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福完整後續

2025-10-31     游啊游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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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因為母親的原因,我才沒留下任何精神診療的記錄。

楊醫生認為,我是因為童年創傷而激發出了反社會人格,他說可以通過催眠找到我的心理陰影,挖掘我的隱痛,重塑我的潛意識,以達到治療目的。

聽起來神乎其神,但一次也沒成功過。

因為成功的催眠有個重要前提,就是信任。我無法信任楊醫生,所以他什麼也挖掘不到。

治不了本就只能治標。楊醫生給我開了一種叫做氯丙嗪的藥,可以幫助人情緒穩定,抑制犯罪衝動。

但這種藥的副作用很大,容易讓人變得呆滯、嗜睡,還會產生認知障礙。他開藥給我照開,但我一次也沒吃。結果就是既沒能治本也沒能治標。

這對楊醫生來說沒有壞處,治不好就得一直治,我就一直是他的病人。到最後,我去診所就是吃吃零食看看書,真的應證了「帶孩子」的託辭。

我和楊醫生兩人聯合起來糊弄母親,只有母親蒙在鼓裡。

母親為了負擔我高昂的治療費用,不光在機械廠上班,空餘時間還去打幾份零工。那時她還沒到四十歲,面容仍是年輕的,頭髮卻白了一半了。

有時午夜夢回,我聽見母親的哭泣與嘆息;有時又看她滿懷希望,忙忙碌碌,一刻不停。

我父親一眼看穿我的本質,當機立斷選擇離開;但母親執迷不悟,不肯放棄。

很多女人就是這麼柔弱,明明也能自食其力,但內心依然渴望有所依靠。

她就剩一個兒子了,她在我身上看見了虛妄的未來,因而把全部希望託付在我身上。她指望我能像大多數普通人一樣,讀書工作、結婚生子,指望以後能依靠我。

她沒做錯什麼,她只是個正常的母親。

但我不是正常的孩子。

我無法回應母親的期待,我在她身邊感覺到壓抑和痛苦。

讀書工作、結婚生子,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我唯一渴望的只有犯罪,那是我必然要走的路。

你可能奇怪,為什麼我對未來的犯罪道路如此篤定。

因為這是我嘗試過自救後的結果。

在診所的光陰其實不算虛度,我遍閱楊醫生的心理學藏書,才發現得救之道,就在其中。

童年的創傷經歷會產生蝴蝶效應,對人的一生都產生重要影響。這就是童年陰影的可怕之處。

我從一個好孩子突變成壞孩子,其實是有跡可循的。

之前我刻意迴避那段經歷,以至於痛苦了許多年。

自學心理學後,我逐漸明白了,如果童年陰影造成的心結不打開,我就會一直痛苦下去,永遠無法解脫。

小學二年級,我將同學鎖在廢棄的儲物間裡,旁觀所有人著急找尋。但我和那個同學沒有過結,傷害我的是他的父親。

他的父親叫周鴻興。

周鴻興對我——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實施了性侵。

那時年紀小,很多東西不明白,但是親眼看見一個和善的大人忽然變得面目猙獰是真實的,親身感受到的恐懼與疼痛也是真實的。

事後我很害怕,把這事告訴父親,希望他能幫我討回公道。但父親瞻前顧後,最後只叫我別再去同學家。

父親尚且不敢對抗,我就更不敢了。我又難以排解痛苦,就只好報復周鴻興的兒子。

普通的報復讓人不痛不癢。我僅僅只是把他兒子關在儲物間裡,他就又性侵了我一次,警告我不准再動他兒子。

一直以來,周鴻興都是個溫厚和善的好人,他對誰都好,對誰都是一副笑面孔。

他第一次見我就笑著說:「這孩子長得真討人喜歡。」給我買了很多好吃的。

卻偏偏到最後,把最可怕的嘴臉都給了我。

沒人會相信一個孩子對一個好人的指控,我父親都不相信。

後來,我沒再跟人提這件事,但我逐漸變得敏感陰鬱,睚眥必報。

往往只是一些無足輕重的小事,我便立刻展開猛烈報復。每一次報復都像是彌補第一次無法報復的遺憾。

可是都如同隔靴搔癢,始終難解心頭之恨。

我逐漸意識到,周鴻興才是我的心結所在。沒有人能救我,除了我自己。

我必須殺了他。

從十年前開始,我就計劃著要殺周鴻興。曾經我年紀小,面對他的侵犯沒有任何反抗之力。現在我長大了,他老了,我弄死他就像捏死一隻蒼蠅。

你說我讓周鴻興幸福的一家蒙上陰影,你怎麼不說他毀了我一輩子呢?

殺了他,我才能得到解脫。

這就是我殺周鴻興的真正原因。

8

陳淵的敘述過於冷靜,開口閉口說恨,語氣卻很平淡。

「等一下,」我出聲打斷他,「你之前說的是你和周鴻興在路上撞到,產生口角,你懷恨在心,尾隨他並將他殺害。結果你現在說你們不是偶然碰上,你早就計劃要殺了他?」

「我殺人拋屍時有人目擊,但是我和周鴻興產生口角,這裡有目擊證人嗎?沒有。」陳淵笑道,「所以產生口角什麼的,我說說就行了,周鴻興又沒機會說。」

「所以你殺周鴻興的真正動機,其實是為童年被性侵的事報仇。」我瞭然道,「這樣的話,你打死馬鳴似乎也合理了。同樣不是因為產生口角,而是因為馬鳴猥褻幼童,喚起你童年痛苦的回憶,所以你打死了他。」

陳淵說:「是的。」

我進而想到,陳淵入獄以來只聯繫過一個同性友人,讓我們疑心他有同性戀傾向,這也變得合理了。

因為確實有不少後天同性戀者,幼年時期有過被同性猥褻的經歷,從而強行扭轉了性取向。

可是,跳出這段故事,仔細想一想——

放在這樣的情景下,有西山刑場,有同性友人,有同質的殺人動機,有兩名受害者,有一個死刑犯。一切都串聯起來,顯得過於合理了。

合理得就像一部基於現實情形編造的、合乎所有邏輯的小說,而他是其中殉道的主角。

「你講的故事確實讓人痛心。但是,不要再編故事了。」我有點失去耐心,「我問你,你和周鴻興產生口角確實沒有證人,那你童年被周鴻興性侵有證據嗎?周鴻興的兒子對你恨之入骨,你說他是你的小學同學,但實際上他完全不認識你。當然你也可以解釋說,長大後長相變化大,但名字總該有印象吧?」

陳淵不以為然,「我小學同學的名字基本都不記得了……」

我打斷他,「我理解你們的心理。有些犯人也和你一樣,閒得沒事不好好改造,光想著編故事,捏造事實抹黑受害者,給自己的人生添油加醋,把自己犯的罪合理化,好像全世界都背叛了你。

「所以為什麼要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就是不讓你們像這樣信口胡編。既然這麼無辜、這麼委屈,為什麼之前不採取正當措施,何至於現在才『申冤』?」

陳淵沒吭聲,想了想,還是一口咬定:「我說的就是事實,你不信我也沒辦法。」

「假設你說的是事實,那為什麼之前把兩次殺人的動機解釋成『產生口角』,為什麼現在才把所謂的事實說出來?」我質問道,「不在法庭上說,而在刑場上說,這是為什麼?」

「這一點,我暫時回答不了。」陳淵說,「故事還沒講完。」

「那你講吧。」

但我忽然感覺,我好像遺漏了什麼重要細節。

9

陳淵的敘述(4)——

殺死周鴻興、馬鳴,這是後話了,還是讓時間退回到十年前。

我小時候,因為被周鴻興性侵而激發出了反社會人格。父母為了我的事焦頭爛額,父親最終放棄了,母親還在堅持。

母親帶著我搬到西山刑場附近,讓我每天旁觀死刑,又讓我去楊醫生那裡治療,但是都沒能達成矯正我的目的。

反而是我看多了楊醫生的心理學書籍後,發現了得救之道。

以前我做那些壞事,看起來暢快,內心其實很迷茫;後來我明白了,只有殺了周鴻興,才能真正得到解脫。

我不再迷茫,也沒和旁人說,仍然不動聲色地學習、生活。

我的學業成績名列前茅,老師說我是能考上重點高中的料,對我抱有很大期望;同學、鄰居都覺得我是聰明乖巧的好孩子,從未發現什麼異常。

我看了心理學的書,也常有獨到見解。楊醫生如覓知音,熱心為我答疑解惑,還帶著我外出開心理學講座,大有將其衣缽傳給我的架勢。

平常的生活如靜水湖泊,壓下所有暗流。

16 歲時,我考上了重點高中,收到錄取通知書的當天是我的生日。

那一晚母親很高興,她買了蛋糕,做了一大桌菜,喝了很多酒。

而那天在飯桌上,我明確地告訴母親,我不想再上高中了,我有自己的事要做,必須要離開了。

可是母親喝得醉醺醺,好像沒聽見。

當晚,我離家出走。

沒走出三天,母親報警找到了我,又把我抓回來。

她哭哭啼啼地控訴我——

你怎麼能這樣對媽媽,你怎麼就不能為媽媽想想……

媽媽生你養你,真的不容易啊……

她只是個正常的母親,提的都是普通的訴求。

但我不是正常的孩子。我和母親之間是結構性的不匹配。

母親自以為愛我,卻只會成為我的拖累;她死死抓著我不肯放手,我幾乎快要窒息。

我真的無法承受那些生命不可承受之重。頭腦里的弦越繃越緊,隨時會斷裂。

就在這樣的狀態下,我還是上了高中。

我不確定那一夜母親是否聽見我說的話,總之我繼續讀書,母親繼續工作,一切如常。

每天上學前,我都要看一看西山刑場。那些死刑犯被槍斃的場景,就像重複播放的廣告一樣無趣。

某一天,母親推開窗,低著頭澆那盆蘭花。

我忽然說:「媽媽,抬頭看啊,有個人要被槍斃了,腦袋要開花了。」

以往我們心照不宣。這次我一語點破,母親羞憤異常、不知所措,但她始終不敢抬頭看。

槍聲響起,我惡作劇一般順勢往床上重重一倒。

母親摔門而去。

那段時間,我和母親的關係很緊張,在家互相不搭理,在外還是母慈子孝。

母親苦苦維持表面的平靜,我就陪她演戲。

這樣的日子真是太痛苦了,母親的存在讓我極度壓抑。

有一次,楊醫生去鎮上的孤兒院開講座,我也去了。

在孤兒院,我認識了一個叫阿源的孩子。

同樣是 16 歲的年紀,孤兒院鼓勵阿源外出找工作,早日自食其力;而我卻被母親束縛著,無法離開。

阿源對心理學感興趣,我們志趣相投,經常一起探討,一來二去就成了朋友。

高一那段時間,一放學我就往孤兒院跑,成天和阿源待在一起。

我寧願待在孤兒院,也不願意回家。

孤兒院有個老師開玩笑,說我都把孤兒院當家了。

10

孤兒院。

因為對陳淵了解不多,我一直都是被動地接收信息,但剛才就覺得哪裡不對。

聽到這裡,我終於意識到問題在哪裡了。

——在陳淵本人的履歷上。

同事跟我說過,陳淵是孤兒。

而在陳淵的故事中,父親已經早早退場,直到目前為止,還有母親的存在。

我有了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陳淵說過,他父親離開正是因為害怕他。

拋開陳淵自己的陳述,我對陳淵確實不了解,他的檔案我都沒看過。

我出門叫同事去拿陳淵的檔案,回到位置上繼續。

「孤兒院是個好地方。」陳淵感慨道,「那裡很自由,沒人管。孤兒院的小孩羨慕我,我還羨慕他們呢。」

「你說,你羨慕孤兒,是嗎?」我遲緩地確認一遍。

陳淵多次強調,母親讓他壓抑,母親束縛了他,母親是他的拖累,害他沒辦法順利走上犯罪道路。

又說,他羨慕孤兒。

我頓時血氣上涌,「陳淵,你說清楚,你還做了什麼?」

「你覺得呢?」

「你是惡魔,你是天生的惡魔……」

難以想像,世界上真的存在這種人。

——甚至不配稱作人。

「惡魔,我是嗎?」陳淵反問道。

「我也沒辦法啊……」陳淵低聲說,眼神變得極度晦暗,「曾經我也有幸福的家庭,曾經我也是個好孩子,我又聰明又懂事,父母疼愛我,人人見我都要夸,說我未來有出息,我會考上好大學,有一份好工作,結婚生子,孝順父母。

「可是二年級的那天起,我的世界完全變了,我被那個人毀了。父親不肯幫我,拋棄我;母親她又懂什麼,只會不停逼迫我。我只剩孤零零的一個人,我孤立無援,沒人知道我有多絕望,有多痛苦。

「我被母親帶到這裡,帶到那裡,她讓我去看死刑犯槍斃,讓我去接受心理治療。我為了她,強忍著絕望與痛苦,去過正常人的生活,我考上初中,又考上高中,就為了讓她滿意。可是有誰在意過我想要什麼?母親她把我揉扁搓圓,逼我變成她想要的樣子,她有在意過我想要什麼嗎?

「我就是一具行屍走肉,人生唯一的意義就是殺了那個禽獸,我只想自救啊,只想讓自己解脫,我有什麼錯?可她就是不肯放手,她死死抓著我,就是不肯放手,我真的沒辦法了……」

「即便如此,也不能成為你弒母的理由!」我怒不可遏,「傷害其他人,你都有理由;但是你沒理由去傷害母親,她沒有做錯任何事。她生你養你,放不下你,只是因為她愛你!

「她本來可以像你父親一樣拋棄你,明哲保身,去過新生活,可是她沒有。她帶著你搬幾次家,打幾份工給你治病,還千辛萬苦幫你保守秘密。因為她不想讓你做錯事,不想讓你走上不歸路。

「她明知道你有反社會人格,卻從來沒有退縮過;她害怕死刑場面,在你身邊卻從來沒有害怕過。她是那麼愛你,那麼信任你,結果你就這樣回報她,你還是人嗎?你殺死了世界上最愛你的人,你他媽就是惡魔,不折不扣的惡魔,死有餘辜,槍斃一次都是便宜你了!」

陳淵說:「陸醫生,有你這麼心理疏導的嗎?你這樣我臨刑前的心理壓力難道不會更大嗎?」

「我只能說,你的目的達到了。今天恐怕臨不了刑了,你可以晚死幾天。——原來這就是你的目的。你大可以直說,沒必要編這麼長的故事,介紹再多背景也不可能洗白你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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