻氣得砸了傭人為他準備的早飯。
我對人類的吃食不是很感興趣,畢竟我還是更喜歡吃新鮮的。
但桌上的熱茶吸引了我,這溫度,和涼了三分的沈觀書差不多,剛剛好。收了獠牙,又能讓人覺得他是鮮活的。
我拿著茶杯在手上把玩。
沈泊岑乾咳著走進來。
「爸,你從哪裡給我找來這麼個奇怪的女人!她竟然說她是我的主人!我不要她,我寧願燙死。」
「小書,別胡說,是銜月救了你!」
「玄小姐,犬子性子嬌縱,請原諒他。但是如果說出去你是他的主人,他會成為海城笑話的,不如換個說法?」
我盤算著,我的人,那必然是不能受欺負的。
便點了頭。
「那就是娃娃親,好嗎?小時候定親,長大後結婚的那種。」
「好。」
沈觀書還在叫囂著:「我才不要和她結婚!她長那麼大一隻,臉那麼臭,一點都不可愛,娶這樣的老婆你讓我臉往哪裡放!」
然後被沈泊岑拎著耳朵,哀嚎著走了。
4
後來,也不知道沈泊岑是怎麼勸說他的,他沒再提那天的事。
只是每天晚上入睡前,他都要梗著脖子、沉著臉勸我不要生出不該有的想法。
然後才張開雙臂,示意我抱他。
每次我都很想問問他,於我和他之間,到底什麼是不該有的想法。
我從始至終,不過就是想借他的優越條件,順利誕下一個健康的孩子而已。
但或許,裝人類裝得太久了吧。
腦海中閃過他今日看那女孩的溫柔眼神,胸口竟有一絲憋悶。
我摩挲著鈴鐺,鈴鐺上有一塊很粗糙的、被磕掉的三角形的缺口。
耳畔倏然響起沈觀書白天說的話:「她膽子很小,不傷人的。」
我不是不傷人。
我只是不傷沈觀書。
這些年,我對他向來小心翼翼,事事都順著他,從未對他顯露出一絲攻擊性。
沈觀書十八歲成年那晚,小酌了幾杯,突然變得尤其失控。
他眼睛都燎著火。
呼出的熱氣讓我的皮膚恨不得在瞬間變成一張乾巴巴的砂紙。
他把頭搭過來,趁我不注意,狠狠一口咬在我肩頭。
我本能地想現出原形反抗,但我忍住了。
如果換成其他陌生人,早就被我當場暴起絞殺了。
他鬆開我,用濕透的髮絲蹭了蹭我,灼熱的汗一滴一滴落入我頸窩:「銜月,別動,讓我抱著。」
我才驚覺,他已經和我一般高了。
稚氣的少年早就抽條成了高而精壯的男人。
他一遍一遍喊著我的名字,力氣很大,甚至無意中撕壞了我的衣服,又饕足地把頭埋進我未著寸縷的胸前。
腿也不閒著,無意識勾住我的,緩緩地一寸一寸纏繞上來。
我大抵是仍然適應不了人類的心臟,它瘋狂跳動著,差點就要從我短促的驚呼聲中一起蹦跳出來。
鈴鐺就是這樣在我的手足無措中,從碎裂的衣服口袋掉出來,當場磕掉了一個角。
我被他來勢洶洶的邪火灼燒,也在迷迷糊糊間暈了過去。
再醒來後,沈觀書發現自己抱著我的原型。
他愣了幾秒,丟給我一件他的外套。
很快又冷下眼,依舊是那句:「我勸你不要有別的不該有的想法。」
隨後的日子,又恢復了平靜,我們誰也沒開口提過那晚的事。
這不是他第一次變臉。
沈觀書向來脾氣不好,陰晴不定。
5
沈觀書的體溫錯位症是我一點一點調過來的,現在他白天已經幾乎與正常人無異了。
一開始,病態很嚴重的時候,他夜間發燙如烙鐵,白天卻體溫偏低,從來沒穿過正常人夏天穿的衣服。
哪怕是四十度的高溫天,也得穿著長袖,套著外套。
我天生冷血,所以我白天從不靠近他,吃飯都要離他遠遠的,從不和他坐同一桌。
所以我也謝絕了沈泊岑讓我和沈觀書一起去學校的提議。
我想多學些人類的東西的時候,便會撿沈觀書用過的筆記來看。
白天他去上學了,我就一本一本逐字學習。
有一天他發現了,竟難得露出了笑。
「喂,你能看懂嗎?要不然我教你。」
「光看這個,很枯燥,我們一起去圖書館看點別的,再回家。」
他的筆記上開始多了一些更利於我理解的簡筆畫,我也開始等他放學。
我不敢靠太近,每天都在路口等他。
那天,我等了很久都沒等到沈觀書。
靠著紅外線感知,我發現他在幾十米外的另一條小路上被一群人困住了。
我趕到的時候,沈觀書已經被一桶冷水澆透了,唇色凍得蒼白。
那幫人肆意嘲笑著:「你個病秧子,天天裝什麼高貴呢。我們路哥想借你的筆記用一下,是看得起你。」
我紅著眼,衝上去揪起領頭的那個人按在牆上就打,一拳一拳,拳拳到肉。
沈觀書反應過來,驚呼:「別打了,他會死的,停下!」
我才鬆了手。
小弟們哆嗦著扶起他們的老大:「媽的,難怪這麼裝,他女朋友這麼彪悍。」
「這還是女人嗎?力氣壯如牛,哪裡像女人……一對怪胎,呸,真般配,鎖死。」
沈觀書身體向後仰,臉一寸寸黑下來:「她不是我女朋友。」
我靠近他,想拉他起來。
「你別過來。」
他一把拍開了我沾滿血的手。
被水浸透的筆記本飛出去,皺皺巴巴黏在地上。
被翻開的那一頁,原本有紅筆畫的一顆愛心,早已經被泡爛,變成了帶著拖尾的異形。
「明天開始,你不要等我了。」
他裹緊衣服,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在原地待了很久,默默撿起了筆記本,才回去。
當晚,他發起了燒,混合著原本的病症,燒得人都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