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返程,開夜車時看到前面有個綠色尿素袋。
我沒有多想壓了過去。
車輪子狠狠顛簸了一下後,依稀還聽到一聲慘叫。
第二天,一個中年男人帶著警察找到我們單位。
「就是她!開車撞死了我老娘,還逃逸!」
「可憐我的娘啊……只是撿垃圾累了,靠著袋子休息了一下,就沒了命……」
我不僅賠得傾家蕩產,還聲名狼籍。
人人都稱我為殺人兇手,呼籲讓我趕緊去死,我在精神恍惚之下出了車禍。
死後才知道,老大娘得了癌症,這是故意用命為家人創收。
再睜眼,又回到了國慶返程的路上……
1
國道上,昏黃的路燈光線微弱,將前方的路面照得影影綽綽。
而在那光影的交界處,靜靜地躺著一個綠色的尿素袋。
一模一樣的場景。
一模一樣的十字路口。
一模一樣的,綠色尿素袋……
幾乎是本能反應,我的腳狠狠踩在了剎車上。
那不是一個普通的「高效復合肥」尿素袋。
我知道,鼓鼓囊囊的袋子後面,蜷著一個瘦小的老太婆,一個準備用自己的命,為兒孫換一筆橫財的老太婆。
因為我是重生的!
前世,同樣的國慶返程,同樣疲憊的我,同樣空無一人的深夜公路。
那時的我,歸心似箭。
就在半個小時前,手機監控 APP 彈出了一條刺目的紅色警報。
畫面里,我養的布偶貓「年糕」,不知怎麼把腦袋卡進了餐廳椅子的鏤空花紋里,身體懸在半空,四肢無力地蹬踹著,喉嚨里發出痛苦的嗚咽。
我的心揪成了一團,恨不得能長出翅膀飛回家。
所以,當那個綠色尿素袋出現在我的視野里時,我只把它當成了一個普通的障礙物。
我甚至沒有減速,方向盤微調,就那麼直挺挺地壓了過去。
「咯噔」一聲巨響,車身劇烈地顛簸了一下,像是壓過了一塊大石頭。
緊接著,我好像聽到了一聲悽厲的慘叫,但那聲音混雜在風噪和引擎聲里,飄忽不定,讓我以為是錯覺。
要不要下車看看?
這個念頭只在我的腦海里閃現了一秒鐘。
我透過後視鏡往後看,除了越來越遠的路燈和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什麼都沒有。
天太黑了。
一個單身女人,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下車查看一個未知的狀況……我沒有那個勇氣。
萬一遇到的是攔路搶劫的惡人呢?
更何況,年糕還在家裡等著我救命。
我咬了咬牙,把那一點點異樣的感覺強壓下去,用「一定是錯覺」來麻痹自己,然後頭也不回地朝著家的方向疾馳而去。
我用最快的速度衝上樓,打開家門。
年糕已經奄奄一息,舌頭都吐了出來,身體軟綿綿地掛在椅子上。
我哭著一下下砍斷了椅子的木條,把它解救下來,抱著它癱坐在地上,心臟狂跳,後怕不已。
幸好,我回來得及時,年糕在國慶的最後一天,撿回了一條命。
我以為,這只是返程路上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可我沒想到,這個插曲,卻是我人生走向毀滅的序曲。
2
第二天,我正在公司整理假期積壓的文件,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一個皮膚黝黑、身材壯碩的中年男人帶著兩個警察闖了進來。
他雙眼赤紅,布滿血絲,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
環視一周後他的目光最終鎖定在我身上,然後直直地向我衝來。
我還沒反應過來,一個裹挾著風聲的巴掌就狠狠地扇在了我的臉上。
「啪!」
清脆響亮。
我的臉被打得偏向一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響。
整個辦公室的人都驚呆了,齊刷刷地看向我。
「就是她!警察同志,就是這個女人!和監控里拍到的一模一樣!」
男人指著我,聲音嘶啞地咆哮:「她昨天晚上開車撞死了我老娘!還跑了!這個天殺的肇事逃逸犯!」
我捂著臉,徹底懵了。
「你胡說!我沒有!」我下意識地反駁。
「還敢狡辯!」
男人情緒激動,又要衝上來,被警察死死拉住。
他掙扎著,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我:
「可憐我的娘啊……都七十了!她就是去路邊撿點瓶子補貼家用,累了,靠著垃圾袋歇歇腳,就被你這個開豪車的給活活撞死了!你還有沒有良心!你這個殺人兇手!」
他的哭嚎充滿了感染力,字字句句都在控訴我的「罪行」。
辦公室里,同事們的目光變了。
那是一種混雜著震驚、鄙夷和冷漠的眼神。
他們開始竊竊私語,對著我指指點點。
「天哪,沈顏居然會做這種事?」
「看她平時文文靜靜的,沒想到……」
「肇事逃逸啊,這可是犯罪!」
我百口莫辯。
我拚命地跟警察解釋,說我只是壓過了一個袋子,說我當時急著回家救貓,說天太黑了我真的什麼都沒看見。
可我的解釋在「一條人命」面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警察調取了路口監控,畫面模糊,只能看到我的車壓過了一個東西,然後沒有停留,徑直離開。
而那個「東西」,就是趙二強口中的他老娘。
趙二強一家在網上聲淚俱下地控訴我的「暴行」,他們把我塑造成一個冷血無情、草菅人命的富家女。
而那位老大娘,則成了一個勤勞樸素、為家庭奉獻一生,卻慘死車輪下的悲情角色。
輿論徹底引爆了。
沒有人相信我的話。
「弱者保護原則」像一座大山,不由分說地壓在了我的身上。
所有人都認為,我是強勢的一方。
【你都開得起幾十萬的車,難道還賠不起一條人命嗎?】
【不管怎麼樣,撞了人就該負責,逃逸更是罪加一等!】
【現在的人心真是冷漠,一條人命還不如一隻貓重要?】
我的單位為了撇清關係,第一時間將我辭退。
社交帳號被憤怒的網民攻陷,咒罵和人身攻擊的私信塞滿了我的收件箱。
我的家庭住址、電話號碼全被扒了出來,每天都有人打來騷擾電話,甚至有人在我家門口潑油漆、寫大字。
我的人生,在那一天,被徹底顛覆。
最終,在巨大的輿論壓力下,我被認定為肇事逃逸。
賠光了所有的積蓄,賣掉了房子和車子,背上了沉重的債務,才換來一個「緩刑」。
可這並沒有結束。
「殺人兇手」的標籤,像一道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我的額頭上。
我走到哪裡,都會被人指指點點。
找不到工作,斷了經濟來源,只能靠著朋友的接濟勉強度日。
精神的折磨遠比物質的匱乏更可怕。
我開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幻聽,出門總覺得有人在背後罵我。
終於,在一個同樣漆黑的夜晚,精神恍惚的我走在馬路上,一輛失控的卡車迎面撞來。
身體被碾碎的劇痛中,我只有一個念頭——相同的死法,這算不算,以命抵命?
我的靈魂飄在半空中,看到了我的死訊再次引爆網絡。
那些曾經咒罵我的人,彈冠相慶,說我「惡有惡報」。
我還看到了趙二強一家。
他們拿著我賠償的巨款,住進了新房。
趙二強摟著他老婆,得意洋洋地說:「我就說這招好使吧?老太太反正得了癌症,活不了幾天了,用她的命換咱們全家下半輩子的榮華富貴,值!」
原來,那根本不是一場意外。
那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用人命碰瓷的陰謀!
我恨得咬牙切齒,卻什麼也做不了。
年糕,那隻僥倖在國慶最後一天沒死掉的小貓,最終因為沒有了我的照顧,在我死後,活活餓死在了那個空無一人的出租屋裡。
記憶的最後一個畫面,是它再也沒有力氣撓門後,血肉模糊的小爪子。
3
……
劇烈的顛簸和刺耳的剎車聲將我從無盡的黑暗中拽回。
這一次,我沒有像前世那樣,因為急著回家救貓而直接壓過去。
就算今天救了它,如果危機不解除,我依然會喪命,它依然會隨我而去。
因此,眼前的這個局,我必須親手破了它。
我沒有熄火,也沒有開車燈晃她,只是將車速降到了最低,用一種近乎龜速的速度,一點一點地朝著那個尿素袋逼近。
我的車就像一隻在暗夜裡潛行的獵豹,悄無聲息,卻充滿了致命的威脅。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或許是見我這輛「獵物」遲遲沒有上鉤,尿素袋後面終於有了動靜。
一個花白頭髮的腦袋,從袋子後面探了出來。
那是一個老太太的頭,臉上布滿了皺紋,眼神渾濁,卻又透著一股子的精明和算計。
她先是警惕地看了一眼我的車,估算了一下距離,然後,她開始行動了。
她一邊用枯瘦的手將那隻綠色的尿素袋往我車子的方向挪動,一邊自己的身體也像蛆蟲一樣,在地上緩慢地翻滾,試圖將自己調整到一個更容易被車輪碾壓到的位置。
她的動作很吃力,也很醜陋,充滿了對生命的漠視和對金錢的貪婪。
前世的我,就是被這樣一出精心設計的「意外」毀掉的。
看著她拙劣的表演,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就是現在!
在她的身體剛剛滾到路中間,徹底舒展開還沒來得及蜷縮回去的時候,我瞅准了時機。
我的腳,從剎車上猛地移開,然後狠狠地踩向了油門!
引擎發出一聲咆哮,車子像離弦的箭一樣竄了出去!
我調整了方向盤,車頭微微一偏,對準了她那兩條正在地上蠕動的腿!
「啊——!」
一聲悽厲到扭曲的慘叫劃破了夜空。
車輪碾壓過骨骼的觸感,通過輪胎和懸掛,清晰地傳遞到了我的方向盤上。
那是一種令人牙酸的碎裂感,比前世碾過她整個身體時的感覺要清晰得多。
我知道,她的腿肯定廢了。
這種程度的傷,不會致命,但足以讓她在無盡的痛苦中度過餘生。
而對於一個癌症晚期的病人來說,這種骨折的痛苦,將會是地獄般的折磨。
我沒有停車,甚至沒有回頭再看一眼。
面無表情地踩著油門,絕塵而去。
車子開出很遠,我才發現自己全身都在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興奮。
復仇的序幕,由我親手拉開。
4
回到家,我第一時間沖向餐廳,年糕果然和前世一樣,小腦袋卡在椅子的鏤空花紋里,身體懸空,已經快要窒息了。
我小心翼翼地托住它的身體,另一隻手用力拿菜刀將木條砍斷。
「喵……」
年糕發出一聲虛弱的叫聲,柔軟的身體癱在我的懷裡,後怕得瑟瑟發抖。
我緊緊地抱著它,把臉埋在它溫暖的絨毛里,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是後怕,也是慶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