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歲那年,爸爸帶回來一個女孩子,要我將她當作親妹妹。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他已故白月光的孩子。
那天后,爸爸的目光不再落在我身上。
妹妹身體不好,爸爸大部分時間都在醫院度過。
就連媽媽去世,他都沒能趕回來見最後一面。
他向我道歉:「你有什麼氣沖爸爸來就好,別怪你妹妹,她身體不好。」
往常,我一定要鬧個天翻地覆的。
這次,我只是淡淡地看了他們父女一眼:「妹妹沒事就好。」
1
媽媽葬禮結束了,爸爸哭成了一個淚人,好幾個人才將他拉起來。
回到家很久,他還抱著一個盒子失神。
那是他送給媽媽的第一個禮物,盒子媽媽也捨不得扔。
見我進來,他急忙起身沖我跑過來,差點摔倒:「你媽媽有什麼話留給我嗎?」
我看了一眼他身後怯生生站著的宋雪,搖搖頭:「媽媽走得很痛苦,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爸爸注意到我的目光,微微挪了挪腳步,不動聲色地將宋雪護住。
即便這樣,他還是不放心,又道:「爸爸對不起你,這都是爸爸的錯,你有什麼氣沖爸爸來就好,別怪你妹妹,她身體不好。」
他手臂上還有淡淡的傷痕,是我打的。
我叛逆不孝的名聲是遠近聞名的,動不動就對自己的父親動手。
而我爸爸,又是人盡皆知的好男人,溫柔,體貼,連重話都不會對人講。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告訴我,去鬧吧,和往常一樣,找個順手的工具朝他們砸過去。
可是這一次,我只覺得疲倦。
我明白了媽媽臨走時,為什麼要我別再像之前那樣鬧,會很累。
她已經累了十幾年,不希望我也像她那樣。
她希望我走出去,離開這裡,離開那個家。
「小雪沒事就好。」
爸爸瞪大了眼睛,似乎有些難以置信。
我抱著媽媽的遺像轉身進了房間,將門關上。
這些年,為了給宋雪治病,家裡的存款所剩無幾,房子賣了,車子賣了,如今這個家是舅舅花錢給我們租的。
宋雪的病已經快要痊癒了,我媽媽卻因為沒錢及時治療去世了。
下午,我出去將一頭扎眼的紅髮染黑,厚重的劉海也通通梳上去。
在街上轉了一會兒,不知道該去哪兒,又去了墓地。
我想讓媽媽看看,她最喜歡我乖巧精神的模樣了。
回去時,爸爸在做飯,宋雪在一旁打下手,兩人不知道在說什麼,臉上都洋溢著笑。
宋雪還發了一條朋友圈:【我有一個全世界最好的爸爸。】
配圖是一條漂亮的裙子。
我隨手點了一個贊,這條朋友圈很快就刪了。
宋雪看著我,小臉煞白。
爸爸急忙走過來解釋:「她,她之前因為生病都沒能穿裙子,只是紀念一下而已,你別生氣。」
「挺好看的啊。」
兩人對視一眼,不明所以。
我坐到飯桌前:「今晚吃什麼?」
宋雪急忙將菜端上來,驚訝道:「姐姐把頭髮染回來啦?」
爸爸這才注意到:「怎麼想起把頭髮染黑了?」
我聳聳肩:「學校不讓學生染紅色頭髮。」
之前我總是和宋雪對著干,她喜歡穿白的,我就穿黑的,她乖巧懂事,我就叛逆張揚。
什麼都要和這個乖孩子不一樣,我想,這樣爸爸一定會看到我、責怪我、罵我吧?
畢竟宋雪來之前,他用盡心力教育我,給我他能給的一切。
但是沒有,他從未因此罵過我。
其實,他從未注意到我的變化。
他的眼睛只會落在宋雪身上,所以我就欺負宋雪,給她杯子裡放煙灰,故意將湯灑在她的白衣服上。
果然,爸爸生氣了,第一次和我動手。
媽媽因此和他大吵一架,宋雪被嚇得病發,爸爸帶著宋雪離開家大半年。
最後還是舅舅來說和,又帶著媽媽去道了歉,他才回來。
晚上,我起來喝水,發現爸爸還沒有睡。
他坐在沙發上補衣服,是宋雪的校服。
「靜靜?起來喝水?」
「嗯。」
他拿著衣服有些侷促:「爸爸補完小雪的,就給你補。」
「我補完了。」
他瞪大了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之前我都是直接把衣服扔在他頭上,命令他給我補了,沒破我也會故意弄破。
宋雪有的東西,我也要有。
我以為這樣鬧,我就得到了。
現在,我不稀罕了。
喝完水,我便進去看書。
我答應過媽媽,一定要考上大學。
2
這幾年,我落下的功課實在太多,老師已經放棄我了。
好在我剛才給老師打電話問作業,她看在我已故母親的面子上,還是和氣地告訴了我,並建議我去買一些基礎的習題冊,從最簡單的開始做起。
第二天去學校,同學老師見到我這副樣子都很驚訝。
班主任點點頭:「你看這樣多有精氣神,之前像個小太妹似的,有什麼好看的?」
我站起身,和老師鞠躬道歉:「之前是我不懂事給各位老師添麻煩了,以後我會好好學習的。」
如果不是我媽媽多次來學校找老師和領導求情,我大概早就被開除了。
我做這些是為了引起爸爸的注意,結果只連累了媽媽而已,他一次也沒來過。
很多同學都以為我是單親家庭,老師還特意去家訪,想要幫助我。
結果看到我竟然和三好學生的宋雪是姐妹,於是無奈嘆息:「一個家裡長大的,怎麼就能差這麼多呢?」
爸爸趕緊拉著宋雪給老師倒水,卑微諂媚道:「我們家宋雪身體不好,在學校還要麻煩老師多多照顧啊。」
我和媽媽沉默地站在一旁。
媽媽走的時候給我留了點錢,是這些年她給我攢的上大學的費用。
我報了網課,玩命學習一個月,成績總算不那麼氣人了。
宋雪的生日也到了,這是她十八歲的生日,爸爸的意思是要好好給辦一個。
不過,我們家沒錢下館子,他親自做飯,要宋雪請朋友來家裡玩。
家裡還掛著媽媽的遺像,她的頭七還沒有過。
廚房裡擺滿了爸爸準備的食材,都是宋雪愛吃的。
「小雪不能吃辣。」他見我在切小米辣,說了一句。
我沒有理會繼續切。
他突然走過來,一把拉過我的手,將刀奪走:「我告訴你了,小雪不能吃辣,她病才剛好,你想幹什麼?」
他吼了幾句還不滿意,又語重心長地教育我:「你妹妹今天十八歲生日,咱們別鬧好嗎?我們讓她開開心心過個生日行嗎?就當爸爸求你。」
那我的十八歲生日呢?
我的十八歲生日,是陪著媽媽在醫院裡過的。
他連一句生日快樂都沒有說,還是第二天看到病房裡裝蛋糕的袋子才想起來,補了一個醫院門口隨便買的禮物。
「姐姐。」宋雪驚叫了一聲,「你的手。」
我這才感覺到手掌火辣辣地疼起來,血就這樣順著我的指尖流到地板上。
手掌被刀劃破了一道細細長長的口子,不深就是血大量地湧出來。
爸爸嚇了一跳,急忙將刀扔到案板上。
「靜靜,爸爸不是故意的。」他聲音有些顫抖,小心翼翼地看著我的臉,「爸爸這就帶你去醫院包紮。」
我將他的手推開:「小雪今天生日。」
他的動作停住。
「我自己去就好了,又不嚴重。」
說完,我便帶著手機身份證走出了那個家。
我沒有看到,爸爸在門口看著我的背影良久,喃喃一句:「靜靜,是不是變了?」
3
我沒有去醫院,只是找了個藥店自己包紮了一下。
然後去書店,買了卷子開始做。
十道題我錯七道,一生氣,將受傷的手砸在桌子上,疼得我差點躥起來尖叫。
「就算自殘該不會還是不會,這是智商問題。」
我轉過頭,看到顧霄坐在身後。
他撇撇嘴,惡劣地笑:「真是稀奇,竟然能在這兒看到你。」
他是學霸,之前我從不覺得他有多厲害。
但是前幾天老師驕傲地宣布,他數學又一次得了滿分。
而我,三十分。
想到這兒,我的眼睛裡控制不住地泛起崇拜的目光。
「嘿嘿嘿,以後咱們會經常在這兒遇到的。」
他向後縮了縮:「不管你是誰,趕緊從宋靜身上下來。」
我一點兒也不生氣,厚著臉皮,快速挪到他身邊:「給我講講唄。」
他隨意掃了一眼:「選 B 啊。」
「為什麼?」
「只能選 B 啊。」
我:「……」
一個下午,我忘了自己受傷的手,在圖書館將學霸氣到差點心梗。
天色漸暗,我才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顧霄陰沉著臉,走出圖書館的那一刻,他恨恨說道:「但願我這輩子都不會再遇到像你這麼笨的人。」
「嘿嘿嘿。」
他又嚇得向後退了幾步:「幹嘛?你想都別想。」
我瞬間紅了眼眶:「你知道的,我媽剛沒了,她最大的心愿就是……」
「好好好。」他舉雙手投降,「如果你不怕被我羞辱謾罵,我也沒什麼好怕的。」
「謝謝謝謝。」我激動地握住他的手,「我媽泉下有知一定會親自來感謝你的。」
「替我謝謝伯母,親自就大可不必了。」
公交車來,我趕緊跑過去,又向他真誠地道了一聲謝。
這個下午,我遭受了自出生以來最多的辱罵。
顧霄聰明學習好,長得好家世好,但是幾乎沒有追求者,因為他嘴太毒了。
不過,我在罵聲中,第一次將一份卷子完整地做完。
原來,做題也能這麼有成就感啊。
回去時,宋雪的生日會已經結束了。
我剛進去,爸爸就趕緊過來,做了一個「噓」的手勢,然後指了指宋雪的房間。
我這才聽到裡面傳出嗚嚶的哭聲。
「她邀請了一個朋友結果對方沒來,正傷心呢,你別去惹她。」
我將他推開,轉身進了自己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