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新的案情,自然需要新的審判。數罪併罰,行刑需要延後。
「可以晚死幾天是嗎?」陳淵故作驚訝,「那假如我過幾天再供一樁案子,是不是又可以晚死幾天?」
聽這意思,似乎還惋惜自己殺人殺少了。用受害者的性命來給自己罪惡的人生續命,其中一個還是自己的母親,簡直是喪盡天良。
「我本來還奇怪,你怎麼臨刑前這麼淡定,現在我明白了,你真是——」我咬著牙還想罵,卻已經詞窮。
我憤然起身,準備將此事上報。
這時,同事把陳淵的檔案送來了。我扔在桌上,不打算再看。
「陸醫生,我可什麼也沒供述啊。」陳淵叫住我,「另外,你確定不看看我的檔案嗎?」
我看了他一眼,猶豫片刻還是翻開檔案。
一眼就看到第一條履歷——
1990 年-1998 年,在西山縣陽光兒童福利院。
我反覆確認了幾遍,檔案上就是這麼寫的。
怎麼回事?
不對吧。
他明明是 1995 年跟著母親搬到西山縣的,怎麼可能 1990 年就住進孤兒院了?
「我明白了……」我喃喃道,「你果然是在編故事,你今天所講的一切都是你編造的。我一開始心存疑慮,聽到最後竟然信了……」
「不,我沒有編故事。」陳淵收起笑臉,正色道,「我再強調一遍,我所說的都是事實。你以為我編故事,是因為很多細節我還沒展開講。細節沒講清楚,自然會覺得不合理。」
「另外,陸醫生,不要隨便臆想一通就高高在上指責我,你沒有資格指責我。」陳淵說,「還有十五分鐘,讓我繼續說。」
11
陳淵的講述(5)——
還記得最開始我說過什麼嗎?
我說,我也學過心理學,真正的心理學可不會像這樣沒用。
初三時,我在楊醫生的診所里學習心理學,並將其應用於自身。我不斷審視內心,最後發現周鴻興是我的心結所在。
只要解決掉周鴻興,我就可以紓解童年延續至今的痛苦。
可是人每個階段都會產生新的痛苦,很多事都是過了那個時期,等到多年以後,才會忽然想通。
我能想通過去的事情,卻沒辦法想通現在的事,因為現在的我還深陷其中。
剛上高中那會兒,因為一次失敗的離家出走,我和母親的關係陷入僵局。
那段時間我一有空閒,就去診所跟著楊醫生學習,或是去孤兒院跟阿源一起,總之就是不想回家。
我儘可能迴避母親,不想看見她。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我一直自認為厭惡母親,但是阿源一眼看破我的隱衷。
阿源問我,為什麼童年被性侵的事只告訴了父親,沒有告訴母親?
我沒有回答。
阿源又問,我 16 歲離家出走前,做好了充足的準備,所以三天時間就順利到達另一個省市,離西山縣兩百多公里。按當時那個條件,警察找我很難,可為什麼我僅僅出走三天就被抓回來了?
我還是沒有回答。
這兩個問題的答案其實是一樣的,只是我不願意承認。
——因為母親會傷心。
由此我終於想通了現在的困局。
為什麼我理清童年創傷後仍然覺得痛苦,我本可以 16 歲就一走了之去報仇,根本用不著接著上高中,為什麼我非要留在母親身邊痛苦?
因為周鴻興是我的心結,母親也是。
曾經我也有幸福的家庭,曾經我也是好孩子。
可是二年級的那天起,我停止了成長,開始腐爛,父親放棄我了,母親卻不肯放手。
我走上和母親不同的道路,我都要爛透了,她還像個聖母一樣,把我往她的路上拉。她把半輩子都交代在我身上,就為了拉我回正軌。
我為了她努力去過正常人的生活,我努力學習,考上重點初中,又考上重點高中。
可我真的撐不下去了。正常人的日子,我過不下去了。
16 歲生日那晚,我終於鼓起勇氣和母親告別。
我告訴她,我也沒辦法,希望她能理解我,放我離開。我 16 歲了,可以獨自承擔全部刑事責任,我一人做事一人當,不會牽連到她。
可她哭著說,你怎麼能這樣對媽媽,你怎麼就不能為媽媽想想,媽媽生你養你,真的不容易啊……
離家的路越遠,我才越來越認識到,所謂牽連,遠非刑法定責那樣簡單。
與母親之間的羈絆不是輕易就能一刀兩斷的,到了 16 歲不行,甚至到了 18 歲都不行。
被警察帶回來的那一天,母親抱著我哭了整整一夜。
我一滴眼淚也沒掉。但我告訴她,我放棄了,我會好好做人,永遠留在她身邊。
母親就信了我。聽了我的起誓,她就安心了,再也沒提過這件事。
我繼續上高中,她繼續工作。她相信我不會再離開,無條件地相信我。
信任的力量,當真是非常強大的。
我前面說過,成功的催眠有個重要前提,就是信任。
為什麼我無法接受催眠治療,就是因為我無法信任楊醫生。即便楊醫生悉心教我心理學,將其衣缽傳授給我,我也無法信任他。
但楊醫生的催眠療法,也不是全無用處。
母親對我無條件信任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我可以做她的心理醫生。
我可以在日復一日的生活中給她心理暗示,逐漸改變她的潛意識。
孤兒院的阿源和我同齡,身高也差不多。
我羨慕阿源是孤兒,阿源羨慕我有母親。我們的希求如此契合,誘使我開展一項大膽的實驗。
阿源天生偏胖,我天生偏瘦。阿源就開始減肥,我就努力多吃。我經常不經意地跟母親說,媽媽,我好像變胖了。
阿源脖子上有道疤,我手臂上、腿上也有疤,阿源就把手臂和腿弄傷,我就把脖子弄傷。我告訴母親,這是走路摔跤被樹枝劃破的。
阿源找小診所割了雙眼皮,我把頭髮剪成板寸、把髮際線剃高。
我教阿源高中知識,阿源學我的說話語氣和生活習慣。
我講起遙遠的過去,小時候一家三口去公園玩,小時候我有哪些好朋友,我將所有美好的回憶告訴阿源,沒有告訴他我做了多少壞事,也沒有告訴他母親如何帶我東奔西走、為我哭泣嘆息,因為痛苦的回憶母親也不會再提。
阿源替換了孤兒院檔案的照片。我也藉故燒毀了大部分相冊,只留下幾張某些角度看來和阿源相像的童年照片,時常拿給母親看。
但我仍然覺得不夠保險。
楊醫生開給我的藥叫氯丙嗪,副作用很大,容易讓人變得呆滯、嗜睡,還會產生認知障礙。
我一次也沒吃,但是我把藥片碾碎,每天以低劑量摻進母親喝的水裡,以混淆母親的視聽。
——這種做法確實喪心病狂,但是我沒辦法,我和母親都走投無路了。
總之,我在日復一日的生活中不斷給母親心理暗示,讓她逐漸模糊潛意識中對我的印象,逐漸習慣我的變化。
我和阿源互相模仿對方,越來越接近,我們交替出現在母親面前,直至母親再無疑慮。
我用整個高中時間,給母親進行了一場長達三年的催眠,教母親把阿源當成我。
最後的高考還是我去考的,我發揮得很好。成績出來的後一天,是我 19 歲生日。
那天晚上母親買了蛋糕,做了一大桌菜,喝了很多酒。就像三年前一樣。
我許完願,吹滅蠟燭。
母親問我許了什麼願,我說是對你的祝福。
她就很高興,說兒子有出息,以後要跟著我過好日子了,是不是啊,兒子?
我說,是啊,媽媽。
母親就心滿意足地笑了,趴在桌上睡過去。
我仔仔細細端詳她的臉,看了很久很久,才起身離開。
19 歲生日的那個夜晚,我長大,成人,離家,走入茫茫夜色中,再也沒回頭。
不同於三年前,這次離家我沒有帶走任何東西。最後也是阿源替我拿了錄取通知書。
我把我的名字賀文希給了阿源,阿源把他的大名陳淵給了我。
我填的志願在外省,不會再和同學有交集;他成年了也可以離開孤兒院,再也不用回去。
為了儘可能減少對他的影響,我用燒傷和刀傷毀壞相貌。從此賀文希只能是他一個人。
之後的幾年,我們保持著微弱的聯繫。我知道他帶著母親過得很好,他上了我填的那所醫科大學,成為了一名醫生,定居在一個宜居城市,下一步就是娶妻生子,共享天倫。未來的發展都會如母親所願。
我也能了無牽掛地走向我的命運。
這種感覺很奇妙,不是嗎?就好像把兩個平行時空併到了一起。
我翻的不是案,而是一個兒子的人生。
讓那位母親擁有一個值得她託付終身的兒子,是我對她最深的祝福。
12
「回到之前的問題,為什麼在法庭上我沒有供述真正的動機。」陳淵解釋道,「因為被性侵的是賀文希,我陳淵和周鴻興無冤無仇,自然只能隨便找個理由糊弄過去,否則就和履歷矛盾了。」
「反正都是要死刑的,動機也不重要,一年前我就做好了赴死的準備。誰知道賀文希高價請了經驗豐富的律師給我做辯護,爭取了死緩。
「死緩也挺好,平時通通信,還可以了解母親的近況,只要不被母親發現就行。我對人世唯一的貪戀也就這點東西,要不是前段時間被他老婆發現,我也不會出此下策。怪只怪馬鳴倒霉了。」
故事講完,我仍然沒回過神。
陳淵看了看時間。
「時間差不多了,我該上路了。」他從容起身。
「這是真的嗎?」我連忙發問,「你剛才講的都是真的嗎?」
「把陳淵帶出來!」門外的同事高聲喊,「到點了,準備驗明正身!」
陳淵說:「是真是假已經不重要了。為什麼臨刑前才說,就是因為現在不重要了。臨死前隨便說說,有什麼要緊的。」
兩名法警把陳淵帶走了。
我呆坐片刻,追出去。
昏暗的走廊盡頭,天還蒙蒙亮。腳鐐沉重遲緩的噹啷聲越來越遠。
「等一下——」我喊了一聲,正要追。
後面一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陸,你幹嘛呢?」
我一驚,回頭看是我的前輩。等會兒負責驗明正身的就是他。
我趕緊拉住前輩,語無倫次地把陳淵的事複述一遍,太過著急, 以致前言不搭後語。
前輩沉默片刻, 兩句話就讓我噤了聲:「罪是他犯的嗎?兩個人是他殺的嗎?」
「是的。」前輩自問自答, 「我不知道他以前叫什麼,他現在叫陳淵,檔案上也是陳淵。不管他是主動跟人交換了名字,還是高考被冒名頂替了, 管他什麼原因, 罪確實是他犯的。那麼驗明正身會有問題嗎?不會。對結果有什麼影響嗎?沒有。他在編故事, 不要多想了,這麼離奇的故事你也信,小陸,你還是太年輕。走吧。」
聽完前輩的話, 我漸漸冷靜下來, 搖了搖頭,緩步跟上去。
驗明正身, 交付執行, 一切都按程序進行。
一大早,太陽還沒升起,整個刑場籠罩在幽藍晨光中。山風裹挾著霧氣, 又濕又冷。
我打了個寒顫, 才驚覺我跟上了刑場, 這是我第一次來到刑場。
而眼前這一幕和陳淵描述的何其相似。
陳淵講的故事無論是真是假,都不會影響他的結局。
——可他的故事,到底是真還是假?
陳淵走上那片空闊的草地, 靜立片刻,就跪下了。
從判決書下來到現在,他一直都很冷靜, 無牽無掛,無欲無求。
槍上膛的那一刻, 他一個激靈, 猛然抬頭,看向遠處。
我也頓時想起什麼, 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一眼便看見, 西山第二機械廠最西邊的宿舍樓。因為廢棄太久, 牆體布滿裂縫, 窗戶都是破的。
樹叢掩映間,某一扇窗外突兀地裝了個花架子。
上面有個紅陶花盆,雜草叢生。
恍然間, 我看見一個女人探出身子,低著頭澆水的身影。
心跳猛然漏掉一拍, 我匆忙收回目光, 張皇地看向陳淵。
「時間到了!」
時間到了, 槍口對準他的後腦——
他的瞳孔驟然散大, 瀕死的目光緊緊盯著遠方的窗台,嘴唇發著抖、呼著氣,只有出氣, 沒有進氣——
法警提醒:「嘴張大!」
他跪在地上,仰著頭,竭盡全力張大嘴, 哭嚎道:「媽媽!——媽媽!——」
槍聲響起,被驚起的鳥都寥寥無幾。山野重歸平靜。
我想那個答案,已經不言而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