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道嗓音重新迴蕩在我的耳膜邊。
媽媽讓我小心。
小心什麼?
小心誰?
雖然時隔多年,兒時回憶早已泛黃模糊,但這句話,卻一直深深地刻在我的心裡,絕不會有錯。
還有媽媽那張臉。
那張因恐懼而變形的臉。
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麼扭曲的臉。
即使一個人在瀕死之際,可能也沒有那麼害怕。
她在害怕什麼?
當她望向我的方向時,她看到了什麼?
14
這個微小卻重要的細節,使我想像出來的這個故事版本搖搖欲墜。
假如媽媽真的為了保護我而自己擔下罪責,那麼當她隔著鐵欄杆看到我時,應該會儘量保持平靜,以免讓警察對她的自首行為起疑。
或許她會用憐愛而不舍的目光看著我。
或許她會故意對家人們說一句「對不起」。
或許她會裝出一副鐵石心腸的樣子,向叔叔投去挑釁而得意的目光……
有很多種可能性。
但絕不是驚恐。
絕不是聲嘶力竭地對我喊出那句:「小心!」
為什麼?
一定是哪裡弄錯了。
我忽視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15
於是,我開始從頭梳理這個故事。
十八歲那年的秋天,我坐在大學圖書館的窗邊,一遍一遍地回想五歲的那個下午發生的事情,用筆把所有的情節記錄下來。
從我將妹妹抱進浴鍋,到我去茅廁,再到媽媽的投案……
我寫得非常仔細,不漏掉任何細節。
我在找錯誤。
我要找到這個故事的悖謬之處。
只要找到這些悖謬,就能找到真相。
16
第一個悖謬很快就出現了。
我為什麼要給妹妹洗澡?
我,一個五歲的小女孩,是怎麼想出來,要給兩歲的妹妹洗澡的?
她有自己的父母,要洗澡也肯定輪不著我來洗。
我想起了當年的心理狀態。
我要把妹妹洗得乾乾淨淨,給她扎兩根小羊角辮子,再系一對紅色蝴蝶結。
等到叔叔嬸嬸從地里回來,見到自己的孩子那麼乾淨,一定會問:「咦,是誰給我們小丫頭洗了澡呀?」
我就會高高舉起手,搶著說:「我我我!」
所以,我是為了好玩,為了打扮妹妹,也是為了向大人顯擺自己的能力。
倒也能說得過去。
那就先把這個悖謬放到一邊吧。
第二個悖謬接踵而至。
妹妹雖然不會說話,但是會哭,會叫。假如她感覺燙,一定會哇哇大叫,那麼我就會知道她不舒服,就會進去看看她怎麼了,而不是一直在外面盲目地添柴。
我為什麼沒有聽到妹妹的慘叫呢?
浴鍋和燒柴的地方只有一牆之隔,中間沒有封閉的門,只要繞過牆就能通過去,不存在聽不到的可能性。
我確定我那時候的聽力沒有問題。
因為我記得,院門被媽媽推開時發出了「吱呀」的響聲,我立刻就轉頭去看了。
那麼只剩下一種可能。
妹妹並沒有叫。
妹妹為什麼沒有叫呢?
即便睡著了,被燙疼了也肯定會醒來的。
難道說……她當時沒有任何知覺?
17
我在第二個悖謬旁打了個大大的問號。
第三個悖謬,也是最重要的一個悖謬,就是媽媽對我喊的那句「小心」了。
這一點已經講過,不再贅述。
我隱約感覺,在這些悖謬的背後,隱藏著什麼見不得光的可怕東西。
可我無論如何也抓不住它。
這幾個悖謬日日夜夜糾纏著我,使我白天聽講時走神,夜裡睡覺時做噩夢。
我一度感到疲憊,想忘掉這一切。
畢竟事情已經過去那麼久了,而我的媽媽也已從我的世界中被徹底抹去。
真相找到與否,都不影響我的人生。
爸爸常常對我說:「眼光不要留在過去,要往未來看。」
可是,我還是覺得過去非常重要。
我是一個念舊的人,我偏偏就喜歡把眼光留在過去。
所以,我決定,繼續追尋下去,直到挖出謎底。
18
靈光乍現的時刻,是意外降臨的。
大一的冬天,學校統一為學生轉集體戶口。
排隊到我時,我把自己的戶口本遞給戶籍室的老師,老師翻了翻,有些奇怪地問我:「你自己單獨一個戶口本?」
我點頭說是。
老師把我的戶口本扣留了,沒給我辦理,說是要先去系統里核查一下。
直到那時我才得知,其他同學都和家人在同一個戶口本上。
而我的戶口本上,只有我一個人,我是戶主。
在我的印象里,我從小就獨占一整個戶口本。
難道有什麼問題嗎?
我上網查了一下才明白,未成年人是不能單獨立戶的,必須隨父親或母親上戶口,否則很可能屬於違規的虛假戶口。
好驚訝。
我竟從來都不知道這一點。
指尖在螢幕上迅速划動,直到兩個字抓住了我的目光:
「超生」
我沒看清,再看:
「以前有些家庭,為了規避超生罰款,會給頭胎生的女兒單獨立戶,上戶口時謊稱是過繼給親戚的,或者不是自己親生的。這樣一來,以後再生出男孩,就好上戶口了。
「生了男孩之後,男孩在戶口本里的順序就跟在大人後面,擁有了『長子』的身份……」
看到這兒,我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脹開了。
19
我一直認為自己是在愛里長大的。
小時候在鄉下老家,奶奶每晚都會抱著我,給我講故事。
爸爸愛我,媽媽也愛我。
直到後來,阿姨給爸爸生了個兒子,爸爸喜極而泣,我也沒覺得有什麼問題。
爸爸給弟弟的關心多,給我的關心少。我只覺得是因為弟弟小,理應受偏愛。
阿姨給弟弟的笑臉多,給我的笑臉少。那就更是情理之中了。
「重男輕女」這種抽象而陌生的事,怎麼會發生在我身上?
我立刻給爸爸打了個電話,詢問我的戶口問題:
「為什麼我有一個單獨的戶口本?老師說這不合格!」
「怎麼可能不合格?」
爸爸說:「我當年托關係給你上的,一點問題都沒有……」
「什麼?」
我捕捉到他話里的重點:「為什麼要托關係給我單獨上戶口?」
「哎……」
他猶豫了一下,支支吾吾地小聲說:「是你奶奶讓的嘛!我本來沒這個打算的。你奶奶想要孫子……哎呀,說這些幹什麼呀!你給老師說,你的戶口沒問題的……」
我奶奶……
我發現故事的缺口在哪裡了。
就像一塊碎片被放進拼圖,原本斷掉的情節鏈,突然就能串聯起來了。
當我回顧五歲那年的故事時,我忽略了我奶奶扮演的角色。
20
在那個浴鍋之水滾滾沸騰的下午……
家裡除了我、妹妹、後來出現的媽媽,還有一個人——我的奶奶。
事發後,我曾經問奶奶:「妹妹去哪了?是媽媽把妹妹弄沒了嗎?」
奶奶搖頭說不知道,因為她一直在睡覺。
果真如此嗎?
21
自從住進城裡,我很少見我奶奶。
以至於和奶奶有關的很多事,都在記憶中褪色變淡了。
寒假,我獨自坐車回到老家,以散心為由,去撿回關於奶奶的記憶。
當我見到奶奶時,她仍然像十多年前一樣,盤腿坐在裡屋的床上。她的皺紋更多了,頭髮更白了,脊背更彎了,但面容還是我熟悉的樣子。
陽光灑在她花白的鬢角上,她含笑看著我。
突然,一個致命的回憶細節擊中了我。
這張床很大。
兒時的每一個午後,奶奶、我、妹妹,我們三個人,都坐在這一張床上。
爸爸媽媽和叔叔嬸嬸都要下地幹活。
白天家裡只有我們三個人。
我們在同一張床上,度過了數不清的下午。
我小時候精力旺盛,很少午睡。
奶奶就抱著我,給我講故事,一講就是一下午。
我的妹妹往往在一旁吃手發獃,在故事的催眠下漸漸合眼,然後像只小豬似的呼呼大睡。
這個場景,是無數個下午重疊起來的回憶。
奶奶白天從來不睡覺,晚上也常常抱怨睡不著覺。
她有一種神奇的小藥丸,晚上睡前服一粒,就能墜入夢鄉——這藥丸她給我展示過,就放在她手邊的抽屜里。我曾出於好奇偷吃過一粒,因為很苦,就趕緊吐出來了。
所以說,那天午後,我很可能是從奶奶的眼皮子底下把妹妹抱走的。
是奶奶眼睜睜地看著我把妹妹抱走的。
22
置身於兒時的鄉間小屋裡,回憶流暢地湧入腦海。
奶奶喜歡給我講故事。
她最喜歡講的是關於洗澡的故事。
「狗不喜歡洗澡,所以身上臭烘烘的。狗跑去找青蛙玩,青蛙呱呱叫著說,你太髒了,我不和你玩。狗又跑去找貓,貓捂著鼻子說:你太臭了,你離我遠一點……」
我被這樣簡單的小故事逗得咯咯笑。
這時,奶奶就會指著在一邊摳腳的妹妹,對我說:「你看,你妹妹髒不髒?」
「髒!」我笑嘻嘻地點點頭。
兩歲的妹妹傻呵呵地樂著,摳下腳趾縫裡的泥,往自己嘴裡塞,然後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
「小丫頭,你太髒了!」
奶奶誇張地指著妹妹,用唱戲般的語氣說:「你這麼髒,狗、貓和青蛙都不會跟你玩兒的!」
每當這時,我覺得好玩的同時,就會感到一絲同情。
妹妹這麼髒,連小動物都不願意和她一起玩。
為什么妹妹給我留下了「不衛生」的印象?
那是奶奶的故事引起的。
23
第一塊多米諾骨牌被推倒,引發了連鎖反應,更多的回憶洶湧而至。
我曾說過,我童年最幸福的記憶之一,就是泡在暖融融的熱水裡,媽媽用毛巾幫我擦洗,奶奶坐在牆外面添柴。
我感覺冷的時候,媽媽就朝外面喊一嗓子:「媽,添柴!」
然後水就神奇地熱了起來。
一次講故事時,奶奶曾告訴過我,把水變熱的神奇秘方:
「那就是要燒柴。柴燒得越旺,水就越暖和。水越暖和,洗得就越舒服。
「燒柴可是個辛苦活兒。不能怕苦,不能怕累,要一刻不停歇地燒它,千萬不能讓火滅了。火滅了,人就冷了,人冷了,那就要著涼發燒啦。
「你洗澡的時候,奶奶就在外面給你燒柴,哎呦,燒得好累呀,生怕讓我的寶貝孫女著涼啊……」
我笑著說:「可是奶奶,你還是偷懶了呀!我洗到一半都冷了,還要媽媽提醒,你才想起來添柴呢!」
「你可別學奶奶的樣子!」
奶奶點了點我的鼻子,用她的那雙三角眼慈愛地盯著我:「以後你給你妹妹燒柴洗澡,可千萬不能偷懶!妹妹這麼小,萬一著涼發燒了,可就要丟了命了!」
我認真地對她說:「那當然啦!我最愛妹妹了!」
24
「你瞧瞧你妹妹這個樣子!」
某一天的午後,奶奶窩在床角的陰影里,神情哀戚地說:「你妹妹都兩歲多了,還不會說話呢。她是個傻子啊,咱們家出了個傻子啊。」
「妹妹不是傻子!」我立刻反駁。
「她不僅傻,還這麼髒。你叔叔和嬸嬸都不愛她,連澡都懶得給她洗。你瞧,她像個泥娃娃似的,沒有一個人愛她。」
妹妹當時坐在陽光明媚的窗前,正聚精會神地欣賞著半空中飛舞的蝴蝶。
看著她孤苦無依的小小後腦勺,我心裡一酸。
「誰說的?我愛我妹妹!」我大聲對奶奶說。
「你愛她?你怎麼愛啊?」
奶奶像聽了個笑話似的,搖了搖頭:「你連澡都不給她洗,還說你愛她?」
25
以上的這段對話,從記憶的深海之底緩緩地漂浮上來。
它發生在哪一年,哪個季節,哪一天,我記不清楚了。
它模糊地存在於我的回憶中,就像一隻忽隱忽現的蝶。
所以,當初我努力回想我為什麼要給妹妹洗澡時,並沒有想起來這個原因。
此時,我從背包里掏出本子和鉛筆,在第一處悖謬旁加上了兩個字。
「奶奶」
26
奶奶許久不見我,正親切地對我嘮著家常話。
我有一搭沒一搭地隨口回應,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此時,我插進去一句話:
「奶奶,你還記得小丫頭嗎?」
奶奶的表情很平淡,沒有任何變化。
「小丫頭?哪個小丫頭?」
「叔叔的第一個女兒。」
「哦……」
她眯起眼睛望向窗外的藍天,像是想起了什麼:「小丫頭,早早就死了的那個。」
「她怎麼死的?」
「不是你把她燒死的嗎?」奶奶的嘴角驀然浮現出一絲笑意。
這猝不及防的一句話,讓我的心跳漏掉一拍。
「漁啊,你那時候可真厲害啊……我都看見啦,你小小一個人坐在板凳上,燒柴燒得多賣力啊……我當時就想,你以後肯定是煮飯的一把好手!」
我衝到床邊震驚地問:「你為什麼不攔我?!」
「她死了難道不好嗎?」
奶奶微笑著,嘶啞的嗓音從泛黃的牙齒間擠出來:「她那麼傻,還是個女孩,張嘴就要吃,吃就要花錢,咱們家的錢是白來的?把她養到頭,也不過是配給瘋子做媳婦,不如趕緊死掉來得痛快……漁啊,你為家裡除了個禍害啊!你從小就那麼有本事哩!」
奶奶說著,對我伸出了一根大拇指。
我瞪著她,喘不上氣來。
陽光與塵埃的籠罩下,眼前這張枯皺的笑臉,透出一種非人類的猙獰恐怖。
我無法控制雙手的劇烈顫抖,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
寒冬的冷風中,眼淚凍在了我的臉上。
連我的心一塊凍住了。
故事的真實版本,已經呼之欲出。
這是一位祖母,以自己的親孫女為屠刀,謀殺了另一個親孫女的故事。
27
當年,年幼無知的我聽信了奶奶的話,決定用洗澡來證明對妹妹的愛。
我愛她,所以我應當把她洗得乾乾淨淨,打扮得漂漂亮亮,不僅要讓小動物們喜歡她,還要讓全世界的小朋友都喜歡她。
妹妹是被誰從裡屋一路抱進洗澡房的?
是我親自抱進去的?
還是奶奶幫我抱進去的?
我記不清了。
但我能記清的是,在洗澡房裡妹妹沒有慘叫,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這說明在水溫升上來之前,她就已經失去了知覺。
是誰奪走了她的知覺?
會是奶奶嗎?
會是奶奶的小藥丸嗎?
這個問題我還不敢確定,下一個問題緊接著躍入腦海。
叔叔性情暴躁,愛女心切。
我洗死了妹妹,叔叔一定會打死我。
奶奶會想不到嗎?
五歲那年,村裡人說媽媽是屠夫。
八歲那年,看爸爸煮餃子時,我發現我自己才是屠夫。
直到此刻,我終於明白,我並不是屠夫。
我只是一把被屠夫握在手裡的屠刀。
奶奶用完了手裡的屠刀,還要將這把染血的屠刀折斷。
這算是什麼?
一箭雙鵰?
倘若那天,叔叔嬸嬸比媽媽先回來,看到了正在燒柴火的我,會怎麼樣?
倘若媽媽沒有背著那口大麻袋離開,而是在驚嚇中任由洗澡房裡的景象被全家人發現,我會怎麼樣?
毫無疑問,我的下場一定很慘。
而這正是奶奶想要的結果,不是嗎?
她當年自稱「睡著了」,是為了撇去自己的責任,防止叔叔遷怒到她頭上。
她如今坦然承認,是因為叔叔早已有了新的家庭和新的孩子,再也不會在乎那個早早就死去的小丫頭了。
28
浴鍋下的柴火,燃燒了很多年。
在鍋中沸水裡翻滾的,是我被煮爛的良心。
刀畢竟還是刀。