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的時候,又從包里掏出一沓卷子扔到我懷裡:「好好學,別糟蹋這麼好的環境。」
說完,他便騎著車走了。
我心裡突然暖了起來,鼻子也跟著發酸。
除了我的至親,所有人都在盡力幫我。
宋志海不知道突然之間怎麼了,他開始每天都來學校找我,給我送一些補湯,還會送他做的飯。
有時候,還會去找我的老師了解我的情況。
只是每次他們聊完之後,老師看我的眼神都會充滿憐愛。
我的語文成績一直不錯,語文老師之前也總是替我在別的老師面前說好話。
晚自習的時候,她將我叫到辦公室,宋志海也在。
只是面對我的問題,老師一連問了好幾個,他都面露尷尬。
「這是你女兒,你一個做爸爸的一問三不知?」她氣得打開面前的飯盒,「連我這個做老師的都知道宋靜她芹菜過敏。」
宋志海急忙將飯盒蓋上,看到我後,神情有些難過。
「你和你爸爸好好談談,他說你將他拉黑了。」
語文老師之前總是當我們之間的和事佬,勸我不要和唯一的親人有隔夜仇。
這次,只是搖搖頭出去了。
「你能不來打擾我學習嗎?」我直接開門見山,「你的彌補在我眼裡一文不值,還對我造成了困擾,如果你覺得這些年的傷害是這幾頓飯、幾句噓寒問暖就能彌補的,那我真的無話可說。」
他定定地看著我的眼睛,喃喃開口:「你和你媽媽越來越像了。」
「別提我媽。」
這段時間我一直想不通,他為什麼突然變成這樣。
今天,我想通了。
「聽說舅舅把你們趕出去了,所以你又想把我找回去,好讓我舅舅繼續給你們花錢是不是?」
我離開的第二天,舅舅就去找房東不再續租,讓宋志海和宋雪立馬搬出去。
兩人現在擠在偏遠的一個小房間裡,便宜,但是距離學校很遠。
所以這幾天,宋雪經常遲到。
只看他現在憔悴的臉和髒了的西裝外套,就知道他們這些天有多狼狽了。
「你就是這麼想我的?」他眼眶發紅,哽咽著,「我沒想到你這麼恨我,那天我打開你的房間,我給你買的東西你都沒有帶走,我才明白我這些年做錯了什麼。靜靜,你是爸爸這個世界上唯一有血緣關係的親人了。」
他說著說著,掩面哭了起來。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哭,從前他只是看似真誠地說句對不起,就已經夠我腦補出一場父慈女孝的大戲了。
可是,失望攢夠了,就什麼也不會相信了。
「你走吧,你的女兒叫宋雪,以後我跟你沒有任何關係了,如果你真的覺得對不起我,就別來找我,別讓我再看見你。」
我轉身離開,宋志海的哭聲被我甩在身後。
語文老師就站在門口,她只是拍拍我的肩膀:「去學習吧。」
那天后,宋志海沒有再來找我,我的卡上每周都會多出一筆錢。
宋雪被孤立了。
6
那天我在校門口和宋志海吵架,很多學生都聽到了。
於是,關於宋雪是小三的女兒來我家害死了我媽,逼走了我的傳言越來越多,越來越廣。
宋雪也沒有解釋。
從前總是和兩三個女生湊在一起的人,現在形單影隻。
不過,她似乎並不在意。
我似乎有點明白了我和宋雪的不同,我雖然嘴硬說自己喜歡孤單,但心裡總是渴望朋友,渴望關愛的。
宋雪看上去柔弱,但是骨子裡是一個很涼薄的人,她好像並不是真的需要這些朋友。
不過,這些都和我沒有關係了。
三模的成績下來,我比之前又進步了,老師說如果高考的時候超常發揮,說不定也能拼一個差一點的二本。
快高考了,我不敢再去打擾顧霄,自己一個人啃那些不會的題。
倒是他,經常過來調侃我幾句,然後給我講講。
高考前夜,顧霄來找我。
「加油。」
敲開我的門,就說了這兩個字,然後騎上車準備離開。
「就為了說這個?」
他嘿嘿一笑,走了。
高考結束,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超常發揮,但是我盡力了。
暑假我去一個同學家開的火鍋店打工,累點兒,但是工資還可以。
出成績的那天,顧霄抱著電腦來吃火鍋:「學號多少?」
「啊?」
「你學號啊。」
「可以查成績了?」我探頭往他電腦上看。
他翻了個白眼:「還不能,你就不能一次性回答我的問題嗎?」
「哦,好。」
他將我的學號記住,然後擺擺手:「該幹嘛幹嘛去。」
這人果然還是這樣,我竟然期待一場考試能讓他變得不這麼氣人。
下午是店裡最忙的時候,顧霄突然衝過來擋在我面前。
我已經忙得暈頭轉向,忘了要查分兒這事兒。
「幹嘛呀?快讓開。」
他瞪大了眼睛:「443。」
「啊?」我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我的高考成績。
比之前考試高了三十幾分,這算超常發揮嗎?可以考上吊車尾的本科嗎?
可以,我考上了。
7
宋志海晚上來火鍋店門口等我,見我出來趕緊過來:「查成績了嗎?」
「跟你有關係嗎?」
他嘴唇微動,毫無血色的臉上透出隱約的青灰色,艱難地喘息:「爸爸,只是,只是想知道你的成績怎麼樣,如果不滿意的話我們可以復讀。」
我忍不住笑:「復讀?你出錢嗎?宋雪的藥不買啦?你傾盡所有給她治病的時候,有想過我嗎?」
他張了張嘴,又說不出話來。
在我離開時,他才說:「小雪沒有參加高考。」
「什麼?」
原來,高考那天宋雪遲到了。
因為住得遠,又沒錢住就近的酒店。
第一場考試遲到後,嚴重影響了她的心態,導致後面的考試也連連失利。
「她病了,你要去看看她嗎?」
我無語直接:「我看起來很像聖母嗎?」
宋志海不再說話。
再次見到宋雪,是在去大學的前一天。
她特意來找我,眼眶深陷,有些嚇人。
「恭喜你。」
她微微一笑,扯得原本就乾裂的嘴唇,滲出血來。
看到她這樣,我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你知道為什麼宋志海說,他欠我的嗎?」
「不想知道。」
她面上是戚戚然的絕望,自言自語道:「因為我爸爸是他害死的。」
8
「準確來說,是被他和我媽害死的。」她再次笑起來,只是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那天是我媽的生日,我爸在外面跑出租,說回不來,有個客戶包車去外省。」
她看向我:「我媽竟然真的信了,她嫁給我爸這些年,哪次生日我爸沒有陪她呢?她就這麼不甘寂寞,掛了電話就打給了宋志海。
「她讓我幫她騙我爸爸,讓我給他們的姦情打掩護,我他媽竟然真的答應了。」她捂著嘴哭,哭了一會兒又開始說,「我爸一定覺得全世界都背叛了他,他死前一定很恨我們。」
我只知道宋雪的父母感情很深,她爸出車禍後,她媽竟然也跟著跳河殉情了。
她看著我,語氣真誠道:「我不想傷害你和你媽媽的,可是我想活下去,這一切都是宋志海欠我的,我爸媽是因為他才死的,他有責任要治好我。」
我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我之前是恨宋雪的,如今……我更恨宋志海。
「所以你找我的目的是什麼?」
她有些茫然:「我一直想跟你說一聲對不起。」
「你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嘆氣,「但我不會原諒你的,你可以走了。」
宋雪顫顫巍巍地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又說了一遍對不起。
那天后,我沒有再見過宋雪。
聽說,她回去之後和宋志海吵了一架,將當年的事情都說了出來。
宋志海或許以為一個七歲的小孩子不會記得那些,這樣被當著眾人的面說出來之後,他面子掛不住又惱羞成怒,動手打了宋雪。
宋雪離開了,不知道去了哪裡。
我上大學之後,只有過年那幾天才會回家給媽媽燒紙,然後去舅舅家過年。
只是每次我拉開窗簾,都會看到樓下站著一個瘦弱的身影。
宋志海瘦了很多,聽說他生病了。
「每年都來。」舅媽指著樓下的宋志海,「不過他不敢上來,你舅舅揍過他好幾次。」
我本科結束, 又考上了研究生, 舅舅開心地為我辦酒。
當初我考上大學他就要給我辦的,被我制止了, 這次我的反對意見無效。
我舉起飲料敬舅舅的時候, 又看到門口那個熟悉的身影。
舅舅也看到了, 嘆了口氣:「出去跟他說幾句吧,我聽說他病得挺重的,快不行了。」
宴席結束,我才去見的宋志海。
他一見我,就將一個皺皺巴巴的紅包塞到我手裡:「這是爸, 我的一點心意,這些年, 我沒有為你做過什麼。
「這幾天,我總是夢到你媽……」他的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撕裂出來的一般,只聽著便覺得疼痛, 「她在怪我。」
「不會的。」宋志海眼裡閃爍著期冀的光,卻又聽到我說, 「她想到你都覺得噁心,怎麼會花費心力怪你呢?」
他的身體突然劇烈顫抖,蜷著蹲下來,痛苦地捂著心口,無聲地哭泣著。
「我們本來有一個很好的家,我媽本來可以穿得漂漂亮亮,高高興興地來參加我的升學宴, 這一切都被你毀了。」我的眼淚控制不住地流下來,「是你毀了她,毀了這個家。」
「對不起。」他一聲聲說著對不起, 我卻一個字都不想聽。
「從我媽離開那天起,我就沒有爸爸了, 我不會再見你, 也希望你能別來打擾我。」
那是我最後一次, 見到宋志海。
再次聽到他的消息, 是舅舅告訴我的,他死了, 死在了出租屋裡。
警察聯繫到了我舅舅, 也是我舅舅幫他處理了後事。
「你要是想回來送他最後一程, 就回來吧。」
「不用了,那個人跟我沒關係。」
舅媽趕緊搶過電話:「還是回來送送吧,我怕到時候有人說你壞話,畢竟外人也不知道咱們家裡的事兒。」
「沒事兒, 我不怕他們說。」
舅舅舅媽對視一眼, 沒再說話。
研究生畢業後,我進入到自己心儀的公司上班。
進去不久,就聽到同事說, 要從總部空降一個領導,是我們部門的直系領導。
為了迎接他,我們還小小地布置了一個辦公區域。
誰知,剛布置完就聽到一個聲音:「這麼難看的花是從垃圾桶里撿的嗎?」
我猛地起身看過去。
男人看著我笑:「你的品位還是一樣地差。」
果然, 無論過去多少年,都無法改變這個人的惡劣品性。
無論過去多少年,我們都還能找到彼此。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