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靜靜地站在他身邊,遞給他一張紙巾。
「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他哭的不是錢,不是房子,而是那顆被傷透了的心。
為了這個女兒,他付出了所有,健康、尊嚴,甚至是生命。
上一世,他死不瞑目。
這一世,我不會再讓他重蹈覆轍。
哭了很久,老顧才慢慢停下來。
他擦乾眼淚,站起身,眼睛通紅地看著我。
「青,我對不起你。」
「說什麼傻話,我們是夫妻。」
我幫他理了理凌亂的頭髮。
「我們回家。」
「好,回家。」
我們的手機被打爆了。
顧蔓、陳旭、張莉,還有我們家的七大姑八大姨。
我把我們倆的手機都設置了免打擾。
這個世界,總算清靜了。
我們沒有回那個為了湊首付而租的、陰暗潮濕的地下室。
我直接帶著老顧,打車去了新房。
那套寫著我名字,卻一天都沒住過的明亮寬敞的三居室。
我用備用鑰匙打開了門。
屋裡還保留著精心布置的婚房模樣,大紅的喜字、漂亮的氣球,還有顧蔓和陳旭那張碩大的婚紗照。
看著就礙眼。
我走過去,毫不猶豫地把婚紗照摘下來扔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老顧愣了一下,然後像是被我傳染了,也開始動手。
我們把所有跟婚禮有關的東西全都扯了下來,扔進了垃圾袋。
做完這一切,我們倆都氣喘吁吁,卻相視一笑。
心裡那口憋了幾十年的惡氣,終於吐了出來。
晚上,我用新廚房給老顧做了一碗熱騰騰的面。
他吃得狼吞虎咽,眼淚又掉了下來。
「青,好久沒吃你做的面了。」
「以後天天給你做。」
我們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沒有說話,卻覺得無比安心。
這是我們的家。
從今以後,只屬於我們兩個。
6
第二天一早,門鈴就被按得震天響。
我從貓眼裡一看,是顧蔓和陳旭,旁邊還站著黑著臉的張莉。
顧蔓的眼睛又紅又腫,看起來一夜沒睡。
「開門!林青!你給我開門!」
「你把話說清楚!憑什麼不讓我住我的婚房!」
我打開門,冷冷地看著她。
「你的婚房?房產證上寫的是你的名字嗎?」
顧蔓噎住了。
張莉衝上來,指著我的鼻子罵:「林青你個老不死的!你是不是瘋了?我們家陳旭娶你女兒,是你們家祖上積德!你還敢在婚禮上鬧事!把我們陳家的臉都丟盡了!」
「丟臉?」
我笑了,「你兒子惦記我老公的賠償金,算計我們老兩口的棺材本,就不丟臉了?」
張莉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陳旭連忙拉住他媽:「媽,你少說兩句。」
他轉頭看向我,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阿姨,我知道您和叔叔不容易。」
「但蔓蔓是你們唯一的女兒啊,你們怎麼能這麼對她?」
「我們是心疼蔓蔓,才想幫你們分擔一下壓力,把錢交給我們保管,也是為了你們好。」
這話,跟上一世在醫院走廊里說的,真是異曲同工。
我看著他,覺得噁心。
「你的好意我們心領了。」
「這房子,是我的。」
「你們,馬上從我家門口離開。」
「再不走,我就報警了。」
我說完,就要關門。
顧蔓突然瘋了一樣撲過來,用腳抵住房門。
「我不走!這是我的家!你憑什麼趕我走!」
「為了這房子,我犧牲了多少!我陪客戶喝酒,我熬夜做方案,我受了多少委屈!你憑什麼一句話就收回去!」
她說的是她自己的工作。
好像她努力工作,不是為了她自己的人生,而是為了我們。
這種強盜邏輯,我聽了二十多年。
「那是你自己的事。」
我冷冷地說,「跟我沒關係。」
「林青!」
顧蔓嘶吼著,「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
「我沒逼你,是你自己逼自己。」
我用力關上門,把她的哭喊和咒罵隔絕在外面。
他們鬧了很久,直到鄰居出來指責,才罵罵咧咧地走了。
我知道,這只是個開始。
7
顧蔓和陳旭果然沒有善罷甘休。
當晚,網絡上抹黑「我」的小作文就開始瘋狂傳播。
甚至有人在深夜往我家扔爛菜葉,發出砸門聲。
他們開始在各種社交平台和業主群里,發布聲淚俱下的小作文。
標題取得一個比一個聳人聽聞:「震驚!狠心父母為八十萬陪嫁,竟在婚禮上逼死親生女兒!」
「扒一扒我那對吸血鬼一樣的父母,掏空女兒所有,還搶走婚房!」
他們把我塑造成一個貪得無厭、為了錢不顧女兒死活的惡毒母親。
把顧蔓描繪成一個努力上進、卻被原生家庭拖垮的悲情女主。
一時間,群情激憤。
不明真相的網友和鄰居,都在評論區里對我口誅筆伐。
「這什麼父母啊,太不是人了!」
「女兒也太慘了,趕緊斷絕關係吧!」
「住在這種小區,有這樣的鄰居,真是倒了八輩子霉!」
我們家的親戚也一個個打電話過來,名為關心,實為指責。
我大姐在電話里苦口婆心:「青啊,你怎麼這麼糊塗!蔓蔓是你唯一的孩子,你怎麼能這麼對她?快把房子和錢還給她,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小姑子更是直接:「林青,我哥賺錢不容易,你別這麼作!把家都作散了,你滿意了?」
我一概不理。
解釋?
沒必要。
對這些只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東西的人,任何解釋都是蒼白的。
老顧有些擔心:「青,這樣下去,我們以後怎麼見人?」
「不見人。」
我正在廚房裡煲湯,「我們過我們自己的日子,管別人說什麼。」
「可是……」
「建民,」我打斷他,「你相信我嗎?」
他看著我,重重地一點頭。
「那就行了。」
我知道顧蔓的性格,她虛榮、好面子,又極度自私。
她現在把我架在火上烤,就是想用輿論逼我就範。
她以為,我還是那個為了她一滴眼淚就心軟的媽。
可惜,那個媽,已經在 ICU 門口,死了。
我關掉手機,專心研究菜譜。
晚飯,我做了四菜一湯,都是老顧愛吃的。
「建民,嘗嘗這個,我新學做的紅燒肉。」
他夾了一塊放進嘴裡,眼睛亮了。
「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把以前虧的都補回來。」
窗外風雨飄搖,屋裡飯菜飄香。
我心裡很平靜。
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8
輿論發酵了幾天,顧蔓見我沒反應,開始出損招。
她不知道從哪兒找來一些社會閒散人員,天天堵在我們家門口。
潑油漆,寫大字,用高音喇叭循環播放罵我的話。
「黑心老母,還我婚房!」
「貪得無厭,不得好死!」
小區里的人對我們指指點點,物業也找我們談了好幾次話,讓我們儘快解決「家庭糾紛」,不要影響小區環境。
我直接報了警。
警察來了,把那些人帶走,但關兩天就放出來了,出來後繼續鬧。
他們就像蒼蠅一樣,趕不走,嗡嗡嗡地煩死人。
老顧氣得血壓都高了,猛地站起來:「我去找她!我去找那個逆女!」
我一把拉住他,眼神冰冷:「你去了又如何?送上門給她再潑髒水?不,她想玩,我就陪她玩到底。」
「建民,接下來,可能要委屈你一下了。」
老顧看著我,疑惑地問:「你要做什麼?」
我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我的計劃。
他聽完,先是震驚,然後是猶豫,最後,他眼裡的光越來越亮。
「青,你……」
「你願不願意,再信我一次?」
他沉默了許久,然後緊緊握住我的手,用力點頭:「我信你!你說怎麼做,我就怎麼做!」
第二天,我哭著給顧蔓打了一個電話。
「蔓蔓啊,你快來醫院!你爸……你爸他從樓梯上摔下去了!」
電話那頭,顧蔓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懷疑,但掩飾不住的興奮。
「真的?哪個醫院?嚴重嗎?」
「醫生說……說可能……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了。」
我哽咽著,演技堪比影后。
「好,好,我馬上過去!」
她掛電話的速度比誰都快。
我放下手機,擦乾「眼淚」,看著躺在病床上的老顧。
他正往自己頭上纏繃帶,纏得歪歪扭扭。
「青,這樣行嗎?」
「不行,太假了。」
我過去幫他重新弄好,又在他臉上抹了點紫藥水。
「記住,不管誰來,你就閉著眼,一動不動。」
「放心吧。」
一切準備就緒。
我靜靜地坐在病床邊,等待著我的好女兒,帶著她的好女婿,前來上演一場「孝感動天」的大戲。
9
顧蔓和陳旭是跑著進病房的。
看到頭上纏著厚厚繃帶、臉色「慘白」的老顧,顧蔓「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
她撲到病床前,抓著老顧的手,哭得肝腸寸斷:「爸!爸你怎麼了!你醒醒啊!你看看我啊!」
「都是我不好,我不該惹你和媽生氣,爸你快醒過來罵我啊!」
陳旭也在一旁抹著眼淚,捶胸頓足:「爸,您可千萬不能有事啊!您和媽的下半輩子,我們還沒來得及孝順呢!」
如果不是我親耳聽過他們的真心話,我差點就要為這份「孝心」感動了。
病房裡,我還特意「請」來了幾個我們家的遠房親戚。
他們是我特意打電話叫來的「見證人」。
看到顧蔓哭得這麼傷心,親戚們都紛紛上來安慰。
「蔓蔓別哭了,你爸吉人自有天相,會沒事的。」
「是啊,你現在要照顧好自己,你媽還指望你呢。」
顧蔓哭著點頭,演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
我冷眼旁觀,心裡盤算著時間。
差不多了。
我「悲痛」地站起身,對一個表姐說:「姐,麻煩你幫我看著點,我去交一下住院費。」
「哎,好,你去吧,這裡有我們呢。」
我一步三回頭地走出病房,然後躲在門外的拐角處,打開了手機的錄音功能。
我算準了,我一走,他們就會露出狐狸尾巴。
果然,我前腳剛走,病房裡的哭聲就小了下去。
「行了,別嚎了,人都走遠了。」
是陳旭不耐煩的聲音。
「他真摔了?」
顧蔓的聲音裡帶著懷疑。
「看著不像假的。」
「不過也好,省了我們不少事。」
陳旭冷笑一聲。
「你說,他要是真這麼癱了,那筆賠償金,是不是就歸我們了?」
聽到「賠償金」三個字,我嘴角的冷笑越來越明顯。
不,顧蔓,你想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