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節這天,我收到了女兒寄來的一個巨大禮盒。
是那個我只在商場櫥窗里見過、標價兩萬多的名牌包。
我瞬間眼眶發熱,激動地拍了張照片發朋友圈:【我的小棉襖長大了,給了我天大的驚喜!】
朋友圈瞬間炸了,全是親戚朋友的羨慕。
就在這時,女兒電話打了過來,聲音急切帶著哭腔:「媽!你趕緊把朋友圈刪了!那個包是寄錯了!」
我愣住:「什麼寄錯了?」
「那是給我婆婆的!我給你買的是一件圍裙,都一起下的單,快遞員肯定搞混了!你趕緊把包給我用順豐寄到我婆婆家,地址我發你,郵費我出!」
1
我拿著手機,感覺全身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
電話那頭,女兒張曼還在急切地催促:「媽?你聽見沒有啊?快點啊!我婆婆那邊還等著呢,我跟她說好了今天禮物會到的,你這朋友圈一發,我怎麼跟她解釋啊!」
我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朋友圈裡,十幾條評論還在不停地跳動。
我大姐:【秀清你真有福氣,曼曼太孝順了!】
我老鄰居李嫂:【哎喲,這包我見過,得五位數吧?你女兒真捨得!】
甚至還有張曼的小姨,也就是我妹妹,發來了一長串的羨慕表情。
這些剛剛還讓我無比驕傲和欣慰的文字,此刻像一根根燒紅的針,扎在我的心上。
我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發抖:「所以,給我的禮物,是一件圍裙?」
「對啊!」張曼語氣理所當然,「那家新出的智能圍裙,防水防油,特別好用,不比你那箇舊的強?媽,你趕緊的,把包寄出去,我婆婆要是知道了禮物先寄到你這兒,她會不高興的。」
我低頭看了看那個被隨手扔在沙發角落的小包裹。
原來,那才是屬於我的母親節禮物。
而這個價值兩萬多的名牌包,這份我以為的「天大的驚喜」,自始至終,都和我沒有半點關係。
心裡的委屈和失望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堵得喉嚨發酸。
我這輩子,省吃儉用,自己一件超過三百塊的衣服都捨不得買。
退休前在紡織廠上班,一針一線地攢錢,供張曼讀大學,出國交流。
她結婚,我掏空了半輩子的積蓄,給她湊了五十萬的首付,讓她在婆家能挺直腰杆。
我以為,我的女兒,會懂得我的付出。
沒想到,在她的心裡,我和她婆婆之間,竟是幾十塊的圍裙,和兩萬塊的包的差別。
「媽!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啊?」張曼語氣越來越不耐煩,「你怎麼不說話?你不會想把那個包留下來吧?媽我跟你說,那個包你可不能動,那是我特意託人從國外買給婆婆撐場面的!你一個退休老太太,也用不上那種東西!」
最後一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精準地捅進了我最痛的地方。
我用不上。
是啊,我天天圍著灶台轉,出入菜市場,渾身一股油煙味,怎麼配得上這麼精緻昂貴的包呢?
我忽然就笑了,笑出了眼淚。
我抹了把臉,對著電話,一字一句,清晰地說:「張曼,你聽好了,朋友圈我不刪,我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看看,我的好女兒,給我送了多『貴重』的禮物。」
「這個包,我也不寄。你有本事,就自己上門來取。」
說完,不等她反應,直接掛斷了電話,關機。
茶几上,禮盒燙金的 LOGO 在燈光下閃著冰冷的光。
幾十年來積壓在心口的悶氣,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也好,也好。
就從這個包開始,我們母女倆,重新算一算這筆帳。
2
張曼小時候不是這樣。
她會把學校獎勵的小紅花小心翼翼藏在口袋,回家獻寶一樣地送給我。
也會用攢了很久的零花錢,在我生日時,買一個廉價但甜膩的奶油蛋糕。
從嫁給高偉,進入那個比我們家富裕太多的家庭開始,她就變得無比陌生。
她開始在意自己的穿著,在意別人的眼光,開始小心翼翼地討好她的婆婆。
為了讓她在婆家有面子,我這個當媽的,好像就得理所當然地退到幕後。
正想著,門鈴響了。
我走過去從貓眼裡一看,果然是張曼和她老公高偉。
張曼一臉焦急,高偉則皺著眉頭,臉色不太好看。
我沒開門。
張曼在外面喊:「媽!我知道你在家!你把手機關了是什麼意思?」
我靠在門上,冷冷地說:「我累了,想休息。」
「媽!你別鬧了行不行?」張曼聲音拔高了八度,「不就是一個包,你至於嗎?趕緊開門,把東西給我,我跟高偉還得去婆婆家吃飯呢!」
「至於嗎?」我隔著門反問她,「張曼,你問問你自己,至於嗎?為了一個包,大過節的,帶著你老公來堵你媽的門。你婆婆的飯局那麼重要,我的臉面,就可以隨便踩在地上?」
門外安靜了幾秒。
隨即,響起高偉還算客氣,但居高臨下的聲音:「阿姨,您開開門,有話我們好好說。曼曼她也是一時心急,她給您買的那個圍裙,也是高科技產品,不便宜的。您別跟孩子一般見識。」
高科技產品?
我氣得發笑。
說到底,他們還是覺得,我發這麼大火,是因為嫌禮物便宜了,是在無理取鬧。
我拉開門,看著高偉,平靜說:「高偉,我跟你說不著。這是我和我女兒之間的事。」
然後,轉向張曼,她眼圈紅紅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張曼,我再問你一遍,在你心裡,是不是覺得我今天就是因為一個包,在跟你無理取鬧?」
張曼一愣,隨即梗著脖子:「難道不是嗎?那個包本來就不是給你的,你還發朋友圈,現在又不開機不接電話,你這不是鬧是什麼?」
我點點頭,轉身從客廳的茶几上,拿起那個巨大的禮盒,當著他們的面,重重地放在玄關的鞋柜上。
然後,把那個小小的,不起眼的包裹,塞進她懷裡。
「這個,你拿回去。你說的對,我一個退休老太太,也用不上這麼『高科技』的東西。」
接著,指著鞋柜上的大禮盒,一字一頓說:
「但那個包,我不會給你。」
張曼和高偉都愣住了。
張曼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尖叫道:「為什麼!那是我花錢買的!」
「就憑我是你媽。」我盯著她,聲音冷得像冰,「就憑我給你出了五十萬的首付,讓你住進現在的大房子,能有底氣去給你婆婆買兩萬塊的包!」
「五十萬借款,我就先收回兩萬的利息,不過分吧?」
3
高偉臉色徹底變了,拉了拉張曼的胳膊,想打圓場:「阿姨,您這是說的什麼話,一家人,提錢就傷感情了。首付的錢,我們記得呢,以後肯定會孝敬您的。」
「以後?」我冷笑一聲,「以後是多久?等我老得走不動了,還是等我進棺材了?高偉,別說這些場面話,我聽膩了。」
張曼嘴唇都在發抖,又急又氣:
「媽!你怎麼能這樣!那五十萬,不是你自願給我的嗎?現在拿這個來要挾我?」
「我給你,是希望你過得好,不是讓你拿著我的錢,去別人面前搖尾乞憐,回頭還把我這個媽當成抹布一樣嫌棄!」
我的火氣再也壓不住了。
「張曼,你婆婆是媽,我就不是媽了?她的母親節,你兩萬塊的包眼都不眨,我的母親節,就是一件圍裙?你算盤打得可真精啊!」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張曼急著辯解,「我婆婆家條件好,我送的禮物不能太寒酸,不然他們家親戚會看不起我,看不起我們家的!」
「為了你的面子,所以就要犧牲我的里子?」我看著她,只覺得無比可悲,「那我問你,你有跟他們說你買房的首付,是我這個『上不了台面』的媽掏的嗎?」
張曼的臉瞬間白了。
高偉的眼神也有些閃躲。
我明白了。
我什麼都明白了。
他們大概對外宣稱的是,這房子是他們小兩口自己奮鬥來的,或者,是高家出的錢。
我這個親媽的付出,被他們抹得一乾二淨。
我的心,徹底冷了。
「行了。」我擺擺手,感到一陣徹骨的疲憊,「你們走吧。今天我誰也不想見。」
「媽!那包……」張曼還是不甘心。
「想要包?可以。明天晚上,把你公公婆婆都叫上,我們兩家人,一起吃個飯。就在外面吃,我來訂地方,我來請客。」
張曼和高偉對視一眼,都有些疑惑。
「吃飯?」
「對,吃飯。」我點頭,「吃飯的時候,我當著你公公婆婆的面,親手把這個包,交給她。就說,這是我這個當媽的,送給親家的母親節禮物。怎麼樣?」
張曼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有些猶豫。
怕我搞什麼么蛾子。
高偉顯然想得更多,試探性地問:「阿姨,您……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我不想我的女兒,因為這點事,在婆家難做人。」我面無表情演著戲,心裡卻在冷笑,「既然禮物送錯了是個誤會,那我們就把這個誤會,變成一個皆大歡喜的驚喜。我這個當媽的,也該為你這個小家,做點貢獻。」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高偉和張曼的疑慮,被打消了一大半。
「好,媽,就這麼說定了!」張曼一口答應下來,生怕我反悔,「我這就回去跟我婆婆說!」
目送他們走後,我拿出手機,在本市最高檔的中餐廳訂了最大的包廂。
愛面子?
好,媽就成全你們。
4
第二天,我特意去了一趟商場。
把存摺里最後的三萬塊錢取了出來,給自己挑了一隻成色最好的金鐲子。
戴在手上的那一刻,沉甸甸的,心裡卻前所未有的踏實。
我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了笑。
鏡子裡的女人,頭髮已經有些花白,眼角也有了皺紋,但眼神,卻透著一股久違的光。
這麼多年,我總想著給女兒攢錢,給她最好的,卻唯獨忘了,要對自己好一點。
從今天起,不了。
晚上六點,我提前到了餐廳。
這家餐廳消費很高,以前張曼帶我路過時,總會指著說:「媽,這裡吃一頓,頂你半個月退休金了。」
語氣里,帶著一種已經融入上流社會的優越感。
可她不知道,她媽的退休金,這些年除了最基本的生活開支,一分沒動,全都存在了銀行里,想著以後給她,或者她未來的孩子。
我坐在包廂的主位上,慢悠悠地喝著茶。
那個裝著名牌包的巨大禮盒,就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格外醒目。
六點半,張曼一家人到了。
她婆婆王秀蓮一進門,視線就立刻被那個禮盒吸引了過去。
王秀蓮是個很講究的女人,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旗袍,畫著精緻的妝,看人的時候,下巴總是微微抬起,帶著一股審視的味道。
張曼親熱地挽著我的胳膊:「媽,你這麼早就來了?」
我站起身,對著王秀蓮笑了笑,不卑不亢:「親家母,快請坐。」
王秀蓮點點頭,目光卻沒離開那個禮盒,意有所指地對張曼說:「曼曼,你這孩子就是太破費了。跟媽說多少次了,都是一家人,別搞這些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